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马纳,老城区,晚上8:30】
“船长酒吧”坐落在萨马纳老城区一条僻静的、由鹅卵石铺就的小巷尽头。
它没有霓虹灯招牌,只有一个用船锚和朗姆酒桶改造的、充满了岁月痕迹的木质标识。
林予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牛仔门时,一股混合了醇厚朗姆酒香、辛辣雪茄烟雾瞬间将他包裹。
酒吧里,和他几天前与麦克来时一样热闹。昏黄的灯光下,三三两两的当地渔夫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长航水手。
他们正围着橡木桌子,大声地用西班牙语或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吹嘘着各自的战绩。
墙上挂着巨大的蓝马林鱼标本和早已泛黄的航海照片,为这里增添了一丝传奇色彩。
林予安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酒吧,最终在吧台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定格。
何塞正靠在吧台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水晶酒杯。
他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每一个顾客的灵魂。
林予安径直走了过去,在吧台前坐下。
“晚上好,何塞先生。”
何塞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你啊,怎么样,这几天的拍摄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林予安也笑了起来,“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才在鲸鱼之口附近找到一个适合拍摄岩画。今天刚回到镇上,累得快散架了。”
“嗯,”何塞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地擦拭着酒杯,“年轻人有精力很快就会恢复的,麦克和他女儿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喝一杯?”
“他们太累了,都在船上休息。”林予安的回答依旧天衣无缝,“而且,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启航去古巴了。”
“这么快就要走?”何塞擦拭酒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审视着林予安,“不多待几天了?”
“不了,航行计划都定好了。”林予安摇了摇头,然后终于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美元,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吧台上。
“说起来,我这次来是想向您买一瓶真正的好酒。庆祝我们这次拍摄顺利,同时也给另外两名船员一个惊喜。”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些许“求助”意味的、半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不瞒您说,我还在追求他的女儿。讨好未来的岳父大人,您在这方面一定能给我最好的建议。”
何塞看着吧台上那一卷美金,又看了看林予安那张充满了诚恳的年轻脸庞,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笑意。
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擦了擦手,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我懂。跟我来。送给麦克的酒,可不能在外面随便拿。”
他带着林予安,穿过嘈杂的酒吧,走进了后面一间挂着“私人区域,游客止步”牌子的小门。
门后,不是林予安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地下酒窖,而是一个干净明亮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墙壁上装满了木质酒架,上面摆放着上百瓶各式各样的朗姆酒,其中很多都是没有标签的,只装在玻璃瓶里的私酿。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品酒用的小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摆满了各种形状的郁金香杯和小碟子。
“小子,”何塞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洪亮,“光靠一瓶昂贵的酒,可收买不了麦克那个小伙子。他看重的是酒里的故事,和分享的乐趣。”
他没有直接拿一瓶酒给林予安,而是像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随意地从酒架上取下了几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酒。
.“你需要的不是一瓶酒,而是品酒的知识。”何塞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老匠人的自信与权威。
“麦克那个小家伙,喝了一辈子酒。你拿一瓶几千美金的货色给他,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会觉得你是个不懂装懂的蠢货。”
何塞打开了一瓶酒,那是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色玻璃瓶。
他倒了少许在两个精致的郁金香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推了一杯给林予安。
“来,尝尝这个。这是用萨马纳本地的甘蔗,最古老的农业朗姆酒酿造法,单次蒸馏,未经过桶陈酿。闻闻看有什么味道?”
林予安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学着专业品酒师的样子,先将杯子倾斜45度,观察酒液的色泽和挂杯。
然后将鼻子凑近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辛辣的味道中隐藏着一股清新的植物气息瞬间冲入鼻腔。
“很……清新,”他尝试着描述,“不像普通的酒,更像雨后甘蔗地里的味道,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不错!”何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就是农业朗姆酒的灵魂‘Terroir’,风土。”
“它不是用制糖剩下的糖蜜,而是用新鲜榨取的甘蔗汁直接发酵、蒸馏。所以保留了甘蔗最原始的植物风味。现在尝一小口。”
林予安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滑过舌尖,那股植物的芬芳之后,是一阵清晰的热带水果的甜香。
“有……香蕉和菠萝的味道?”
“不错!有点天赋。”何塞赞许地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小口。
“这是发酵过程中产生的酯类带来的风味。记住,小子,朗姆酒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他放下酒杯,如同一个最慷慨的老师,正式开始了这场私人订制的“朗姆酒大师课”。
“朗姆酒的历史,就是一部加勒比海的血泪史。”他从酒架上取下第二瓶酒。
这是一瓶看起来同样古旧,但瓶身上印着一个模糊“1703”年份标志的酒。
“17世纪殖民者在这里种满了甘蔗,榨糖运回欧洲。那些剩下黏糊糊的糖蜜被奴隶们发现,只要加水发酵,就能酿出一种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的烈酒。”
“这就是最早的朗姆酒,那时候,它被称为‘魔鬼杀手’,粗糙、辛辣,足以烧穿喉咙。”
他为林予安倒上了第二杯,酒液呈现出深邃的金色。“这是来自巴巴多斯的,世界公认的朗姆酒发源地。尝尝看和刚才那杯有什么不同。”
林予安抿了一口,立刻感受到了巨大的差异。这一杯口感明显更圆润醇厚,辛辣感被一种类似香草焦糖和烤杏仁的复杂风味所取代。
“更柔和,也更……甜?”
“没错。因为它是用糖蜜酿造的传统朗姆酒,并且在美国波本桶里陈酿了至少八年。”
何塞解释道:“波本桶赋予了它香草、椰子和焦糖风味。巴巴多斯的风格,就是这种平衡、优雅、顺滑,像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
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瓶酒的瓶身,“别小看它。一瓶顶级的‘Mount Gay XO’在迈阿密的免税店里,大概需要80到100美元。”
“而如果是像‘Foursquare’酒厂出的那些限量版,在拍卖会上的价格,轻松就能突破500甚至800美元,不会比任何同等级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便宜。”
这个具体的价格,让林予安对朗姆酒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识。
紧接着,何塞拿起了第三瓶酒,瓶身上有一个巨大的、风格粗犷的“H”字母标志。
“现在,来点刺激的。”何塞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这是来自牙买加的‘Hampden Estate’。牙买加朗姆酒,是朗姆酒世界里的野兽。”
他倒出的第三杯酒,香气刚一散发出来,林予安就闻到了一股类似于熟透的菠萝、腐烂的香蕉,甚至……有一丝油漆稀料的味道。
“这是……坏了吗?”林予安心中暗道,但脸上不动声色。
“哈哈,被这味道吓到了吧?”何塞大笑起来,“这就是牙买加朗姆酒的标志,一种极高酯含量的独特风味。”
“他们使用一种叫做‘Dunder’的神秘物质进行超长时间的发酵,创造出这种狂野奔放、甚至带有些许腐败感的味道。喜欢它的人视若珍宝,讨厌它的人避之不及。”
他指着那瓶酒:“这瓶‘Hampden Estate’的8年陈酿,酯含量标记为‘LROK’,算是中高酯含量的入门款,一瓶也要70美元左右。”
“如果是那些酯含量更高的‘DOK’等级,或者是已经停产的传奇酒厂在几十年前出的一支17年陈酿,那在收藏家手里的价格,没有一万美金,连闻一下味道的机会都没有。”
“尝尝看,敢不敢?”
林予安没有犹豫,抿了一小口。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炸开!
熟透水果的甜、工业溶剂般的刺激、以及一丝类似橄榄的咸鲜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记忆极其深刻的体验。
林予安则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生,认真地聆听着,并一一品尝着何塞递过来的每一杯酒。
只是,何塞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聚焦在林予安的脸上,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却没有注意到,林予安每次将酒杯送到嘴边,看似将酒液一饮而尽时,却没有做一次真正的吞咽动作。
那辛辣醇厚或是狂野奔放的黄金色液体,刚一入口,在舌尖打了个转,获取了所有的味觉信息后,就被全送进了储物空间之中。
在品尝教学了四五种风格迥异的朗姆酒,从农业法的清新,到巴巴多斯的醇厚,再到牙买加的狂野,气氛也变得愈发融洽和轻松时,何塞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身从身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与周围所有酒瓶都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把老旧但保养得极好的托卡列夫TT-33手-枪。
他没有将枪口对准林予安,只是随意地将它“啪”的一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品酒桌上。
那冰冷的金属撞击木桌的声音,让房间里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何塞缓缓地坐回椅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支无形的利箭,死死地锁定了林予安。
他身上那股属于热情老渔夫的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阿拉斯加冰冷、充满了上位者威压的恐怖气势。
“孩子,”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下个月,我就100岁了。我见过的人,比你喝过的水都多。”
“从你们第一次走进我的酒吧,向我打探鲸鱼之口开始,我就知道,你们的来意,不只是为了拍什么狗屁的岩画。”
他看着林予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在你喝的最后一杯酒里,加了点料。一种无色无味的神经肌肉松弛剂。”
“别担心,死不了人。5分钟后,你就会开始感觉浑身无力;10分钟后,你会陷入深度睡眠,看起来和喝醉了一模一样。”
“如果你想恢复,那么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明白了吗?”
老牌特工的气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博弈后,才能淬炼出的绝对掌控力与压迫感!
林予安的脸色,如他所料地开始变得苍白。他双手撑着桌子,试图站起身,却双腿一软,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他甚至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每一个微表情,都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落入陷阱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我是谁不重要。”
何塞完全无视了他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如同一个欣赏着猎物最后挣扎的老猎人。
“重要的是,现在,我问你答。”
他的目光准地剖析着林予安的每一个反应。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们在鲸鱼之口附近,到底在找什么?”
“我……我们没找什么。我们是在拍摄纪录片,关于……关于泰诺人的岩画。”
“纪录片?”他摇了摇头,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小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这片海上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喝醉酒、不小心掉进海里喂鲨鱼的游客。你也不想成为这些游客吧。”
林予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恐惧。
但他并没有像何塞预想的那样立刻崩溃,而是在恐惧中,抛出了一个充满了困惑的反问:
“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难道鲸鱼之口附近,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何塞的眼睛一眯!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已经快要崩溃的年轻人,竟然还有心思跟他玩这种语言游戏。
何塞冷笑一声,他决定加大压力,抛出一点“鱼饵”,看看对方的反应,“秘密?那里没有秘密。只有一些被遗忘的垃圾。”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在五十年后,还对那些早该腐烂在历史里的垃圾,感兴趣。”
五十年!
这个精确的数字,让林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更加迷茫和无辜了。
“五十年?我不明白……”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仿佛药效正在发作,“我们只是按照一张地图…来寻找一个海盗的宝藏……”
“你还在撒谎!!”何塞猛地一拍桌子,那把托卡列夫手枪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向前倾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要贴到林予安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被反复戏耍的暴怒!
声音无比的冰冷,“小子,你拯救自己生命的机会不多了,还剩最后一次。我是最后一次问你,你到底找鲸鱼之口找什么。”
“先不要着急回答,想清楚,这一次如果你不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我保证明天你一定会出现在新闻上的遇难者名单里。”
林予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似乎在犹豫是该彻底否认,还是该说出一些东西来换取生机。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用一种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好吧我说...我们在找一份二战时期的宝藏!这一次是真的!”
何塞似乎因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声音竟有些慈祥。
“很好,年轻人。你成功的救了你自己一次,那么下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知道这个宝藏线索的。”
“是……是一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一个代号。”林予安故意放出一个鱼饵,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一个叫……叫‘风暴旅墨卡托上校’的代号,他告诉我们,鲸鱼之口附近的一个洞穴里,有一批黄金宝藏!”
“只要我们能找到宝藏的位置,不论里面有多少黄金,都可以给我们一百万美金!”
林予安故意将风暴旅这个极其隐秘的番号说了出来,看看何塞对这个词有反应!
果然,当风暴旅这个词,从林予安的口中说出时,何塞那双深陷的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林予安看到了!
何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无知和浅薄感到悲哀。
“风暴旅……”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枚苦涩的橄榄,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思念,有骄傲,但更多的是愠怒。
“编得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可惜,你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头,那股压抑的情绪终于如火山般爆发!他不再是那个品酒的智者,而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风暴旅,从来没有什么狗屁的墨卡托上校!”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旅里唯一的上校政委,叫伊万·科萨诺维奇,他在1945年就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