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眼前的那个男人早早就与莫家达成协议。只要莫然一死,莫然所属的所有产权股份全部由顾少秋继承。
也就是说,只要莫然不在了,顾少秋就名正言顺的拿回了顾氏,甚至连莫家都得对他言听计从。
莫朝和顾少秋说话的嗓音一直是冷漠到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这一回也是同样,“我从来到莫家的第一天,莫老爷子给我的任务就是辅助小然成为一个合格的莫家领导人。所以即使小然哪一天把莫氏给了谁,我也无权干涉。你还是别再管这件事了,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儿,那这些股权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激怒了顾少秋。
“你就这样断定我不会去救他了吗?”顾少秋有些恍惚,他没想到连莫然一直爱惜的哥哥会这样说。
莫朝道,“我只是尊重他的意愿。”
“意愿?”顾少秋攥紧了拳头,“你知道他的意愿是什么吗?”
莫朝道,“小然他其实在一开始就不想活下去了,顾少秋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他。但如果活着对小然来说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就此收手。”
收手?放弃?
怎么可能!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伤害莫然的时候,莫然都没放弃自己,自己又谈何放弃一说啊!
那个爱吃苹果的家伙,那个会趁着自己住院昏迷偷着轻握自己双手的家伙,那个为了自己愿意放弃一切的家伙……
自己怎么可能由着他……
顾少秋没听莫朝的话,还是孤身一人应约了。
这无疑是送死,本杰明在他走之前是这样说的。
高扬这人绝对不会说话算数,东西到手,不仅救不出莫然,顾少秋自己的命也极可能搭进去。
可顾少秋还是去了,他身后的大货车上是他装好的全部真枪——他救莫然的筹码。
“我得先验验货啊。”高扬说着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江池警惕地走出门查探,环顾了一周后上车顺手掏了一把,随手掂了掂。
“少爷,是真的。”江池站在车上道。
“是吗,太好了。”高扬说着,侧了侧身让顾少秋进去给莫然松绑,“我这就放人。顾总果然真君子,说一个人来还真就一个人来了。我喜欢和您这样的人做交易。”
顾少秋本来悬着的心,在走到莫然身边的那一瞬稍稍松懈了些。
他想,或许高扬并没有本杰明说的那么卑鄙恐怖。
“莫然,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我这就带你回家。”顾少秋说着伸手摸了摸莫然的脸。
而莫然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站在货车上头摆弄枪械的江池。高大的刀疤脸时而拆出弹匣,时而转动枪管。
好在一直到手松开的那一刻,车上的人都没有动作。他坐了一天一夜,脚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跌到了顾少秋的怀裏。
虽然心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不情不愿的任由顾少秋搂住了他。
他想,这回回去得好好再想想该怎么摆脱这个男人了。
还没怎么仔细想,胃裏忽然一阵翻江倒海。莫然整个人脚下发虚,弓着背就是一阵干呕。
许久没进食,呕出了一大串酸水。
“你没事吧?”顾少秋赶紧把人扶起来,可莫然还是呕得厉害。他赶紧气愤的看向高扬。
高扬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不知情。
反倒是好不容易平息了胃部不适的莫然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这个熟悉的反应,这个熟悉的感觉……
“恭喜你,契约又生效了。”神的声音出现在脑后。
莫然抿着唇,想到了那几夜被顾少秋困在别墅裏时做的窝囊事……
该死,他又中招了。
“怎么了?”顾少秋忙问,“你好点了吗?我们一会儿先去医院吧。”
“没……没事,我不去医院。”莫然刚抬手要推开顾少秋,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由着对方扶着了。
顾少秋知道他心裏别扭,也知道莫然又在想着怎么离开自己。所以他格外的识趣,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扶着那个满脸不情愿的人。
或许时间会让这一切都好起来的。至少,二人没有了再针锋相对的理由。
他俩搀扶着走出仓库,阳光是这么的刺眼。
“我肚子上的伤还没还,你们就这么走了呢?”高扬打了个响指。
话音刚落,只见那刀疤脸将手裏的抢对准了二人。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莫然近乎本能的想要推开顾少秋独自一人面对。
却不料,男人将他整个人揉进了怀裏,大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紧紧地压向自己。
他就这样被人死死地压在身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风声嘈杂声,一切一切都被挡在了外头。
就像留学生时期时酒吧裏的那一次一样,男人用他的大手将那些讨厌的声音阻挡住了。
他听不到枪声响了几下,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除了男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外,莫然什么也听不到。
男人的体温和过去一样是温热的,只唯独不同的是呼吸和心跳。它们不再是平稳有力,而是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就连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男人的手稍稍松开,莫然隐约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有一瞬的恍惚,他眨了眨眼睛从男人的怀裏探出脑袋,天上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满了云彩。
嗒。
嗒嗒。
天上,似乎落起了雨。
小城仲夏的雨滴有时候是温热的。
这是在很久之前,顾少秋曾告诉他的事情。可莫然当时全不相信,因为他曾在冷雨中太多次企图感知那份温热,但一次次的冰冷将他的希望全部浇息。
莫然变得不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去相信。他觉得温热的雨和爱情一样,只是童话裏美好到虚假的谎言。
可这一回,脸上真真实实传来的温热让他的信念有些动摇。
雨,是热的。
“顾少秋……”莫然伸手推了推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可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仍尽可能用手捂着莫然的耳朵。
“顾少秋。”莫然又叫,可无论叫多少次男人都没有回应他。
他有些心慌,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
掌心是一片赤红,刺得他两眼发疼。
“别怕……”耳边轻轻地是男人温柔的话语
,“我爱你,莫然……”
那是莫然此生第一次听到顾少秋对他满带爱意的耳语。
就像真正相恋的爱人一般。
莫然强忍住眼底的酸涩,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了一句,“傻瓜……我也爱你。”
……
生命周而覆始,一轮一替从不停歇。好像每一天总有什么离开,也总有什么开始他崭新的生命。
一场急雨过后,陈旧被洗刷,露出了崭新的一切。
莫然盯着窗外那还沾着雨珠的新叶,伸手将那滴即将掉下的雨珠接到了掌心。
晶莹剔透,带着些许温热。
“原来,雨……真的会是热的。”莫然喃喃自语,手不经意地抚摸上了小腹,“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言自语似的发问,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掌心那滴即将要干涸的雨珠。
对于雨珠,落下来的那一瞬就註定了要干涸。
对于莫然,他也早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结局。
他以为这一回他终于可以为他罪孽的一生赎罪,可事实却是他现在还茍活在世界上。
“你确定好要把孩子打了吗?”本杰明拿着化验单推门进来,他看着莫然无精打采的望着掌心,眉心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莫然回神,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松,“是啊,月份还小,我也少遭点罪。”
这分明不是遭不遭罪的问题!
本杰明被莫然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莫然愿意用头脑换来生孩子的机会难道不是因为莫然当真想生下那个人的孩子吗?要知道,当初孩子可是莫然的一切啊。
好不容易再一次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打了,那就意味着莫然他……
本杰明几步上前,攥住了莫然的手,莫然掌心的雨滴就这样滚落到了地上。
“莫然,你冷静一点。顾少秋他虽然情况危险,但并不是没有机会活下去!你希望他醒来后知道你一声不吭把孩子打了吗?”本杰明情绪激动,“莫然,我知道你私心还是爱着他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爱与不爱的呢?”莫然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本杰明攥着他的那只手,“我啊,早就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了。还怀着他的孩子,只会让他觉得我像过去一样困着他。拿孩子作为威胁他的手段。”
莫然说着,看着那还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随后转身看了一眼窗外的神明。
他微笑着对本杰明说,“我知道顾少秋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以后的世界裏就没有人能威胁他了。”
“可是,他也爱着你啊。”本杰明忍无可忍,一句话说出才知自己说得有些过头了,“虽然我不想帮顾少秋说话,但是……其实他做的事情远不比我们少。”
“你想说什么?”莫然问。
本杰明嘆了一口气,“高氏垮了,昨天一天警方就把高氏各行各业的生意全部查封,包括夜色。就连高扬本人也被通缉了。”
莫然有些不解,“为什么?”
毕竟高氏所属的建华集团可是小城势力中的大头,查封高氏那不是相当于建华被撬动了?
“因为顾总拜托我把枪械的事情报告给了政府机关。顺便还把一些高氏见不得人的证据也一并交给了我。”说话的是一身西装革履,带着金边眼镜的精英男士。说着他抱着公文包走到了二人面前,莫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们的合作伙伴全国知名的企业家俞不韦。
比起高扬来说,俞不韦的手腕和势力更加强硬。可是俞不韦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他又为什么会来参与这件事情呢?
俞不韦显然预料到了莫然的诧异,他道,“我有个朋友在政府机关担任律师,林安的案子,还有这个枪械案目前都由他经手。之所以打算帮忙,是为了感谢顾总顺利的完成了我的企划案,下个月《不生不死》要开拍了。”
“这件事情……俞总你很早就知道了?”莫然哑然。
俞不韦不置可否,“是的,早在几个月前就知道了。仿制的枪械是我托人做的,而且这些行动也经过了部门批准。我们打算来个放长线钓大鱼,所以顾总他才假意和高扬合作,目的是为了收集更多的证据证明这批枪械是高扬和顾氏内部的一些人在进行交易。”
说着俞不韦看向了莫然,“本来警方的人已经接到逮捕令打算将不法分子一网打尽,连同那批枪械一并上交国家。没想到,高扬他竟然绑架了莫总……所以才酿成了现在的事故。”
“不过也好在我在顾少秋的上衣裏放了跟踪器,要不然警方都找不着地儿。”本杰明摊了摊手,“这回你可得让上头给我个锦旗。”本杰明对俞不韦道。
“那是自然。”俞不韦说。
什么计划,什么合作。好像这一切莫然都没听顾少秋提起,他楞怔怔地听着二人在他面前说着那些已经完成了的所谓的计策。
明明应该被他保护起来,安心退居事外的男人居然不仅参与其中,甚至还策划出一个比他更加精密周全的计划。
莫然茫然,“可我……我做的那些算什么?我的本意就是想让顾少秋不受这件事的牵连啊!他向来,他向来应付不来这些……他也不会为了我的事……”
“可就算应付不来,他也不愿意看着莫总你一人单打独斗的。”俞不韦说道,用手托了托镜片,“你们不是合法伴侣吗?顾总他也是个男人,他并不会站在原地看着你一个人站在前头为他冲锋陷阵。”
这一句话让莫然楞在了原地。
顾少秋不会等在原地,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挡在前头。
可……在莫然的印象裏顾少秋一直是一个对自己既冷漠又无可奈何的家伙啊。
因为不爱,所以冷漠。
因为智力比不上自己,所以事事无可奈何。
身为天才的莫然,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个被自己囚在身边的笨男人不愿意也没能力为自己的事情出谋划策……
是自己小瞧了他。
自己和那些不识货的顾家人一样小瞧了顾少秋。
人是会成长的,心自然也会跟着变。
顾少秋自然也不是过去那个出了事只会喊莫然的笨男人了。
在那个自己无法依靠的日子裏,顾少秋他是不是就已经学会了自保和保护自己了呢?
莫然伸手,抚摸上自己的脖子。才发现,脖子上挂着一片用黑色绳子系着的贝壳。
他扔掉了他和顾少秋的婚戒,甚至签好了离婚协议,却唯独忘记了这片小小的贝壳。
贝壳被自己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热,就像是被男人刚交到手心时一般。他还记得男人半跪在自己身前,眼裏满含深情的模样。
他还记得顾少秋牵着他的手,告诉蛋糕店老板一家他们关系时候的模样。
“莫然是我的合法伴侣。”
他说得这般铿锵有力,似乎就认定莫然一个人了一般。
眼睛有些发酸,可罪孽深重的自己如何才能接受顾少秋的这份深情?如何才能心无愧疚地茍活着?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一切的一切没有开始。
是不是白曲就不会因自己而死,顾少秋也不会因此受如此重的伤呢?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莫然赶紧小步跑上前,想要询问状况。却见那戴着氧气面罩的男人脸色惨白,依旧陷入昏迷之中。
医护人员推着男人去了病房,莫然一路都紧紧跟随,一直到医护人员都退出去后,他这才上前和医生交谈。
“他怎么样了?”莫然问。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
“患者肺部被子弹击穿了,弹片虽然取出,但是牵引出了旧伤,导致肺部感染严重,出现心力衰竭的癥状。我们已经将严重的部位切除,没有生命危险。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正常地呼吸了。”
医生的话让莫然的心猛地跳了跳。就像是本就所剩无几的断壁残垣轰然倒塌。
哗啦一声,声响不大,但激起了不少尘土。
他几步上前想要让医生把话说清楚,想质问医生……可是刚伸出手,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再怎么逼问医生,这些既定的事实也是无法改变的……
顾少秋无法正常呼吸,他一辈子都得带着呼吸机……这些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自己从没存在过,从不认识顾少秋,是不是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少秋可以在顾家继续生活。
白曲也会和苏子衿恩恩爱爱。
母亲也不会因生下自己体弱多病,莫朝或许会是莫氏真正的继承人。
这个没有自己的世界,好像比现在更加的美好。
他,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神棍子,你……还在吗?”莫然拉开窗户,呼唤着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神。
他一遍一遍的呼唤,一遍一遍地祈祷。明明他从来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情,从来都自信的以为自己能够人定胜天……可这一回却前程地像一个信徒一样地跪在窗前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神啊,我愿用我的存在换一切从头开始。
神啊,求求您……
神,出现在他的眼前。
天色已经暗下,冰冷的铁面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温暖。
他伸出手,“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回,神明没有阻止莫然。
这就说明筹码是成立的。
如果交易成功,顾少秋一觉醒来,他的世界裏就不会再有莫然这个人,白曲也一定还活着……
莫然想着,脑海裏都是男人满是幸福的笑容,眼角不自觉地有些湿润,但他并没有执拗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而是一手抓着自己胸前的贝壳项链,一手颤抖着要将手放在神明的手上。
他回头深深了床畔的男人一眼。
暖色的光线照的男人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他安然的躺在床上似乎因为好梦表情舒展开来。
莫然也弯了弯嘴角,然后依依不舍的转过了头。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要触碰之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似乎听到了顾少秋在叫他的名字。
很轻很轻的一声。
“……莫然。”
男人带着氧气罩,嘴唇开合着又是一声。
这回声音清晰了太多,是确确实实的声音。
二人循声回头,却见床上的男人居然醒了过来。
“顾少秋……”莫然的回眸,真真实实地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莫然……你别答应他!”顾少秋身上的麻药还没完全过,他唯一能动弹的右手直接摘下了脸上的呼吸机。
并不纯凈的空气一进入他的肺腔就让他开始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开始渗出血渍。
在昏迷中,顾少秋听见了莫然的话。
莫然要消失,莫然打算消失……
这怎么可以!
他早从本杰明和方秋辞口中听说了神的存在。即使他再不相信,但也要阻止莫然做这种傻事!
他用尽浑身力气挪动身体,却因为麻药而整个人重心不稳跌了下来。浑身上下的医疗器械哗啦啦的响作一片。
那些安在自己身上的仪器就像是一只只手扯住他要奔向莫然的身体。
他用手费力地扯下那些碍事的“手”,好不容易爬到莫然身边时,却见莫然抿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都被害成这样了……你还来到我身边做什么?”莫然自暴自弃的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