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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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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饿吗

“你……为什么买这么多卫生棉?”小嫂子指了指那满篮子的卫生棉问着顾少秋。

“这……说来话长了。”顾少秋干笑了几声,把话题岔开,“嫂子怎么会来小城?朝哥也来了吗?”

说到丈夫,小嫂子啊了一声,满脸心虚。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似得,脸上一点东西都藏不住。

还是小男孩替她说的,“我们是来看小叔叔的,但是妈妈这个迷糊鬼总是迷路,即使看着地图还是走丢了。”

“……小名。”小嫂子赧得腮帮子鼓了起来,埋怨似得叫着儿子的名字。

莫其名摊了摊手,上前扯了扯顾少秋的袖子,“所以,叔叔能给我们带路吗?我和妈妈真的很想念小叔叔。”

顾少秋在犹豫,且不说莫然和莫家的关系不好,而且此刻莫然的状况如此糟糕,万一小嫂子见了后回家跟大哥提起。想必一定会逼着自己和莫然离婚,这样还没有完全劝说莫然留下来的自己是真的分身乏术了。

可,如果拒绝的话,小嫂子也会起疑心。

权衡再三,顾少秋还是选择了带二人去。

毕竟莫然和莫家关系再怎么僵,有家人关心他也是一件好事,或许见到小嫂子来莫然的心情能好些。

......

身子使不上力气,莫然趴在沙发上意识迷迷糊糊的。他闭上眼,就有一种身体被人浸泡在海水裏的感觉。

水是凉的,冰冰凉凉的抚摸着他的肌肤,一阵海浪袭来海水晃荡着,他的身体也起起伏伏,似要被海浪冲到沙滩上。

梦裏他站在海边,黑黢黢的梦境裏是一片汪洋。

无月无星,他却能清晰的看到海水升腾。沙沙的响声是海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响。

海的正中,站着一席白裙的女子。海水淹没了女子的腰肢,裙摆上被飞溅上来的水珠打成透明。少了的无名指不断的渗出血渍,染红了海水,同样染红了莫然的眼眶。

“妈……”莫然哽咽,见女子转过身朝他伸手,他想也没想就冲上前要像儿时一样拽住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还和记忆中一样带着令人舒适的凉意,但唯一不同的是记忆中的那双手不曾如现在一般被海水泡发。

“……妈妈。”莫然笑着抱住了母亲,他多想告诉母亲这些年自己多么想念她。

“莫然。”女人开口,嗓音却是属于男人的低沈。

莫然觉得声音熟悉,但说不上来到底哪裏熟悉。当他回神时,母亲已经变了个样。

男人惨白的脸上是素日带着的暖笑,只是与过去不同的是清澈的双眼裏满是仇恨。

莫然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的身份,是那个本该和神明双宿双飞的男人——白曲。

白曲死死地攥住了莫然的手,笑容阴森可怖,“莫然,你记得我是谁吗?你记得吗?”

男人一双大睁着的眼睛,血丝就像是蜘蛛网一样布满了他整个眼球。

莫然心下一惊,想要把手从尖锐的指甲直接刺透了莫然的手臂,剧痛让莫然闷哼了一声。

血液滴滴答答落在海裏,浓重的铁銹味熏得莫然脑仁发疼。

“你发什么疯?你……”一拳要冲着男人的脸上砸过去,缺不料在拳头刚碰到男人的瞬间男人消失了。

他感觉到腹部一阵绞痛,低头见一根手腕粗的铁链束在他的腰间。那铁链很长,一直顺着海从岸上而来。

莫然循着铁链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到岸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黑袍男子。

男人一手牵着铁链,一手的掌心处燃着青蓝鬼火。

火焰飘摇,他脸上的铁面也显得格外的冰冷阴森。一双眉目就这样不动不摇地在跳跃的光线中定定的看向莫然。

“神棍子?”莫然惊呼出声,岸上的神明似要回应他一般,将那铁链轻轻一扯,莫然整个人就被扯到了他的身边。

铁链捆的那样的紧,紧的莫然不能呼吸。他扶着神明的胳膊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劲儿来。

他正要抬头问神明为什么刚刚白曲会对自己动手。神明却先一步回答了他的问题,“如果摇光没骗我的话,你和我之前订立了个契约。你用头脑和记忆换生育的能力是吗?”

“是啊,怎么了?你忘记了?”莫然狐疑的打量了一阵神明,还拿手探了探神的额头,“话说,也就几个月没见,你不至于这么健忘吧?难不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神明没搭理他这茬,只自顾自的说,语气裏听不出任何感情,“如今你未能生育,导致契约松动,所以你被收走的头脑和记忆被返还了一部分。方才你看到的幻像就是随着那些记忆诞生的魇,他会诱导你抛弃生命。”

“那该怎么办?”莫然问道,海上果然又出现了男人瘦小的身影。男人不断的朝他招手,呼唤着他过去。

莫然被渗出一身鸡皮疙瘩,忙拽住神明的手,“你快想想办法把魇消灭了,他变成你心上人的样子了你快管管。”

神明像是置若罔闻,依旧站在原地道,“魇自你心间而来,我身为外人无法消灭也无法驱逐。为了保证契约能够完成,我不能看着你丧生。”说着,把手放到了莫然的面前,“所以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收走你的记忆和头脑。你只需要说一句同意,把手放在我的掌心便可。”

如果被收走记忆和头脑,自己将会变成前段阵子傻乎乎的模样。就因为傻乎乎,所以才会被顾家那群小人耍得团团转,自己的孩子才会不得不付出粉身碎骨的代价。

莫然恨得牙痒痒,坚决的把手紧攥,认真地对上神明的双眼,道,“我不同意。”

神明不解的歪了歪脑袋,“可如果不让我收走,魇迟早有一天会哄骗你伤害自己将你拉入深渊。这样,也无所谓吗?”

人是惧怕心魔的,那是来自于自身的阴暗面。忘记一切痛苦烦恼,活的开心自在不是莫然最初和自己订立契约的想法吗?

“无所谓。”莫然道,深深地望了一眼站在海裏随风飘摇的白色身影。随后转头看向神明,认真道,“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的,他不得不做。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那个无辜丧生的孩子做点什么的。

小生命用粉身碎骨作为代价换回自己,自己被魇吞噬了也只不过是将这条命还回去。

这样想着,莫然自然而然地拒绝了神明。

“如若契约失败会怎样呢?”梦醒之时他这么问这神明。

神明如实回答,“失败的话,你将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所以作为神,我希望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切莫拿自己的魂魄开玩笑。”

“没事。”莫然笑了笑,拍了拍神明的肩头。似乎是当神明那句话是吓小孩的伎俩,他根本不在意。

一觉睡醒,神明的话还犹然在耳。莫然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看着窗外已经西斜的太阳。

阳光暖暖的透过窗棱照在他的身上,可心事重重的莫然根本感觉不到热量。他趴在沙发上,想着事儿。

他想得入神,丝毫没註意到门被人打开,更没註意到顾少秋回来时身边带着两个人。

“小叔叔!”

稚嫩的童音远远传来,带着十足的喜悦像是一抹阳光直接冲散了人心裏的阴霾。

莫然回神,刚坐起身的他还未及循声,怀裏就闯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叔叔,小名好想你!”莫其名将小脸埋在莫然怀裏蹭了又蹭,活像是一只拿浴沙搓脸的仓鼠。小小的一只,又软又奶。

莫然心下微动,手不自觉的放在小孩子的脑袋上揉了揉。虽嫌弃着,嘴角却漾着一抹笑意,“谁要你来的?浑身是汗的臟死了。”

莫其名嘿嘿一笑,才四五岁的孩子颇有莫然死皮赖脸的劲儿。只见他麻利的爬到小叔叔的腿上,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不撒手,“小叔叔一直不回家,小名很想你,妙妙很想你,爸爸妈妈也很想你。所以我和妈妈就来看你了。”

“你和你妈来的,那莫朝知不知道?”莫然眉心皱了皱,抬头就看到了跟在顾少秋身后背着双肩包的女人。

许久不见,女人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柔。对上男人双眼之时,她叫了一声莫然,却像是想到什么似得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来的事情和莫朝说了吗?”莫然把小鬼头从自己的怀裏扯下来,面色不悦的朝女人道。

林巧巧张了张嘴,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我……我没和他说。可是,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的话……”

“谁特么和你是一家人?是你自己说的莫家有你就没我,现在你说我和你是一家人?脸疼不疼啊,林巧巧?”莫然冷笑一声,几步上前走到门边把门打开,“这裏不欢迎你,带着莫其名走。”

刺耳的话就这么响在屋子裏。莫其名一听小叔叔要赶他们走,立即哇的一声哭开了。他抱着小叔叔的腿,小小的一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巧巧则抿了抿唇,她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片。即使自己和莫然关系不好,至少莫然是疼爱莫其名这个小侄子的。她原以为只要带着孩子来,莫然就能稍稍和她握手言和,可是她似乎低估了那一段恩怨的影响。

站在一旁的顾少秋见着特地来看莫然的小嫂子被这样说,他看不下去就上前拉住莫然的手,“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即使你和家裏关系再不好,她也是你的嫂子。而且她还特地来看你……”

“我需要她来看我?”莫然把手从顾少秋掌心抽出反问道。

“我以为是个人都不会抛弃家人的。”顾少秋静静的说,“从小到大我学到的就是,和家裏再怎么不好,也不能忽视亲情。”

“我在你眼裏本来就不能算个人。”莫然怒极反笑,一把拿过顾少秋口袋裏的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的敲了一阵,便把手机放到了耳畔。

嘟嘟嘟了三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男人略带疲惫的声音,“餵,什么事?”

“莫朝,我是莫然。”莫然自报家门,让那接了电话的人有半晌的怔楞。

莫朝正埋首在公司繁芜的事物中,多日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整个人疲惫得不行,见手机上的联系人是顾少秋他就更加没心思应付。一听是莫然,他立即激动了起来。

是的,距离上一次莫然主动打他电话已经过去了太久了。久到莫朝以为这个电话来自自己的梦境。

“小然,有什么事?”莫朝激动地攥紧拳头,他是个情绪很少的人,却也因为这通电话高兴得嘴角扬起。

“没什么事。”莫然道,余光撇了一眼边上已经开始掉眼泪的林巧巧,不屑的冷哼一声,“我说过你我今后桥归桥路归路,现在你老婆儿子又来我家烦我是几个意思?”

莫朝揉着酸疼的太阳穴,“抱歉,巧巧给你添麻烦了。我已经加班近一周了,最近都没回家。”

“什么时候把人带走?你不带走我就赶人了。”莫然嘴上一点都不客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尽管对方是业界巨鳄都要恭敬三分的莫家当家的。

“我这边工作抽不开身,明天我会来小城接他们回去的。小然,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再叨扰你一阵吧。开支我一会儿打顾少秋账上。”电话那头的人说着,随后是一阵嘈杂,接着便匆匆挂了电话。

莫然骂了一声,把手机丢给了顾少秋。抱着他大腿的小侄子哭得眼睛红鼻子也红,不断的打着哭嗝,看上去可怜极了。

“让他们住一晚吧,嫂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头住也不安全。”顾少秋试探性地拉了拉莫然的手,然后掏出餐巾纸弯腰替小侄子擦眼泪。

小嫂子也满怀期待的看着莫然,似乎只要莫然敢说个不字她就能立即哭起来似得。

母子俩如出一辙的表情,磨得莫然一个头两个大。他不喜欢打女人,更不爱看女人哭,而且莫其名这个小崽种还抱着自己的腿不撒手。

“莫然,我知道之前是我把话说得太过了。但……你知道我那时候的情况。我现在和你道歉,对不起。”小嫂子说着给莫然鞠躬,“如果你实在不想见我的话,我立刻就走。只是小名这孩子真的很想你,一直吵着要见你,你就让他留一晚可以吗?”

“小叔叔......”莫其名撅着小嘴,脸靠在莫然的腿上不断的蹭,眼泪鼻涕都往上头抹。

就连顾少秋也不跟他站在一边,一个劲的拉着他的手逼他点头。

“烦死了,我身体不舒服,去睡觉了。”莫然闭着眼,一把扯下黏在自己脚边的小鬼头,拎过顾少秋刚买回来的卫生棉,头也不回地就往房间裏走。

小嫂子一听莫然不舒服,连忙关切的跟上。

却不料对方回应她的是一声大力的关门声。

“我们果然还是走吧。”小嫂子苦笑一声,弯下腰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莫其名撇着嘴,“小叔叔真的不想见小名吗?”

“是不想见妈妈。妈妈说了不该说的话。”林巧巧说着,脸上是深深地愧疚和自责。

顾少秋看着楼上卧室紧闭的房门,与莫然相处多年的他知道莫然这是默许母子俩留下来过夜了。

可是按照莫然那个别扭的脾气,刚刚还为了赶人喊的脸红脖子粗的,当然是不可能主动要人留下来。毕竟当众打脸是莫小爷的禁忌。

于是他对母子俩道,“今晚就留下来吧,我相信莫然并不是不想见你们。说不定,等他身体舒服些了,有些话就能说开了。”

“真的吗?”小嫂子抬头。

顾少秋笑了笑,“真的。”

见那母子俩相视着破涕为笑,顾少秋心下也稍稍安下。

“我给嫂子收拾客房去。”顾少秋说着拎过了嫂子的行李。

越到夏天,夜晚来临的时间就越晚。时间临近五六点了,屋子内阳光充盈得像是正午。

“少秋,能辛苦你去叫小然下来吃饭吗?”嫂子特意下厨,桌子上做了各式各样的菜。

红烧仔排、西红柿炒蛋……似乎因为刚刚莫然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嫂子还贴心的煲了鸡汤。

“这些都是小然以前爱吃的菜。”嫂子说着一边拿碗添饭,一边对顾少秋说道,“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口味变了没有。”

结婚这么些年,顾少秋并不是很懂莫然口味。

莫然吃饭是很将就的,几乎是顾少秋买什么他吃什么。有时候是公司食堂的炒菜,有时候是隔壁烧烤店的烤肉,他从没说过一句评价的话。

唯一说过一句好吃的,还是楼下那家粥店裏的皮蛋瘦肉粥。但也仅仅是说了一句好吃,其余的再也没有。

好像莫然这个人没有口味,也没有特别钟爱的食物。

有一次顾少秋和客户谈完事情,回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看莫然还和早上一样坐在办公室看资料,他一问才知道莫然这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你不饿吗?”顾少秋惊讶极了。

这么一问,莫然的肚子才叫了一下,但男人依旧头也不抬的工作着,“你给我冲杯咖啡吧,放五块糖。”说着指了指手边的咖啡杯。

顾少秋才发现这个咖啡杯裏干干凈凈,莫然一天都没想着叫人给自己端一杯。

由此顾少秋知道在吃饭这方面,莫然一日三餐一直都没个准。只要自己不提,莫然这人什么时候饿死都有可能。

后来莫然把公司给了顾少秋,顾少秋才从保镖那裏慢慢的摸清了一点莫然的喜好——甜食。

莫然爱吃甜品,特别是家附近那家蛋糕店的糕点。有时候太晚了没办法买到的时候,家裏也会放很多糖果。莫然在家除了吃顾少秋给他买的饭之外,顾少秋出差的时候他在家就吃糖果果腹。

顾少秋不是没有指责过莫然不好好吃饭,可是男人听归听从来都不放在心上。顾少秋想过在家裏雇一个专门做饭的阿姨,好让莫然在自己出差时不至于饿肚子。

可是,莫然相当反对家裏有下人的存在,因为这点小事常常和顾少秋吵的脸红脖子粗,“你大少爷的脾气能不能改改?没有下人你是活不下去了是吧?”

莫然对下人总是充满了敌意,甚至对顾少秋之外的人给他送饭也表示强烈不满,每每谈及态度恶劣得像是要杀人。

久而久之,顾少秋就不再坚持这些了。只是苦了家裏守门的保镖,既要负责安保问题,也要负责帮莫然去菜市场买菜。

莫然在医院这些天,顾少秋一个人一边要关註着公司的动向,一边还要註意莫然的状况。自己的饭食也不太註意,每天根据医生的嘱咐给莫然餵点流食之外,他自己也很久没吃过什么正常的饭菜。

一直到小嫂子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他才感觉自己好像是脚踏实地活在人间的。

他忽然有点羡慕莫然,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他也确实是羡慕了。因为在顾家,似乎很少有人真的关心顾少秋的死活。母亲虽然也有做过他爱吃的菜,也托人给他送过饭。但是每一回要他回家吃饭不是谈论公司裏的事情,就是要他想办法对付莫然。

就连送饭,也是为了让他尽快和莫然离婚,然后同女人结婚。

在顾家人眼裏好像从始至终都离不开家族振兴,离不开事业辉煌。

想到这裏,顾少秋更是觉得莫然该对小嫂子好点。他敲了敲莫然的房门,然后推门而入。

房间内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叫人看不清男人的身影在房间的哪个位置。

“莫然。”顾少秋走进门,唤了一声莫然的名字。

窸窣一声,就像是隐匿在草丛中的生物被人声惊着。除了将自己的身子藏得更深,却并没有人回应他。

顾少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尚未完全落山的日头刺眼的光线瞬间冲了进来。挨着床边坐在地上的男人身子缩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立即伸手捂住的脸。

“莫然,吃饭了。”顾少秋在他跟前蹲下,取下了他的手,才发现男人眼眶通红一片,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顾少秋楞了楞,下意识想到了莫然的病,心疼让他伸手想要擦莫然的眼泪。

可是男人将他的手拍落,“……看什么看?眼睛,忽然进沙子了而已。”

明明嗓音裏还带着哽咽,男人却依旧倔强的想要掩盖。

顾少秋抿唇,温柔地将男人揽入怀中,“是又做噩梦了吗?梦裏又梦到了什么?”他就像对待还傻的莫然一样,安慰着哄着男人,“我在这裏,你别害怕。”

可是现在的莫然哪裏会吃这一套哄小孩的伎俩,顾少秋的温柔根本无法抚平他内心任何的伤痛。因为再怎么抚平,伤疤依旧在那裏,无法消失无法愈合。

“我这种连人都算不上的家伙,再怎么样也不需要你关心吧?”莫然字字珠玑,将顾少秋对他的伤害一一奉还。他总是能非常准确的拿捏到顾少秋的话,再用对方的话伤害对方。话语就像是刀,天生的商人总是能精准的击打他人的痛处。

顾少秋知道莫然是在意自己白天说的话,耐心地解释,“我知道你和家裏关系不好,即使你和嫂子之间不愉快,但一家人的话没什么是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能说清楚的。”

“呵,好一个不愉快。”莫然笑了笑,大病一场过后他做什么都容易疲劳。他靠在床侧,左手摸索着从床头柜抽屉裏翻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掏出烟叼在嘴裏,还没来得及点燃,烟就被人从嘴裏取出来。

眉心一皱,琉璃色的双瞳带着愠意,“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顾少秋道,“你刚做完手术,还是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顾少秋总是站在莫然的对立面。过去莫然觉得顾少秋这种没事找事的管他是爱他的表现,他还觉得被男人说教很幸福。

现在他只觉得心裏各种烦躁,怒火就像是火舌舔着他烧着他为数不多的耐性。

“我这是为你好。”

终于这句话说出口后,莫然彻底被激怒了。就像是开关被打开,情绪不可抑制的喷涌而出。“你怎么什么事都要管我?”莫然反问,伸手要去夺顾少秋手上的烟。

顾少秋起身,把烟丢在了垃圾桶裏,“因为我爱你。”

“你没说腻我都听腻了!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哪次站在我这边了?”莫然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情绪就像是燎原之火被无限放大,他脑海裏开始像走马灯一样不断的上演着过去的痛。

沈入海底的女人,粉身碎骨的孩子,还有那个总是把背影留给自己歇斯底裏质问自己为何要纠缠的顾少秋。

他揪住顾少秋的衣襟,痛苦就像是一个榨汁机将他粉碎碾磨,他问,“之前我是逼着你和我结婚,逼着你做了很多你讨厌的事情……可是,难道一个公司还不够还你吗?你还让我的孩子搭上?我都已经决定离婚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他说,顾少秋,我好痛啊……我真的好痛……

一边说着一边捂着头,缩在床边。

脑海裏有一个声音,带着滔天的巨浪说着要他一同沈入海底。

“莫然,你冷静点!”顾少秋慌了,看着男人的脸色惨白。像是疯了一样用拳头砸着脑袋,咚咚咚的声音,没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像是要把自己的头彻底敲开。顾少秋连忙把男人的手抓住,防止他伤害自己,“我给本杰明打电话,你放轻松……嘶。”

话没说完,男人抓着他的手臂发了狠似得一口咬下去,咬的是那么用力就像是下了决心要将他的肉咬下。

犬齿刺入肉中的疼,让顾少秋吸了口凉气。他没有闪躲,他觉得如果这样会让男人好受些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过去那些混账事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二人的心头,如今再加上一条尚未见世的人命更是沈得无法撼动。

莫然发了疯地咬着男人的手臂,不知是怕是怨他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发颤。他以为他咬得用力到男人的手臂破皮冒血,男人会怒不可遏地把自己推开。

可是,顾少秋没有闪也没有躲,只是坐在地上,大手抚摸着他的脑袋。

他在等着顾少秋和以前一样生气,发誓再也不管他。

顾少秋却在等待着他平覆下情绪。

他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等待着彼此。

屋外光线彻底消失,暗夜就这般漫上了窗扉。似乎是有了夜这层皮囊,瑟缩在漆黑中的生物开始逐渐平静。

他匍匐在男人膝上,像是死裏逃生一般地大口呼吸着。过度激烈的情绪一下子释放,让他此刻感到无比的疲惫。

“顾少秋……你出去吧。”莫然嘴裏还有男人血液得腥咸,每吞咽一口就像刀子一样刺破喉咙,“……别再管我了。”

顾少秋垂眸,手臂上的疼痛让他此刻更加清醒的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莫然。他伸手环住莫然的身子,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会走的,莫然。我也不会放下你一个人不管。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就像是那段时日他如何帮助意识不清的莫然逐渐恢覆时一样。他相信只要有足够的陪伴,莫然他会有一天重新信任自己的。

莫然笑了笑,疲倦至极的他没有什么想要和顾少秋争辩的东西了,他只是转了个身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在顾少秋的腿上。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好不好?”顾少秋温着声,手轻拍着莫然的背表示安抚。

莫然是喜欢海边的,那时候自己也答应过男人等自己忙空了,会再带他去一次。顾少秋是这样笃定,如果去了海边,莫然的病情肯定会有好转。

“不去。”莫然果断的回绝。

顾少秋不解,“为什么?”

“不为什么。”疲于辩解的男人将身子缩成一团。他没什么安全感,即使爱人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暖。

“嫂子做好了饭菜要我们下去吃饭。”顾少秋只好岔开话题,免得自讨没趣,“据说是做了你爱吃的菜,你要不要下去吃一点?”

“不吃。”

“你身子没好,她还特地炖了鸡汤。”顾少秋说着,似是铁了心想让莫然去吃饭,“你再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能这样不给她面子叫她难堪的。”

莫然冷笑一声,“她难堪,我就不难堪了?”他坐起身,窗外月华初上,他的眸中似带着冰。

“你和嫂子……究竟为什么这么不和?”顾少秋问出他思虑了一天的疑惑。他没希望莫然会回答他,毕竟在过去,莫然也不爱分享自己的家事。此刻并不信任他的莫然更加不会。

“你想知道吗?”莫然问,“你想知道我的事吗?”

顾少秋拳头缩了缩,这个问题问的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你……愿意告诉我吗?”

莫然笑了笑,重新躺回了顾少秋的腿上,“不和你说,是怕你不想听。满脑子只想着白曲的家伙原来也会关心我的事情吗?”

顾少秋嘴裏发苦,才发现自己过去和莫然聊的话题似乎除了日常,最多的就是白曲。他那时候心心念念着是如何对白曲好,如何摆脱莫然。至于莫然的事情,他确实没多大兴致。

也难怪聪明的莫然什么也不说,说了也只会自讨没趣。

“我现在关心……还来得及吗?”顾少秋问着,抚摸着莫然的脸颊。

莫然侧过脸,避开了他的手,“你想听的话,我就说。所以,到底听不听?”

“听。”顾少秋笑,给小嫂子发消息让母子俩先吃,不必等他们。

月华流光溢彩,似是带着斑斓。莫然的声音不大,语气和缓,带着顾少秋一寸一寸地走进他的内心,一点一点的触碰着那些鲜为人知的伤痛。

……

莫然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

据母亲说是当时医生说她体弱不太容易生育,父亲和母亲就去福利院裏把哥哥领回了家。

结果第二年,母亲的肚子裏有了莫然。

即使是这样,家裏人还是把哥哥当作一家人看待。而莫然和哥哥的关系也和亲兄弟一样亲密。

哥哥比他年长五岁,也许是在福利院的经历使得哥哥比同龄的孩子懂事的早。才五岁的他会在父母不在家时给小莫然泡奶粉,甚至换尿布。

当莫然刚会走路的时候哥哥就会带他去沙地上玩,还会把在幼儿园裏学到的知识教给弟弟。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还会时常回家。一家人每天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晚餐时,母亲做了一桌子的饭菜和孩子们坐在餐桌前一边唱着歌一边等着父亲回家。

他和哥哥无忧无虑地活在父母的荫庇之下,一直到五岁那年,爸爸忽然不太回家了。

年少懵懂的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一边切菜的母亲会一边掉眼泪,更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性格温和的母亲会对他和哥哥发脾气。

家裏的天似乎一下子变了。

就连餐桌上的暖色灯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砸了稀碎。

那天,在家等着哥哥放学回家的莫然,发现妈妈又在切菜。

自从爸爸不回家了之后,母亲就爱上了做菜。几乎每时每刻她都在厨房,被磨得雪亮的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菜。踏踏踏的像是人的脚步声,让莫然有点害怕。

“妈妈,你戒指掉了。”莫然捡起了地上的戒指,放在自己的小衣服上蹭掉了上头的臟东西,拉了拉妈妈的裙摆,踮着小脚想把戒指还给妈妈。

妈妈置若罔闻,依旧在埋头切菜。

踏踏踏一阵,砧板上溢出了一片鲜红。就像是玛瑙珠一样沿着边沿滚落,砸了莫然满脸。

莫然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砧板上躺着母亲的无名指,而母亲就像是换了个人似得不断的拿刀不断的剁着,踏踏踏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天晚上许久不回家的父亲终于回来了,只不过身边跟着个陌生的阿姨。

“哥哥,妈妈去了哪裏?”莫然问着替自己洗澡的哥哥。哥哥身上的书包和校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只是不断的拿毛巾擦莫然的小脸。

“妈妈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就会回家的。”哥哥强挤了一个笑容,安慰着小小的弟弟。

他们不知道从父亲开始不回家时,宁静的生活註定回不去了。

一周后母亲从医院回家,一直住在阁楼养病不让任何人打扰。莫然只能在三餐之余和照顾母亲的陌生阿姨一起去看看母亲,其余的时间他无法待在母亲的身边。

小小的孩子还什么也不懂,唯一知道的是母亲不再爱笑,甚至也不再对他说话。就连听他和哥哥讲母亲最爱听的《海的女儿》得童话,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童话故事中是这么说的,“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

那天,小小的孩子站在童话故事说的海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随着深海而去。

不知道是悲是幸,那是莫然第一次在母亲生病后看到母亲的笑容。

同样,这也是最后一次。

……

那个照顾母亲起居的阿姨后来成为了莫家新的女主人。她姓林,有一个比自己大四岁的女儿。

从林阿姨住进来开始,她的女儿也跟着待在莫家的宅子裏了。

林阿姨的女儿是个腼腆又胆小的姑娘,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裏,一双小眼睛不忘看着一边玩耍嬉闹的兄弟俩。

“哥哥,我们换个地方玩吧。林巧巧又偷看我们了。”小莫然不安的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他不喜欢林姨,因此连带着很讨厌这个小姐姐。

他总是刻意不搭理这个看上去和林姨一样爱哭爱装可怜的女孩子。因为这点小事,父亲总是和自己发火,说自己和母亲一样任性。

自此母亲走后,父亲他就像是变了个人。过去从没对自己发过火的人,就因为自己不愿意喊林巧巧为姐姐,反而红着脸大睁着眼似乎要把自己吞到肚子裏。

小小的莫然一下子吓哭了,若不是哥哥及时上前跟父亲求情,或许父亲真的要把自己吞到肚子裏了。

家裏什么东西都在母亲不在了之后开始改变,不仅仅是他过去温和亲切的父亲。

母亲的东西被一件一件的扔掉,包括莫然的童话书也难逃一劫。

林姨说,“你都这么大了,就不需要看童话书了吧?死人的东西留着多晦气?”说着,当着莫然的面要下人将孩子藏在床底下得童话书全部搜了出来,一一放到小院子烧干凈。

火焰升的好高,好像是恶魔的爪牙。张牙舞爪着要将人吞到肚子裏。

小小的莫然站在房间裏,趴在窗口看着大火将童话书蚕食殆尽。浓烟飘散的空中,他过去的回忆灰飞烟灭。

妈妈说过人鱼的眼泪是珍珠,所以人鱼是不能落泪的。

所以再难受再委屈,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抱着腿坐在小床上,双眼空洞地盯着窗外。一直到了半夜,他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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