祠堂
72、
顾少秋在首都的工作并不轻松。
虽是出面代表顾氏洽谈生意,但要做的事情却远比在自己公司裏要做得多。
无休止的应酬,无休止的会议,还有无休止的资料阅读。
莫然说过,要谈成合作,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了解合作对象的公司内部结构。分析利弊,找出对方最需要的合作事项。这样才能对癥下药。
当年自己还在莫然手下当助理的时候,就经常被莫然手把手教着。
顾少秋从那时就知道,莫然是个天生的商人。年纪虽小,但是在商场上手段老辣,强大的决策力是很多年近半百的商业老手都无法比拟的。
“少秋啊,其实你用不着那么辛苦。谈合作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好不容易来一趟首都,陈伯伯还想着带你去一趟长城呢。”
说话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虽是两鬓斑白,但神情气色都比同龄人好了不止一倍。
此人便是陈琳琳的父亲陈万才,一位和顾氏合作了近二十年的老股东。
在顾少秋还没接手顾氏时,陈万才很少出现在莫然主持的董事会中。
可权力一被顾少秋夺回,这个叫陈万才的就一个劲的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
最后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通过顾少秋的母亲正式进入了董事会,还莫名其妙的打通董事会的关节当上了经理。
顾少秋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但碍于母亲,他在公司裏还是给足了陈万才面子的。
陈万才说着拍了拍顾少秋的肩膀,企图拿过顾少秋整理的合作方资料。
顾少秋摇了摇头,摁住了桌子上的资料,“陈经理你来的正好,关于合作方的资料我有疑惑,正好想向你探讨探讨。”
陈万才尴尬的笑了笑,“你们年轻人还真是着急,哈哈哈,也好也好。”
顾少秋抿了抿唇,拿出了一份资料放在了陈万才的面前,“陈经理,我想请问这个工程发起的公司是真实存在的吗?我看了这个公司近几年来的实业业绩,似乎就承包了这么一个工程。按你之前给我的资料上说这个公司存在了二十年。那么这二十年间他又是靠什么盈利的?”
“这……”陈万才被问的哑然,他没想过顾少秋会自己去查资料调查,更没想过这个被董事会传的对商业经营没有任何建树的草包会有这般清晰的思路。难不成是莫然在背后帮他?可是按照消息,不是说莫然已经傻了吗?
陈万才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很快就用笑容掩饰,“这个公司隶属于另一个大公司,是那个大公司存在了二十年。”
“这样吗?”顾少秋的手压在文件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年轻的商人眉目间已初见老成。眼神一撇,让陈万才心裏不住的发慌。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那个已经傻了的狐貍瞪着一般,“陈伯伯,您不是不方便出面商议合作吗?那么下午的会面,就让我主持吧。董事会给您的合作投资款,也暂时放在我这裏吧,到时如果谈拢了我也能直接把钱投过去。”
称呼的变换是那么的恰当,陈万才本想发作却只能生生的把火气憋了回去,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怎么行,你还年轻,万一被对方套住了,我不在的话……”
“这不是陈伯伯该担心的,既然选择了我来促成合作,想必陈伯伯就是想锻炼我的。您要是一直跟着在后头帮助我,又怎能让我的能力得到提升?”顾少秋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手拍了拍陈万才的肩膀,叫上了站在门外等候的乔岩一并去了会客室。
陈万才在首都是有一些产业的,比如说顾少秋这些天待着的公司就是陈万才在首都开的。
顾氏也参了一股,但是以谁的名义参的股,为什么参股。顾少秋一概不知。
其实这个问题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顾母在背后默默支持着陈万才。
顾少秋不敢多想什么,毕竟从小到大他被教导的一直是父母的事情不能过问。况且父亲也才去世几年,家训森严的顾家是绝对不会允许家门内出现逾墻的事情的。
合作方就在会客室等待。
陈万才的公司虽没有顾氏那么大,但其内布置精美的程度比起顾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名家字画上携山水花鸟,古玩珍品皆出唐宋元明清官窑。浓墨釉彩,皆非凡类。
顾少秋不太懂古玩,却也知道这些东西价格不菲。
“顾总,这次的合作方是南国古玩有限公司的董事张恒。”乔岩介绍道。
“古玩?我们谈的不是房产项目吗?”顾少秋疑惑。
乔岩道,“房产是南国旗下很小的一环。”
二人很快就到了会客室,乔岩的谈话也在顾少秋进门后戛然而止。
“您好,顾总。”
“张总好。”
出乎顾少秋意料的是这位南国董事的年纪居然和自己相仿,他的身边没有带任何一个人,只是自己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身月白唐装。金丝作线,一笔一划在上头绘出云纹的形状。
云端一只金鹰振翅而非,一双眼锐利就像是真的一般。走近一瞧,才发现那金鹰的双眼嵌着的是上好的玉石。此玉石成色上好,根据不同的角度光线会变幻不同的色彩。
这衣服绝非普通的唐装,而是一件古董。
顾少秋被自己心裏的想法吓一跳,不敢小瞧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董事了。
张恒註意到了顾少秋的目光,却不动声色,他只是看了顾少秋身后的乔岩一眼,弯了弯唇,“顾总谈生意都会带秘书吗?”
“嗯,乔秘书是个工作很干练的人。有他在旁辅助工作会省事不少。”顾少秋答道,取出了这次需要达成合作的项目文件。
张恒玩着手腕上的翡翠佛珠,拿过文件匆匆地扫了一眼,也不知道到底看到哪一条哪一项,就把文件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顾总,我听说你与一位先生结婚。这位先生,似乎还代替您掌管过一阵子顾氏。我想知道,这位先生这次来了吗?”
一开口,却全然不提项目的事情。顾少秋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叫张恒的人非常奇怪。
73、
“咳咳!”一旁的乔岩忽然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张恒歪了歪头,“这位秘书先生嗓子不舒服吗?”
乔岩脸色不是太好,向来不会出声打扰合作会议的他,这回却是主动出声把偏离的主题带了回来。
“张总,看完了我们顾总准备的合作合同,那么我们想知道您的这个工程的预计投资金额需要多少,还有工程结束后盈利我们能拿到几成。”乔岩说着,大着胆子对上张恒的目光。
张恒不知怎么笑出了声,从袖子裏抽出了一柄折扇,扇子一展自顾自地扇起了风。
“好吧。”似乎是此行不为聊生意,而是为了聊顾少秋家的八卦,这位奇怪的张总语气听着有些沮丧。
顾少秋有想过这次生意难谈,但是没想到难点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他感觉,这个叫张恒的和在小城的高扬有些相似。都叫人何其的捉摸不透。
好在话题终于回到正轨,二人聊了一下午终于就此次合作工程达成了初步的协议。
但是这个叫张恒的家伙身上产生的疑点,让打算把合作资金投入进去之时还是犹豫了。
“这么,顾总不愿意合作了吗?”张恒不徐不疾,“这个工程是在首都六环之内。如果建成了,价值不可估量。想和我促成合作的公司比比皆是。若不是陈万才和我是旧识,我也不会把这个机会留给你们顾氏。”
“张总,我想去你们工程的那块建筑基地,可以吗?”顾少秋说道。多年在莫然手底下学到的东西,让他做事情不得不比旁人小心了好几倍。莫然教过,有些事情自己亲眼去看看比起听旁人给的消息要可靠得多。
张恒折扇一收,嘴角上扬,“好啊,那么我们明天见。”
夜晚又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就连顾少秋也没想到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
首都夜晚的明媚透过玻璃橱窗照了进来。顾少秋本想约张恒一起去首都的饭店吃个饭,毕竟酒局一直是商人工作外往来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
不成想张恒却不像是别的商人一般欣然同意,而是笑着婉言拒绝。
“酒局就算了,我身上有疾,不能喝酒。承顾总好意了。”张恒说着站起身,和顾少秋告别。
顾少秋见张恒自始至终是一个人来的,出于礼节他喊了乔岩,“乔秘书,你开车送张总回去吧。”
乔岩道了声是,张恒的笑了笑,道谢,“辛苦秘书了。”
乔岩道,“职责所在,而且送张总是应该的。”
说着打开门,让张恒先走。
……
张恒走后,顾少秋没有立即地回到办公室。他像是累极了似的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出神。
从小到大,他对商业都没有什么热爱之情。要不是出身于商业世家,喜静的他根本不会涉足商场半分。
他闭上眼,只是和张恒谈了一个下午,身子便乏得受不了。
鬼使神差的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想要听听男人的声音,可是万籁俱寂之下出了那冰冷单调的女音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又关机吗?”顾少秋嘆了一口气,把手机随意的丢在了沙发上。
说不出的失落,夹杂着疲劳让他浑身无力。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过去,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梦到了过去。
等顾少秋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身西装的男人。
那是数年前,才刚开公司的男人。比起现在,男人实在是稚嫩太多了。
笔挺的西装穿在身也丝毫没有成功人是的感觉,反而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不合身的西装给他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的滑稽可笑。
“你不喜欢学商就别学了呗,反正你家裏的人也不管你,更不会耗费心思查你在美国学了什么。与其回回因为枯燥的课程愁眉苦脸,倒不如学学自己喜欢的。”莫然似乎正在为新买进的一只股票发愁,一边盘算着该不该抛出去,一边刷刷的在电脑上搜索着这支股票的前景。
顾少秋坐在莫然的对面看着他投入的研究股票,因为莫然的鼓励他在学校裏偷偷修了文学专业。但是即将毕业的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是留在美国去一些金融机构上班,还是接受教授的邀请留在学校当文学助教。
莫然认真工作的样子是很有意思的,只见他在电脑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放在电脑键盘上。由于发愁,早上拜托顾少秋精心帮他整理好的发型也被他挠乱了。打过发胶的头发上满是发胶脱落后遗留下的白色粉末,看上去就像是头皮屑一样。
一双琉璃色的瞳顺着念数据的方向微微转动,好像中秋节时才能看到的风力花灯,每转动一寸就有不同的美景。
顾少秋看呆了去,看着男人那微微启合的薄唇,竟有想凑上去亲吻的冲动。但碍于此刻二人是在莫然公司的办公室裏,顾少秋只能远远地瞧着。
莫然似乎感觉到了顾少秋的目光,眼瞳转动的幅度大了些,最后目光和顾少秋的对上。
四目相对,偷看的顾少秋被吓了一跳,急忙干咳了几声错开目光。
莫然被他的样子逗笑,站起身,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捏过顾少秋的下巴。他的身子越过大半个桌面,和顾少秋对视。顾少秋别扭的想转过脸,奈何莫然捏着他的下巴,他无法转过头去。
“有本事偷看,没本事正眼瞧?”莫然笑。
顾少秋抿唇,狡辩,“谁偷看你?想多了。”伸手拍了拍莫然的手,“松开。”
“哦,小气鬼。”莫然撇了撇嘴,不乐意地撒了手。
顾少秋不搭理他,实际上耳根子都红了个透。
他和莫然的关系有些奇怪,既是房东和租客,又和过去一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还是那种互相抒发欲求的关系。
他知道莫然喜欢他,他对莫然也有一点感觉。
但是他总觉得他俩之间隔了个白曲,所以两个人都只能心照不宣的不再前进一步。
74、
“所以,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莫然搬了张椅子挨着顾少秋坐了下来。
“什么?”顾少秋侧头,看莫然点了根烟。
烟雾弥漫,就像是水汽一样,漾得男人眼波迷离。
“你不是快毕业了吗?是打算来我这裏工作,还是留在大学当助教?或者……你要听你爸妈的话回国?”
莫然抛出了一个选择题。
顾少秋没说话。
从小到大,顾少秋的人生就被家裏早早的划定好。念什么中学,考什么大学,要去什么地方工作,一步一步的路都被父母铺的顺利平整。
如今,他的生活多了新的可能。
即使那一条路和父母铺的路相去甚远,但是他有些心动。
“留在美国,还是回家?”莫然叼着烟,笑容瑰丽。
烟头的火光就像是一盏在前行的灯,让处在迷茫昏暗中的顾少秋心裏多了几分向往。
“要抽吗?”莫然见顾少秋一直盯着他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顾少秋。
顾少秋皱眉,从没抽过烟的他有些抵触。
“抽吧,有时候心裏想事的时候抽一根就会知道答案。”莫然说道。好像一个拿着棒棒糖哄骗小孩的人贩子。
“这么神奇?”小孩怀疑。
人贩子接着哄骗,“对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小孩接过了糖,顾少秋接过了烟。
苦涩辛辣的烟草味呛得顾少秋一阵猛咳,咳得双目濡湿。
莫然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身子一耸一耸的。
“你……咳咳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莫然戏弄了的顾少秋生气了,可刚站起来要拿人兴师问罪,却被那口烟呛得又是一阵咳嗽。
莫然嘆了一口气,“第一次抽烟就抽的这么急你不呛到谁呛到?”说着他侧过身,揽过顾少秋的肩膀。
张嘴,吻住。
纠缠厮磨,带着烟草特有的香味。
顾少秋的气息被莫然带着走到了节奏上,就连迷茫无序的思绪也被牵着回到了该有的位置上。
莫然果然说的没错。
烟草确实有魔力。
男人的唇舌有着独特的甜味,甜的顾少秋沈沦之际,身子也贴了上去。
“你……决定好了吗?回国,还是留下?”莫然坐在顾少秋的大腿上,西装外套早就被脱下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就连裤子也被人扯到了脚腕,半挂不挂,显得有些滑稽。
下沈,舒气。
熟练,贴合。
就像是钥匙和锁,契合得像是天生一对。
顾少秋亲吻着莫然的脖子,手一颗一颗的解开男人的扣子。
“你想我回去,还是……”说着,使坏似的咬莫然的耳垂,莫然身子颤了颤,低头险些就这般淹死在男人如湖水般澄澈的眼睛裏,“还是想要我留在你身边?”
莫然感到眼睛有些酸,不知是被欲望吞没使然还是被男人的话。
“明知故问。”他喘息着,轻轻的在男人唇上落下一吻。
是留。
阳光缱绻,温带大陆气候的国家就连日头都比国内亮上太多。
莫然被刺眼的阳光弄得眼睛疼,靠在顾少秋的怀裏看股票也看得心不在焉。
顾少秋还在和顾母交涉。
本来顾少秋是不喜欢莫然把他和母亲话家常称为交涉的,但是每次打电话确实和母亲说话都不像是寻常母子间的闲谈。
顾少秋小心翼翼,电话那头的顾母咄咄逼人。
“你说你要留在美国?谁给你的胆子做的决定?”母亲的声音总是尖锐而刺耳,就像是长矛一样只攻不守,不给人任何退让的余地。
顾少秋抿唇,因为紧张拳头紧紧地攥着,“妈,我想在美国再学习几年。我感觉以我现在的程度,无法承父亲的衣钵。”
“你的未来,我和你爸都规划好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任性的决定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让你在美国是叫你好好学习的,你这个时候说你不行。你这些你那在美国究竟有没有好好学习?”母亲没有说要顾少秋回来好好跟着父亲学习,也没有说会和父亲好好修改计划。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母亲不愿意修改死的计划,只愿意责怪活着的人。
顾少秋抿唇,想要退缩。
怀裏的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像陷在沼泽即将放弃的人抓住了一根藤蔓一般。
顾少秋低头睁大了眼睛,莫然抬头瞇着眼睛微笑。
十指相扣。
“我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些都不会打乱您和父亲的计划的。我在美国可以考察一下美国市场也是一种学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顾氏继承人而做的努力。”顾少秋从没有在母亲面前说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过,“我希望您和父亲能好好理解我的初衷。”
顺利的挂断了电话,那是从未有过的舒心。
“谢谢你,莫然。”顾少秋冲莫然笑道。
“谁要你的谢谢?廉价死了。”莫然显然不满意,伸手抱着顾少秋的脸,就霸道地咬了顾少秋的唇一口。
“好啦,扯平。”莫然舔了舔自己的唇,就像是小兽偷食得逞,一脸的食髓知味。
顾少秋吃痛的闷哼了一声,但是心裏却格外的甜蜜。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甜蜜,也许是因为在母亲面前他第一次没有妥协。
就这样,顾少秋如愿地留在了美国。一边干着文学助教的活儿,一边当着莫然的挂牌助理。
前者是他的爱好,后者是他留在美国的借口。
说是借口,但是顾少秋也清楚。
自己当这个助理不仅仅是挂个名,而是真的在学习。
莫然次次应酬次次带上他,处理文件也好投资股票也好也都让顾少秋参与。
顾少秋用莫然教的办法投的一支潜力股第一次上涨的时候,两个人高兴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莫然就跟买了彩票中了亿万大奖似的,比顾少秋还要激动。
“下个月抛出去的话,挣的钱比你当助教还多呢!”莫然抱着顾少秋的脖子激动地一个劲的蹦跶。
顾少秋倒是没他那么大的反应,只是微笑着扶着他的身子免得他跌倒。
日子过得安逸,就容易过得快。
就像是美梦总是要比噩梦来的短。
顾少秋苏醒时已经是凌晨了,期间没有人进会客室,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他在裏头睡熟。
手机上是乔岩发的短信,说是已经送张恒回去,他自己在首都有些私事就和顾少秋一起回宾馆了。
顾少秋揉了揉睡疼的肩膀,回了个好的。
然后一边再次尝试着打莫然的电话,一边走到公司楼下打车。
凌晨的首都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像是白天。
可电话那头是丝毫不同于这边的安静,一阵忙音过后,就自己挂断了。
还是打不通。
75、
天色已经黑下,祠堂内光线昏暗看不见裏头的陈设。只零星的看到案上的三炷香燃到了尽头。
香火就像是三只眼睛,一眨一眨,註视着堂下跪着的男人。
身上穿着的白衬衫上还沾着数天前留下的汤渍,袖口上早已蹭得漆黑一片。莫然丝毫不在意,因为他跪的双腿不住地打架,身子也开始摇摇晃晃。
“给我跪直喽!谁让你把背躬下去的?”背后的门洞开,森冷的风吹得男人哆嗦了一阵。
紧接着半米长的戒尺就狠狠的打在他的脊椎上。
咚得一声,一如惊堂木疏忽一响。
连着数天滴水未进的他直接被打得身子前倾。
他拿着手撑住地面,一手护着肚子,艰难的支起身子。
可是又饿又渴的他根本没有再多的力气跪着了,身后的人见他不听话,气急败坏的那戒尺又打了好几下。
“不守规矩的东西,脾气硬了是不是?你是想要少秋回来替你受罚吗?”
他的头像是被挂上了千斤坠,沈得他无法思考。脑子犹如一团泥浆,不断的被人搅动,逐渐变得浑浊。
少秋……
他眼睛睁大了些,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到底来自于哪裏。
没有窗户的土屋子,满是潮味。
他的世界幽暗无光,一片荒芜。
莫然就像是一个发条坏了的木偶,木讷迷茫的看着盛怒中的中年妇人。
“少秋……是谁?”他问,嗓子已然嘶哑破损的说不出几个完整的字。
顾母见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哼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傻的连少秋也不认识了?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他是你的丈夫吗?”
男人了然似的弯了弯嘴角。
他的丈夫……
隐隐约约是记得自己有个丈夫的,丈夫的名字裏也有个秋字。但是脑子就像是生了銹的齿轮,转不动也走不动,具体是叫什么秋还是秋什么,几个字,他都没有印象。
眼前的这个妇人是他的婆婆,他现在是想起来了。
因为有丈夫就有婆婆。
还有就是婆婆不喜欢他。
数天之前,他被婆婆关到了祠堂裏。
他脑子犯浑,要记起来的东西太多让他感到有些苦恼。
挠了挠头正回忆自己进来的原因,抬头就对上了紧随婆婆身后进来的白裙女子身上。
她的眼裏还挂着泪,那双令人瞧了就心生怜惜的眼裏有着委屈和可怜。
朱唇半抿,贝齿咬着下唇,她是这样带着仇恨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身腌臜的他。
她拦住了婆婆那即将要落在莫然身上的戒尺。
莫然心下感激,却不想女人只是接过。
莫然撑着地面的手狠狠地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的被打趴在了地上。
疼,再一次从脊椎上炸开,顺着背一路炸到他的肚子。
没有喊疼的习惯的莫然咬着唇瓣,楞是一声不吭。那本护着小腹的手因为摩擦着泥地,早已皮开肉绽。
可饶是如此小腹传来的剧痛依旧有增无减,以疼的方式叫嚣着斥责着他的懦弱。
口腔裏越来越浓重的腥味,让莫然呼吸困难。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不反抗,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反抗。
反抗的结果就是别的人要替他受苦。
“该死的娘娘腔!该死的兔儿爷!”女人一边打一边踹,温温柔柔的她打起人来力气一点都不小,“你凭什么说我配不上顾哥!你凭什么!”
莫然想起来了自己被关的理由。
原来是那天他摆脱这个叫陈琳琳的女人借电话联系他的丈夫。
已经小半个月没有听过丈夫声音的莫然,就连做梦都无法幻想出丈夫的味道。
他卑微的求女人,只需要一个电话就好的,只需要一句话就好的,哪怕他不说话听听丈夫的声音他也愿意。
可谁知道,女人给他的回覆是一声什么也不是的冷哼。
“丈夫?你一个男人哪来的丈夫?你当顾哥是真心喜欢你啊?就你这个带把的也配?”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掐着嗓子,给顾少秋打了电话,没有开免提,所以莫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人和他朝思暮想的人嬉笑寒暄。
一直到挂了电话,他都没听到一点声音。
“瞧,他根本不在意你,也没提到你。我说,你那么傻那么笨,识相点还是早点和顾哥离婚,把机会留给我吧。”不带把的女人有着与他不同的优越感,那种自上而下看人的模样是这样的让人不悦。
莫然抿唇,他想起了丈夫的约定,想起了他们互相承诺的永远不会离开彼此。
所以,他挺直了腰桿,大着嗓子地说,“可是只要我和少秋一天不离婚,你就一天没有机会不是吗?”
“你说什么?”多天来从没有出口顶撞过她的人忽然这样说话让她感觉不可思议,但是不可思议过后就是被看低了的恼怒。
莫然大方的看着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的说,“我说,我和少秋不会离婚,你也不会有机会。琳琳你一直单方面的纠缠是配不上少秋的。”
他不知道他衷心劝诫的话会为他招来什么,更不知道那个听了他的话哭红了眼睛的女人在婆婆面前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被那些本该休假在家的下人拖到了祠堂。
他的婆婆听着女人的片面之词认定他动手打了那个弱小可怜的女人。
批判的话语刺着耳朵,莫然这是捂着肚子保护着裏头的小生命。
肚子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就像是刀片刺入不断的扭动翻搅。
不祥的预感让他有些害怕,他心裏不断地祈祷着安慰着,企图让那个借住在自己身体裏的小生灵听见。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挨完了这一遭,就会没事了……
可是谁知道这一遭何时是个头?
莫然咬着下唇,冷汗湿透了衬衫,忍疼忍到下唇出血的他这下终于开口求饶。
“别……别打……求求你们……”他咬着牙撑着沈重的眼皮,低头瞥见了自己露出的脚踝处已是鲜血淋漓,白色的袜子被血色浸透。
触目惊心的红,就像是梦境中深渊的火海。
“是你害的我,是你把我害死的。”
男人枯瘦的脸,带着恶如诅咒一般的笑意,那是莫然永远逃不开的噩梦。
本该下深渊的他没能死掉,那他为什么能安然的活在世上?
因为有别的生命代替他离去……
那个比他的命重要千万倍的东西在消失……
莫然慌了,隐忍了许久的眼泪簌簌地从眼眶滑落。
他捂着肚子哇得呕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紧紧地缩成一团,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76、
陈琳琳原本拿过戒尺的时候,她还不太敢下手。毕竟莫然过去雷厉风行的模样一直是父亲陈万才口中的噩梦。
那个如狼一般凶横,手腕比猛兽还要坚硬的莫氏董事是到现在还叱咤在小城商业的神话。
别说陈琳琳这种曾出没过商业的女流了,就是那些在小城已是小有名气的大亨也对莫然的名头闻风丧胆。
有一句话曾这样说道,“别奢求和莫然成为朋友,要祈祷别成为他的敌人。”
因为成为敌人的后果是,保不齐哪一天他就会百倍奉还所有怨恨。
陈琳琳害怕莫然哪一天会恢覆神智,害怕那个如狼一般吮血的男人会找她报仇。
可在她戒尺第一下打下去,男人整个人脸朝地砸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模样让她一下子打消了心底的恐惧。
骯臟、狼狈,这哪裏是昔日辉煌的商业神话?他就像是在地上不断翻滚的臭虫,连被打都不敢哼哼一声的可怜虫!
顾母讚赏的眼神成了她继续折磨的动力。
人往往就是这样恃强凌弱,看着最强者跌落神坛,更是能激发起人的作恶欲望。
她不知道打了几下,终于听到男人求饶哭泣,她满心想的都是一句话。
哈,原来你也有今天!
“你一个男人还死乞白赖的缠着另一个男人,简直不要脸!”这句话就像是正义之士讨伐恶人的口号越喊越响亮,让她越打越理所应当。手裏的戒尺断成了两半,她还是不解气,捡起地上的半截接着挥下去。
却不想这一下,地上的人忽然吐了一口血。
血色让正义之士的讨伐戛然而止,就连在一旁吶喊助威的顾母也楞在了原地。
因为刺目的嫣红就像是岩浆蔓延到二人的脚边,烫的她二人不住地后退,吓得她二人浑身是汗。
“这……这只是戒尺……打不死人的,这小子留这么多血肯定不是打出来的。”顾母故作镇定的安慰着陈琳琳。
“可是这么多血……”陈琳琳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她只是想惩罚一下这个兔儿爷,可从没想过要杀人。她连棍子也不敢握着,整个人一个劲的往顾母身后缩。
“别怕……他只是晕过去了。”还是见过世面的顾母大着胆子探了一下地上的人的鼻息,确定对方还活着,舒了一口气镇定了心情后打电话叫管家,“……把人扔到杂物房。”
她确定以她和陈琳琳两个女人的力气是绝对无法对莫然一个男人造成致命伤害的。而且前前后后她二人打的也仅仅是莫然的背部,再怎么样莫然都绝对不会死。更何况,顾母恨不得莫然立即去死。
但是比起这些,顾母更担心的是莫然被关祠堂的事情传出去,因为她顾家向来是谦逊有礼的世家,虐待傻子的事情传出去对顾氏的名声是有损害的。
因此她让管家来的时候支开了所有有可能把这事传出去的下人,找了几个力气大嘴又严实的人帮着一并把昏死过去的男人扔在了顾家最偏僻的杂物房裏。
目睹了这一切的陈琳琳大气都不敢出,全程跟在顾母后面见她藏人、清理血迹,动作娴熟。她心裏更是后怕万分,鼓起勇气小小声的问了一句,“伯母……我们真的不需要带他去医院吗?万一……”
“去医院的话,我们做的事情不都让人知道了?而且他受的伤都是小伤,等少秋回来他肯定都好了。”顾母说着,也不知道是安慰陈琳琳还是安慰自己,“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别……别在我跟前提这件事了。”
陈琳琳点头应下,可是良心的谴责让她还是坐立难安,回到房间的她还是不听顾母的话给顾少秋发了消息。
……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和张恒看完工程地点的顾少秋心裏格外不安。
眼见着天色暗下,张恒提议带第一次来首都的顾少秋去吃一次全聚德的烤鸭,二人的合同顺带在那裏签订。
顾少秋今天却不在状态,心不在焉地应了下来后,却一直在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他前前后后给莫然打了十几个电话,除了关机就是关机。到最后,他实在是按捺不住担心,一个劲的给陈琳琳打电话,可是就连陈琳琳的电话也都是一直处在通话中。
他做了决定,今天一签完合同就连夜坐飞机回小城。不管机票多贵、到家多晚,他都要赶回去好好地把数日未见的小傻子揽在怀裏从头亲到脚,告诉对方自己有多么想念他。
可谁知道,在他刚要下车的时候,陈琳琳终于回了消息。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消息,可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莫先生他出事了。
顾少秋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热度瞬间降了下来,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女人在哭泣,如果换做平时这幅委屈的样子还会换来顾少秋的安慰,可是心急如焚的男人没有闲空当什么绅士,直接急切的问到,“莫然他怎么了?你别哭,你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莫先生他流了好多血……”陈琳琳哭的直打嗝,像是在关心莫然一般说着,“他刚刚犯了错误跪了一下祠堂……结果……”
顾少秋连合同也不签了,直接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夺过了乔岩手裏的车钥匙。
“顾总这是怎么了?”张恒看着顾少秋突然开车扬长而去,侧着头问着一旁的乔岩。
乔岩摇了摇头,他似乎还没看顾少秋急成这样过。但唯一能叫顾少秋急的连生意都顾不上的,一定是莫总在小城出什么事了。
……
车速一度飙到了一百八十迈,顾少秋也不管是不是限速就一个劲的往机场赶。发了消息要乔岩给他预定最早的机票,可是最早最早也要半个小时以后。
顾少秋用了十分钟赶到机场,还是要花上二十分钟的等待时间。
这如同被人架上火架的感觉太不好受,顾少秋除了一直跟陈琳琳通电话询问莫然的状况外别无他法。
可是陈琳琳除了哭就是哭,哭的顾少秋脑仁一个劲的发紧。到了最后直接挂了电话,急的一拳砸在墻上。
他就知道不该留莫然一个人在小城的!都怪他,都怪他要答应来什么首都!
顾少秋挫败的把头抵在墻上,“莫然,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
77、
莫然做梦了。
梦裏的世界刮着大风,凉爽清新,夹杂着海洋特有的味道。
“小然,这就是大海哦。”女人的手好大,他要用五指才能包住女人的一根食指。
女人的手是凉的,所以他伸出了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企图去温暖女人其他的指头。
可是他刚伸出手才发现,女人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边上那根突兀的断去了一截。即使是被纱布包住,依旧在突突的冒血。
他楞了楞,抬头看女人的脸。
浓云压下,海浪嘶鸣。如同雷霆万钧,轰的一声白色的浪倏忽席卷,打得岸边的礁石四分五裂。
女人的发漆黑如幕,就像是童话中居住在海底的女巫,浓密的头发比起天上的浓云还要厚重千分万分,直接将那发青的脸死死遮住。
“小然,你喜欢大海吗?”女人问,她的嗓音一如风吹木门吱呀作响。
狂风大作,海浪如同深渊中伸出的手,不断的朝二人招摇。
莫然害怕,紧紧地拉着女人的食指,摇了摇头,“妈妈,小然害怕……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啊。”风声呜咽,吹开了女人厚如浓云的长发。女人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她低头,头发如同蛛丝一般垂下,盖住了莫然的脸。
莫然抬头,发现女人的眼窝空得像是一个洞,没有眼球。
黑黢黢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扯进去。
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趿拉下的眼皮上是不断跳动的白蛆。
“回哪个家?嗯?”
他吓得松开了女人的手,摔在了地上。
那如同行尸一样晃动的身体,终于不再向他,而是开始一摇一晃一瘸一拐的晃向海边。
“回家……呵,回家……”她念着,断指之处溢出鲜血,就像是炙热的岩浆滴在地上把沙滩灼出一个洞。
莫然害怕,他蹲坐在地上不敢动弹。几次想要上前把女人拉住,可是他浑身颤抖根本不能从地上站起来。
他就这样看着女人的身体逐渐被吃人的海浪淹没,就这样听着女人的笑声随着风烙印在他的记忆裏。
“小然……妈妈的家在海底,妈妈回家了……”
小小的莫然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他以为妈妈会和每次去外婆家一样到了晚上就会回家陪他。
可是一直等到海潮涨到了他的脚踝,天上挂起了月亮。
妈妈也没能回来。
他是被爸爸带回家的,爸爸的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阿姨。
陌生的阿姨身上是一股浓到刺鼻的香水味,盖住了清新的海风,盖住了妈妈的味道。
爸爸问,“你妈妈呢?”
莫然说,妈妈回家了。
可是他不知道那之后,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