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
第二天开庭时,顾少秋是和莫然一起出现的。
他们都身着纯黑笔挺的西装,一起从车上走下时引得法庭内无数顾家长辈元老侧目。
他们看到了莫然身侧的顾少秋,然后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隔得距离有些远,但是顾少秋还是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他们谈论的内容。
“你不签离婚协议书,签了收购合同的事情好像被传出去了。”莫然弯着唇看向顾少秋,企图在顾少秋的脸上看到点什么。
莫然是这样津津乐道着自己的算计,却不想对方的眼中没有他想看到的气急败坏,甚至是一丁点的责备。
黑白分明的双目是初见时感受到的烟雨朦胧之境,还未及莫然从几经沈沦中挣扎而出,男人已然转过头去正视前方,大手包住了他的手。
“我不在乎。”
他这般坦然的面对流言,身形笔直地牵着莫然的手走在前头。在一众顾氏董事厄斜诅咒的目光中,他二人手牵手坐在了原告席上。
这是顾少秋第一次上法庭,印象却不是特别深刻。他不记得双方是否有字字珠玑地争论过,也不记得莫然拿出了怎样有力的证据。
唯一记得的,是莫然胜诉的结果。
毫无悬念,法官判陈万才全额赔偿损失。
一审如此。
隔了许久后的二审亦是如此。
顾少秋从未见过自己风华绝代的母亲这般狼狈过,连续两次的败诉让这个总是光芒万丈的妇人脸色变得有些许暗淡。
就连眼尾似乎都在第二次败诉的那一瞬间爬上了从未见过的皱纹。
“心疼了吗?”莫然从口袋裏摸出了一支电子烟,烟雾缭绕之下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感,“毕竟她是你母亲,我能理解。顾少秋,你现在想要反悔还来得及。”
莫然好心好意的忠顾,挥了挥手招呼身后跟来的乔岩。
乔岩立即会意,将怀裏的文件袋递给顾少秋。
顾少秋睨了一眼,不肖猜他也知道那文件袋裏的到底是什么。
“你签字了我就撤诉,而且也不收购顾氏。怎么样?”莫然循循善诱着,手挽上了顾少秋的胳膊,商人抛出了有利的条件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顾少秋,离个婚就能有这么大的便宜。你不同意是不是太亏了?”
他在逼顾少秋,就像是过去逼顾少秋同意一般连哄带逼。
殊不知,此时的顾少秋早已不是当年懦弱到可以任人牵鼻子走的软蛋了。
顾少秋抿唇,铁了心,“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莫然楞了楞,咬着下唇。不知是暖意还是痛楚,他此刻心间难受得让他险些站不直。
法庭外头早就围满了叽叽喳喳的记者们,一见着顾母走出,所有的记者都围了上去。顾氏的败诉,是这些记者们盯了许久的大新闻。
“顾夫人顾夫人,请问对于此次败诉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夫人顾夫人,听说原告是您的儿婿莫然。传闻说您婆婿关系不佳,这是真的吗?”
“顾夫人顾夫人,请问对于顾氏被收购一事,您有何看法?”
面容灰暗的妇人在人群中被撞得东倒西歪,一旁的陈万才等人也被挤到了人群外头。
顾少秋见母亲受辱,连忙从莫然胳膊中抽出了手,挤开人群来到了母亲面前。
他扶住了母亲摇摇晃晃的身子,关切道,“妈,您没事吧?”
顾母没搭理他,稳住身子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从人群中寻觅莫然的影子。
终于,将法院大门围得水洩不通的记者们让开了一条道。
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人群外头款款而来,一直走到人群中与顾母面对面。
“婆婆,赢了的滋味可真好。”莫然笑容明艷,语带嘲讽,“特别是赢了您的。”
顾母气得身子都在发颤,若不是顾少秋扶着她,恐怕妇人会直接倒地不起。
“莫然,既然赢了,你就少说两句吧。”顾少秋给莫然使眼色,示意他周遭还有记者。
“怎么了?嘴长在我身上。我说话还要你管?”莫然道。
顾少秋皱了皱眉,不敢再和莫然起冲突。他在意着母亲的身体,想法子要离开这裏带母亲回家。
却不料低头见到了母亲嘴角漾着的笑意。
记者们显然并不希望莫然少说。
他们立即将目光从顾母身上锁定到了莫然身上。
“听说莫总您是最近才继承了莫氏,您是如何拿到莫氏遗产的?”
莫然侃侃,说这件事仿佛再说一件微不足道地趣事,“因为老爷子死了的时候立了遗嘱,我就这样拿着遗嘱继承了呗。”说着从怀裏掏出了那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冲记者堆晃了晃。
那群记者喜不自胜,立即拿着照相机就一顿猛拍。
就在记者们拍的起劲的时刻,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问了这么一声。
“请问莫总您当年将您的继母告上法庭不成,又将她逼疯的事和您继承家产有关联吗?”
此话一问,所有记者的记忆就像是被瞬间唤醒了一般。话题瞬间被勾带到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坚不可摧的莫然就像是被骤然划开了一道口子,还来不及拿胶带堵上就那些记者的问题就直击口子鱼贯而入。
“……什么?”这个问题仿若隔世,问的莫然脑子嗡嗡的。
情绪本就不稳定的他,此刻抬眼之时眼前哪裏还是闹哄哄的新闻现场?
风摇浪打,金色的沙滩蔚蓝的海岸,还有母亲断指之处淋漓的鲜血……
“莫总,我们还从小道消息听说,当时是您指使人去造谣作家白曲勾搭顾总的。请问这是谣言吗?您这是为了今天布局吗?”
隐隐约约,海面上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莫然身子不可遏制的开始颤抖起来,本能的他想要在那人的身影清晰之前逃跑。
可所见之处尽是带刺的牢笼。
带着恶意的人群。
他们撕扯着莫然身上的伪装,企图将最真实的本质,将最鲜血淋漓的伤疤扒给世人看。拍成影像,企图发到网上让观众们翻来覆去的品鉴这些伤口。
这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些人又是如何得知他的伤疤的?
莫然越想越害怕,越想海面上的人影就越来越清晰。若不是乔岩主动上前撑住他的身子,恐怕他将不支地倒在地上。
抬头,见那表面上暂时落败而灰心丧气的妇人。
此刻的她面上满是带着胜利的喜悦。
对了,他就说为什么前一场开庭没有记着来,这一场结束就有这么多的记者。
若不是有人蓄意为之,这些记者又怎会知道他们官司开庭的事情?
莫然冷笑一声,强忍下身子的不适对着记者们说道,“你们不都想要大新闻吗?我这裏正好有一个。”
臟水是比利刃还要锋利的武器。
莫然比谁都清楚这把武器的作用。
即使,臟水泼出去之后,会溅得到处都是,甚至会溅到自己的身上。
那些记者一听有大新闻,就知道莫然要爆更大的料。一个个洗耳恭听着架好设备,拿好小本子等着。
顾少秋始终是担心莫然的精神状态。他本是想凭一己之力挤开人群,将莫然带离是非。
可母亲攥紧了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的话让他心直接凉了半截。
“用舆论扳倒他,顾氏就回来了。”
顾母是个聪明人,她也知道臟水的好处。
毕竟是个人都做过坏事,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更何况,出身在商贾之家,叱咤风云在小城的莫然呢?
能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所用的龌龊手段定是少不了的。
“莫然,快走!这是圈套!”顾少秋咬牙,没顾得母亲,而是打算挤开人群奔向那个被攻讦的人。
被团团围住的莫然身子有些晃,低着头也不知道思考些什么。
只见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决绝无奈地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前途无路。
除跳无解。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对自己奔来的男人。
来不及了。
臟水已经砸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冲男人微微一笑。
抿了抿唇,还是没把肚子裏的话说出来。
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局势是瞬息万变。
就在莫然犹豫的那一刻,风向又立刻躺倒了。
转头,却见那不知何时从精神病院裏出来的林姨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闪光灯就像是夏日雨夜裏的闪电,闪烁不停着预示着惊雷的到来。
“小然……”林姨表面上面露难色,眼裏充满了仇恨的火焰,“我别无他法,谁让你……”
后半句她没说,但也容易理解。
谁让莫然把自己送进了精神病院?谁让莫然这个小兔崽子让自己失去了自由这么些年?又谁让莫然抢走了莫朝的公司?
在她眼裏莫然是她不幸的源头,更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污点。
当事人的出现让在场的记者都兴奋不已,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挖到大新闻。
顾母是何其的满意这样的结果,以至于不在意自己儿子是如何手忙脚乱的挤进人群中护住了精神恍惚的男人。
“请问您能详细说说莫然将您送进精神病院的事情吗?”
“请问您知道……”
……
嘈杂,刺耳。
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了耳朵裏。
但是无论周遭的声音多么繁芜,他都能听到女人义正严词地将他的恶事揭露的话语声。
“当年就是他把我关进了精神病院。诬告我不成,居然用这样下作的方式……”
说着,林姨掩面而泣,就像是过去在莫老爷子面前一样柔弱极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她被自己关进去,莫然见她一身精致的打扮或许会以为她是刚从商场购物回来呢。
莫然嘲弄地笑了一声,他清晰的知道林姨会出现在场肯定有顾母的推波助澜。要不然,又有谁有闲心把林姨带出来作证呢?
闪光灯冲着自己的脸一阵闪烁,莫然除了觉得有些好笑外,除此之外他混无知觉。
像是被人拖入深海,腥咸的海水将他死死包围。
他想争辩,可是一想到自己曾几何时将白曲也逼到同样的境地,他就不敢挣扎。
仿佛只要他一张嘴,死亡就会来临。
莫然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了,窒息的痛苦让他头晕目眩。
“乔岩,扶……”莫然深知不能在这裏倒下,却不想他的话淹没在了嘈杂中。
一旁的乔岩召集了保镖们,阻拦着争先恐后要拿大新闻的记者,根本没瞧见莫然的异样。
身子从一侧倾倒。
“我在。”
大手包住了他的耳朵,他的身子也倒在了男人坚实温暖的怀裏。
莫然挣扎着抬起沈重的眼皮,恍惚间他瞧见了男人的脸。
紧抿的唇,紧蹙的眉,还有紧紧包着自己耳朵的手。
他的手黏糊糊的,还在不断地发颤。
莫然软软的倒在自己的怀裏,好像过去所有的伟岸都是假装的一般。
挫败感叫顾少秋此刻抓心挠肺。
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他就能帮莫然胜了这场官司;如果他再聪明点的话,他就能早点发现母亲打的算盘。
那样莫然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面临难堪的境地?
他抱着自己那身子瘫软的爱人,极力的用身子挡住那些刺眼尖锐的闪光灯,企图用自己为莫然挡住那些扑面而来的刀刃。
“莫然,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他不断的重覆着这句话企图叫莫然安下心,殊不知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的他浑身上下早已冷汗淋漓。
他抬头,人群中顾母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少秋,回家吧!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什么东西呢?
是啊,任何一方的胜利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应该是,自始至终他都不想要这场战争的到来。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的劝他放开怀裏的人,“少秋啊!这下你可以安心的和他离婚了!你不是自由了吗?快来妈这边,以后咱们顾氏用不着寄人篱下了!”
他紧紧地抱着莫然,不断的摇头。执拗的将人护在怀裏,不愿意叫那根深蒂固的脐带把他和莫然分开。
怀裏的男人从失神中回了神,他探出脑袋看着此刻额头泌着冷汗的顾少秋。
“顾少秋,离婚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跟着我,有什么好处呢?”莫然的口气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正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不就是你们最想看到的吗?你可记得,白曲他也是……”
都这个时候了,莫然还在不断的把顾少秋心裏的痛处扯出来说。不断的提醒顾少秋,莫然此举是罪有应得,是为白曲的死付出代价。
“我不……”顾少秋启唇,认真的看着莫然的眼睛,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即使你坏事做尽,我也是你的合法丈夫。我有责任保护你。”
说着顾少秋抬起头,坦然的面对着那记者些投射而来的灯光。
他说,“关于白曲事件,其实不干莫然的事。这些,是我一手策划的。莫然所为是为了顾氏。”
网上的消息铺天盖地,就像是一张巨网一般密不透风的报导着莫然那些所谓的丑事。
“趁这个时候把录音交给警察局,说不定莫氏就垮了呢。”高扬弯着嘴角,玩味似的把玩着身侧秘书的手,他一边玩一边眼睛盯着手机上不断涨跌的股票数据,随后似不经意之下把手机推到了苏子衿的面前。
那些泛着红绿光芒的线条一下子就ciji到了苏子衿的神经。苏子衿立即条件反射似的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眼疾手快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摆放。
“你又有什么计划?”苏子衿背后起了层冷汗,看着沙发那头的人。
高扬手摸着下巴,“苏总你不是一直想替白先生报仇嘛,我私以为这个时候是最适合的。”说着拿过手机指着一条线条。
每一秒红光都在线条上搏动,就像是心跳一样不知倦怠。
“信誉是一个公司的立足之本,莫氏的舆论终究还是影响了他们公司的股票。”高扬语气轻松,好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况且单单是舆论定不了罪,如果把这个交给警察,说不定就是刑事案件了。”
刑事案件?之前发动舆论对白曲的诽谤罪吗?
苏子衿皱了皱眉,隐隐觉得高扬所说没那么简单。
“要我说林安之死不是意外事件,而是刑事案件。苏总您会怎么看?”高扬语气忽然冷下。
冰冷的办公室灯光下,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弥白得像是地狱裏爬上来的恶鬼。他的手指死死的扣住了秘书的手,在上头刻画出自己的标志。
“你的意思是莫然害死林安?”苏子衿支棱起身子,十指交迭。
高扬从文件袋裏抽出了一份房屋租赁的合同,“林安死前住的屋子,是莫然租给他的。也就是说,林安死前一直和他有接触的是莫然。”
“可是,这么重要的物证为什么不在警方那裏,而是在你这裏?”苏子衿匆匆看了一眼那份合同,上头清清楚楚得有莫然的名字。
他曾经和莫然是对手,凭借他多年对莫然的了解,莫然不可能粗心大意到留下自己的名字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的,更不可能容忍这样的蛛丝马迹落在别人手上。
高扬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为苏总心爱的白曲报仇,不是吗?”
苏子衿的疑心病比任何人都严重。他并不是很喜欢稀裏糊涂地被人当枪使,过去是这样现在亦是这样。“我是很恨莫然,但我一直好奇和莫然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比我更迫切的想要让莫然倒臺?难不成是你想从莫然那裏得到什么?”
此话一出,高扬笑容瞬间消失。而他身侧的秘书的手也是顷刻间摸到了腰边。
高扬扣住秘书的手,“我能想得到什么?我做得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苏总您好啊。”
“是吗?”苏子衿拿过了手裏的合同,若有所思似的道,“可你为什么要为我好?若不是有所图,你现在做的一切任何意义。而且我也调查过了,莫然手头那些林安提供的照片,都是林安数年前就准备好的。那时候莫然和我都没有发现白曲的价值。”
“所以,我不认为当年那件事是莫然一人所为,林安肯定是另受人指使。杀害林安的肯定也就是他背后的人所为。而且我让替我调查这件事的夏时也不知所踪,我怀疑那个幕后主使已经註意到我了。”
苏子衿抬起头,挺直了腰桿,把合同拍在桌子上,“我要继续调查这件事情,所以恕我不能和你继续合作了。”
说着,他整理好衣服打算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人。却不料拧了几圈门把手,才发现门早已被人从外头锁死。
苏子衿心下凉了一圈,还没等回头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住他的后脑勺。
几声清亮的掌声从背后响起,伴随着男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巨大的网收了起来,将猎物死死的困在中间。
“没想到你还没有蠢得太厉害,可喜可贺。”
话音刚落,苏子衿感觉到自己的胯部狠狠得挨了一脚。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卸了力似的摔在了地上。
疼痛让他龇牙咧嘴,抬头却见那总是嬉皮笑脸的二世祖忽然露出了一脸阴森的神色。
苏子衿忽然恍然,“……是你?”
“一直都是我。”
高扬笑了笑,奖励似的一脚重重地踏在苏子衿的胸口。苏子衿因疼痛激烈的咳嗽,还没等他缓过劲儿又挨了一脚。
“照片我找人拍的,自从知道这个叫白曲的联系了你和顾少秋,我就觉得他能够搅得你们双方都不得安宁。”高扬耐心的解释着,“你们双方斗得越激烈,我越能趁乱得到利益。”
他说的不错,因为与双方都订了合作协议,所以双方哪一方垮了他都能得到大笔违约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高扬就是那个捡了便宜的渔翁。
“那你为什么要……要对白曲下手?明明他什么都……你要让我们双方斗起来,明明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苏子衿死死的抓着高扬的脚踝,仇恨逼得他撕心挠肺。
他的白曲明明从未做过坏事,为什么还要被这样的恶人盯上。仅仅是因为联系了他和顾少秋吗?仅仅是这样蹩脚的理由?
“也对,我选谁都可以,等一段时机想别的法子也不是不可以。”高扬像是被提醒了似的思考起来,“为什么选他呢?可能只是单纯讨厌他吧。”
讨厌?
又没做了招惹他的事情,为什么要讨厌?
可是偏偏有些人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比如高扬。
“我讨厌可怜人。”高扬道,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恰好他看上去太可怜了。”
白曲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人。
决定跟了苏子衿开始,他可怜的命运就是他一生摆脱不掉的噩梦。
高扬俯下他的身子对着那倒在咬牙切齿的男人笑了笑,“从你决定把他留在身边当秘书开始,你就该知道害死他的人也有你一份了。是你自己不相信他,是你自己跟着舆论走,也是你自己抛弃了他。事到如今,你还需要找什么凶手?是为了他吗?”
高扬摇了摇头,啧了一声,“不是哦,是为了你自己。有些罪孽该是你自己就是你自己的,好好受着活在自责裏不是很好吗?”
“至于莫然嘛,他唯一做错的事情不是利用舆论害死白曲。”高扬说着接过了秘书手裏的枪,抵在了苏子衿的额头,“而是他和白曲一样太可怜了。”
“苏子衿,你现在和他们一样可怜呢。你这么想白曲,要不我送你下去陪他吧?”
说着,他微笑着要扣动扳机。
苏子衿睁大了双眼,方才的一席话就像是审判他死刑的判决书。
害死白曲的他,似乎早就没有活在世界上的意义了。
于是他视死如归一般闭上眼睛。
记者们一听,纷纷一窝蜂的冲上来打算询问顾少秋细节。
“都说您当年忍辱负重与莫然成为合法伴侣,是莫然逼迫您的吗?”记者瞬间抓到点子上。
顾少秋何其坦然,低头看了一眼怀裏的莫然,他说,“是我心甘情愿与莫然结婚,不存在逼迫一说。”
“顾少秋,你瞎说什么?分明是莫然贪图我顾氏家业!如果没有我顾氏的股份,莫然他哪有今天?”顾母急了眼,几步上前要喊醒自己这个被下了蛊的傻儿子。
“可是,顾氏如果没有莫然,或许活不到今天。”顾少秋坚定不移的站在莫然这一边,即使周遭围满了各个平臺的媒体,也依旧雷打不动。
他似乎是真的下定决心要与顾母作对一般,腰桿挺直当起了莫然的守护神。
有那么一刻,他是真觉得自己是被下蛊了。因为在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脑子裏一一回放的是莫然为他做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你简直!……你到底要丢顾氏的脸丢到什么时候?”
顾母的巴掌毫不留情的落下。
顾少秋腰桿挺直去接。
“啪”的一声,仿若匀匀实实的一道白划开了暗的底色。
记者们瞠目结舌着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丢人至极的一幕。
这可是直播现场!
顾氏的董事长居然因为维护自己的爱人,被母亲当众掌掴?
掌掴在脸上的疼痛,早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唯一陌生的是,这一掌似乎把什么拍碎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周遭因这一巴掌而变得死寂的人群。
顾少秋感觉不到疼,甚至一点点的羞耻心。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的转头看向莫然,企图从男人的脸上看到担忧心疼的表情。
身后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笑道,“顾少秋确实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可是为了不签离婚协议书,把公司拱手送给我的人啊。”
这说的是他为了不签离婚协议,而选择签收购协议的事儿。
深深的一刀,从刀尖淹没到刀把儿。
全然不见一滴血渍,却闷疼得让顾少秋腿有些发软。
他知道莫然会把这件事抖出去羞辱他,但他没想过莫然会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
这下,顾母的掌掴变得理所当然。顾少秋的自尊心彻底被踏碎在了地上。
“姓莫的,你休得意!今天我们当着媒体的面,新账旧账一一清算!
”顾母顺势立即上前与莫然对峙。
“好啊。”莫然不动不摇,仿佛刚刚的脆弱是佯装的,“正好我也有账要算。”
说着他眉毛轻挑,对着人群喊了一声,“顾婷,你到了吧?”
顾婷二字一出,原本还举着相机不断往前挤的人群忽然停下了动作。
毕竟顾婷的名号在小城虽不太响,但在冲她曾活跃在顾氏的公关前线,那些记者们多半都是见过她的。
可是,顾婷不是因和莫然关系不好去了国外吗?
顾少秋也疑惑地看向了那一身女士西装在身,手抱公文袋的女人。
许久不见,干练的气息依旧不减当年。顾婷不似顾少秋,总是给人温润的印象。
眉眼之间的锐利,一如利剑一般刺得与之相对的人都不免悻悻侧头。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除却莫然外,少有人在。
“你来这裏干什么?”顾母一见自己的女儿突然出现,立即上前要抓女儿的胳膊。
顾婷微微一笑,直接把手从顾母手中抽了出来,“顾女士,我现在的身份是律师,请您註意些。”
“律师?”顾母震惊。
“对,告您。”顾婷道。
记者们震惊,世间奇事千千万,此事却是少见的女儿告母亲。
“不是宣判顾氏败诉了吗?还要告什么?”许久不说话的陈万才忽然出现。
顾婷眼神粗略从陈万才身上扫过,哂笑,“告什么?”
随后,她踩着高跟鞋走到了人前,从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
a4纸上几个字清清楚楚的摆在众人的眼前。顾母原本还要质问自己的不孝女为何要站在莫然的那边,这下彻底失去了争辩的勇气。
亲子鉴定。
陈琳琳与叶芸系母女关系。
叶芸是谁?记者们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的,他们反应过来。
叶芸是顾母的名字。
众人哗然,快门被按下的声音更加激烈了。
原本还担心这次的新闻不够劲爆,却没想到事件的结局比小说上面描写的还要精彩万分。
所有记者都有预感,这次新闻发出去一定能挣个盆满钵满。
场面混乱不堪,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
顾少秋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是啊,前不久母亲还想着撮合自己和陈琳琳,明明母亲该是知道自己和陈琳琳的身份是不可能结合……
明明……
那,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猜想逼得顾少秋浑身发颤,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叫他的声音怎么样也发不出。
挫败的他只得不住地看向母亲,不断的叫着妈。
“你就住嘴吧,你还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顾家的孩子吗?”顾婷好心提醒那还在叫着妈妈的大孝子,“当年她因为生不出儿子,就去乡下……”
顾少秋哪裏听得进去这些,他几乎是捂着耳朵冲到人群裏。
他想上前救出那已经被记者团团围住的妇人,可还没等他上前却见警察用手铐铐住了妇人。
人群散开,他这才得以与母亲面对面。
不知是四下寂静,还是他压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他张着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着母亲。
母亲身形顿了顿,回头。
脸上却不是慈爱的表情。
“都是你害的我!”咬牙切齿,一如仇人。
而后,头也不回的上了警车。
徒留那站在原地的男人望着警车离去的方向出神。
天色渐渐暗下,人也渐渐散去。
顾少秋蹲坐在地上,看着地面上被自己的影子困住而无法走出的蚂蚁。
小小的虫子毫无章法的不断试图突破,却始终没有勇气将那细瘦的小脚踏出阴影之外的地方。
可笑,可悲。
像是自己一样。
顾少秋笑出声,抬头之时天色已变得漆黑。
“顾少秋,回家吗?”身侧的男人问出声,报覆得逞的他此刻声音裏却听不出感情。
“……回家?”顾少秋肩膀微颤,想站起来却像是使不上劲似的颓坐在地上。
双眼转了一圈,从无星无月的天空中寻找到了男人的轮廓。
他问,“我还有家吗?”
路灯倏忽亮起,男人脸上的表情也瞬间清晰。
莫然的脸上满是怜悯,这个从来学不会心软的男人居然用看可怜人的表情看着自己。
那是鳄鱼的眼泪。
顾少秋比谁都懂,莫然和以前别无二致,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惜用下作的手段要人身败名裂。
他现在,不就身败名裂了吗?
可不就一无所有了吗?
顾少秋低下头,不想再看莫然一眼。
他觉得自己真傻,怎么就会为了不和莫然离婚把顾氏亲手奉上。
怎么就会傻乎乎的像狗一样匍匐在男人脚下?
若不是白天那痛彻心扉的一击,或许他还会陷在莫然编织的网裏。
“顾少秋,回家吧。”莫然朝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我……有点冷了。”
“离婚吧。”顾少秋坐在地上,没有选择伸手去捂那冰冷的手,“我受不了了……你赢了。”
莫然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撤了回去,风冷得他有些哆嗦。
路灯下就连影子都在风中摇摆。
就像他二人的心一样,摇摆不定。
曾几何时达不成一致决定的他们,终于同时打算结束这段荒唐的关系。
可是二人的心裏都压抑的无法呼吸,两个人都冷汗淋漓浑身发抖。
几分钟的相对无言,脑子裏闪过的是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过往。
光是几分钟,他们就好像度过了整个青春。
顾少秋抬头。
莫然低头。
四目终于相对,却再也没有年少时的悸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死水一潭。
“只要我签了协议书,公司会还给我的,对吧?”顾少秋开口,嗓音有些嘶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莫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挺直了腰桿扮演好他那高高在上的角色,“对,这是我们的交易。”莫然说着朝顾少秋伸手,要将他从地上拉起,“顾少秋,恭喜你自由了。”
顾少秋却一掌拍开了莫然的手,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来得及拍裤子上的灰,也一脸笑容地对莫然说,“也恭喜你。”
见了他的笑容,男人明显身形顿了顿。也不知是悲是喜,嘴角抽动了片刻后什么话也没说。
抬头之时,顾少秋早已头也不回的扎入夜风中。
看着顾少秋的背影一点点的消失在视野中,莫然脸上的表情才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他捏了捏自己被夜风吹的冰凉的手,报覆似的把指甲往自己掌心的肉裏扎。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力,前不久被人修剪齐整的指甲都无法在其上扎破任何一道口子,除了几道印子什么也没有留下。
“你这般放走他,契约该怎么办?”
忽然有声音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不消猜莫然也知道是谁的声音。
他将拳头松开,转身与那许久未在现世中见面的神面对面。
神与过去别无二致,黑袍铁面,袖口金丝纹云,一头墨发如山中云雾一般在灯光中发散着与寻常人不同的光泽。
莫然道,“那就作罢吧。”
“我说过,如果契约失败,你会魂飞魄散。”神一如梦中严肃道,音裏带着胁迫的意味。
莫然笑,“散就散了呗。”他的语气像是再说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
神见他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忽然有些生气,不免声音大了些,“我没在开玩笑!散了就不能再入轮回!你知不知道这对你们人来说……”
“你也知道这是我们人的事儿,和你们神无关。餵,神棍子,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宽了?”莫然好意提醒他的越界。
“……抱歉。”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扶着自己面上有些不稳的铁面,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只是捂着心口。
莫然看出来神有些不对劲,上前要去询问他怎么了。
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莫总,别来无恙。我的那批枪械存在你那儿还好吧?”
电话那头的人声让莫然本能的攥紧了拳头。
……
顾少秋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快要裂开了。
宿醉后的他连站立都格外困难。
他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送回了与莫然的住处。
冰冷的光线,包括只有自己体温的床畔。
明明前不久醒来时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挨着自己的胳膊,即使睡眼惺忪着也会向自己问早。
什么都没有了。
也对,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床边放着一纸协议,白色的纸上早有那人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旁边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截然不同的笔体挨在一块,显得滑稽而荒诞。
一如他们两人。
莫然的字体向来是幼稚的,像是学生的笔体。但是一笔一划还是叫人能认得出是他的名字。
而顾少秋的字却工整不失锋芒,字体成熟美观,端端正正的站在纸的那一端。
乔岩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似乎是因为连加了好些天的夜班,精神状况不太好。
“你们俩真的离婚了?”看到顾少秋递给他要他帮忙寄到国外的协议书瞬间睁大了双眼。
他不可置信的翻了好几下,最后确定不是自己疲劳过度出现幻觉,才道,“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离婚?顾氏出了这么大的新闻,董事会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如果莫总不帮着的话……”
“我自己也可以的。”
“您不知道这些天公司的股票跌得多厉害,莫总不在的话……”
“即使没有莫然,我也是可以的。之前我不也不用莫然,自己经营好顾氏了吗?”顾少秋揉着太阳穴,打断了乔岩的话。
乔岩嘆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收好协议书,等顾少秋换好西装,开车带顾少秋去顾氏。
乔岩的话并非虚假不实。
那个原本小城最辉煌的办公大楼,此刻外头被人用喷漆写满了大字。
而外头也站满了因股票暴跌而群情激奋的股民。
若不是乔岩车技好避开了那些人,顾少秋或许会被人直接拽下车。
进个公司就像是上刀山下火海。
等顾少秋好不容易到自己的办公室,汗就已经湿透了他的衬衣。
办公室内,男人静静地看着资料。窗外的纷扰似乎和他无关一般,琉璃色的双瞳映着阳光的色彩。
他抬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烟,塞在嘴裏点燃。而后,目光静静地落在顾少秋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顾少秋心裏有些忐忑,想要出声询问莫然为何还会在这儿。
他以为只要他签了字,莫然就不会再干预这个烂摊子。
没成想……
或许莫然没有那么决绝,他心裏依然有自己。
顾少秋想着,可是昨天法院外的事情还像是一把刀一般扎在他的心口。
男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离婚证还没下来,这个公司现在还是我的。”他拿起桌子上的咖啡杯放在顾少秋的方向。
一句话,把顾少秋的幻想打碎,也为自己的出现做了个合理的解释。
顾少秋没再说什么,走上前拿过杯子给莫然倒咖啡。
此刻的顾氏是停业状态,公司内的职员通通不在。顾少秋从茶水间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咖啡豆,他只得无奈的空手而返。
他端着空的咖啡杯往办公室裏走,进去之后发现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个人。
顾少秋走近时,才认出这是俞氏的俞不韦。
“苏子衿失踪了,你们公司又变成这样。所以,我的项目该怎么办?”俞不韦说着目光略过一旁捧着空咖啡杯的顾少秋。
听到苏子衿失踪,莫然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道,“顾氏很快就能整顿好,到时候一定会好好完成俞总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