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几辆深黑色的路虎卫士越野车,缓缓地驶入了靶场旁的庄园。
耶佩森为林予安一一介绍。这些人无一不是丹麦商界和乃至北欧贵族圈里的顶级人物。
有瑞典的银行家,有挪威的船王,还有一位德国的工业巨头。他们都是X-Yachts最尊贵的客户和耶佩森多年的老友。
而最后一位从头车上走下的年轻人,则让林予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灿烂的金发,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俊朗五官,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贵气。
但他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Barbour狩猎夹克,和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Le Chameau猎靴,又让他显得充满了年轻的活力。
“这位是克里斯蒂安王储殿下,丹麦未来的国王。”耶佩森的介绍证实了林予安的猜测。
“殿下,这位就是我们的新船东,来自中国的林先生。”
“你好,林先生。”出乎意料的是,王储主动向林予安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终于见到真人了。”
“殿下认识我?”林予安礼貌地握手。
“当然!我可是你的粉丝。”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看过你荒野独居的视频!还有你在阿拉斯加独自建造木屋,太酷了!”
王子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我一直梦想体验那种纯粹的生存挑战,可惜,王宫的安保主管永远不会批准我消失在森林里。”
他的这番话,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与此同时,猎场看守员工,也牵着四条神情精悍、肌肉线条流畅的巴伐利亚山地猎犬来到了众人面前。
林予安注意到,每一条猎犬的红棕色项圈上,都挂着一枚刻有编号的黄铜铭牌。
“漂亮的巴伐利亚山地犬。”林予安目光落在那个特殊的铭牌上,“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都是在册的注册猎犬?”
耶佩森笑着走上前,蹲下身亲昵地揉了揉其中一条头犬的脑袋。
“没错。在丹麦,狩猎绝不仅仅是扣动扳机那么简单,它是一套极其严苛的法律体系。”
他指着那枚黄铜铭牌,向林予安科普道:“这是丹麦著名的寻血追踪认证。”
“在丹麦法律有严格规定,任何涉及大型有蹄类动物的狩猎活动,必须确保在一小时内能够调用一条经过国家认证的寻血猎犬。”
耶佩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继续说道:“这是我们对自然的敬畏,绝不允许让受伤的动物在痛苦逃离。”
“如果猎人开枪后,猎物没有当场倒下且无法立即找到,按照法律,我们必须停止一切干扰,并在六小时内召唤猎犬进场。”
“它们受过最严格的训练,能分辨出数小时前的一滴干涸血迹,甚至是受惊动物蹄腺分泌出的压力荷尔蒙气味。”
“这条叫‘托尔’,它是这一片区的王牌。去年有一头受轻伤的公鹿跑出了五公里,穿越了三条溪流,最后还是被它找到了。”
“如果找不到,按照规则,我们甚至需要通报邻近的猎区继续接力搜索,直到确认动物死亡或伤势无碍。”
这一番关于规则与敬畏的对话,让原本轻松的氛围多了一份庄重的仪式感。
耶佩森见大家都理解了这层含义,便拍了拍手,正式宣布了今天的狩猎分组。
“好了,先生们。按照传统,我们分为两组。一组向东边的沼泽地进发,一组向北边的山毛榉林地搜索。”
他还未说完,克里斯蒂安王子就立刻举起了手,抢着说道:“尼尔斯先生!我要求和林先生一组!”
耶佩森看了一眼同样面带笑意的林予安,欣然同意:“好吧,既然王子殿下亲自点将,那就这么定了。”
他最终宣布了分组:“克里斯蒂安、林,两个人一组。带上托尔剩下的人,两两一组,每组同样带一只猎犬。”
就这样,分组确定。林予安低头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Mauser M18。
而站在他身旁的克里斯蒂安王储,手里则是一把定制版的Blaser R8,枪托上镶嵌着精美的胡桃木纹。
两人的装备形成了鲜明的实战派与学院派对比。
【下午,山毛榉森林深处】
午后的阳光变得稀薄,穿透高耸入云的山毛榉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苔藓湿气以及泥土腐烂味道的气息。
林予安走在队伍的中间。
走在他身后的是克里斯蒂安王储。而走在最前方的,并非普通的向导,而是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叫亨里克,是丹麦皇家卫队特勤组的退役军官,也是王储殿下的贴身安全顾问。
此刻,他手中牵着那条名为“托尔”的顶级巴伐利亚山地猎犬,看似是在寻找猎物。
实则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时刻在扫描着森林的每一个死角,确保王储的绝对安全。
这支三人一犬的小队,缓慢地潜入了森林腹地。
真正的“潜行追踪”,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断裂声,突兀地打破了宁静。
那是克里斯蒂安王储的右脚,不慎踩断了一根掩埋在落叶下的干树枝。
他尴尬地停在原地,抬着右脚,一脸歉意:“抱歉,落叶太厚了……”
林予安停下脚步,并没有责备,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殿下,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的四倍。您用脚后跟落地产生的震动,对于两百米外的欧洲盘羊来说,就像是我们在听枪声。”
“但是,有一种特有的走路方式可以避免这个问题。”
王储愣了一下:“什么方式?”
“像这样。”
林予安演示了一步,膝盖微弯,脚掌外侧先无声地接触地面,感知没有异物后,才像猫一样将重心卷过去。
“脚外侧先着地,在这个瞬间,您的神经末梢可以感知脚下是否有枯枝、石块或者不稳定的松动。”
“确认安全后,再将脚掌铺平,最后落下脚跟。在这个过程中,您的重心始终保持在后腿,直到前脚完全踩实。”
“这就是著名的“狐步”,是印第安猎人和特种部队在丛林战中通用的技巧。”
林予安看着王储,“试一下。”
克里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没有什么王子,只有一个渴望技艺的学徒。
他开始笨拙地模仿,起初有些摇晃,但很快这位拥有极高运动天赋的年轻人就掌握了窍门。
十分钟后,他们的行进噪音,降低了至少70%。
……
又推进了一公里。
前面的特勤亨里克突然举拳示警。他指了指那棵老橡树下的地面,那里有一摊深褐色的排泄物。
亨里克看了一眼,回头低声汇报道:“殿下,是欧洲盘羊留下的。大概一小时前。”
林予安走上前,直接单膝蹲下,找一根树枝,轻轻拨开了那堆粪便。
“不,应该大概三十分钟前留下的。里面的果壳还没消化完,它们正在拼命进食,警惕性会比平时低,但脾气会更暴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面的落叶层,那里有一排凌乱而深陷的蹄印。
“看这个深浅。”林予安指着一个深深嵌入泥土的蹄坑。
“这是公羊发情期特有的步态,前重后轻,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我们要找的家伙是个大家伙,至少九十公斤往上。”
这才是真正的追踪。不需要仪器,不需要数据。靠的是眼睛和经验去解读泥土的语言。
克里斯蒂安看着这一幕,呼吸有些急促。
这种原始粗野的判断方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这比他在皇家军事学院里学的那些理论要带劲得多。
“风向变了。冷空气下沉,风正顺着山沟往下灌。如果我们继续直走,我们的气味会直接冲进它们的鼻子里。”
林予安转头看向王储,“想拿到金牌猎物吗?”
“当然。”克里斯蒂安毫不犹豫。
“那就得吃点苦头。”林予安指了指侧面那片布满荆棘的黑莓灌木丛。
“我们不能走大路了,得从侧面绕过去,逆风切入。那里面全是刺,会刮花你的脸,撕烂你的衣服。”
“GO!”王储只回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纯粹的炼狱。
为了避开视线和气味,三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在灌木丛里爬行。泥土混合着腐烂的植物浆液糊满了全身。
克里斯蒂安紧紧地盯着林予安的背影,一步步挪动。
就在感觉肺部像着了火一样难受时,前面的猎犬“托尔”突然定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
这条身经百战的巴伐利亚猎犬,浑身的毛发瞬间炸起,原本低垂的尾巴像铁棍一样僵直指向前方。
它的喉咙里滚动着一种极其压抑的低吼,那是遇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在那一瞬间,保镖亨里克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他瞬间单膝跪地,左手死死勒住狗绳。
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握把上,但他没有拔枪,只是用眼神死死锁定了前方。
林予安摘下望远镜,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得眉头皱了一下。
“有意思。”林予安放下望远镜,转头把设备递给身后的王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殿下,您今天的运气好得有点离谱。这种场面,BBC的纪录片拍三年都不一定能拍到。”
“什么?”克里斯蒂安王储顾不上擦汗,连忙举起望远镜。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上帝啊……”王储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它们……它们是在打架吗?”
两百米外的空地上,一头体型巨大的公羊正高高扬起前蹄,然后重重地趴在了另一头公羊的背上。
那是一种极其原始、充满力量感的动作。
“不,殿下。”一旁的特勤亨里克脸色变得古怪,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它们是在……交配。”
“什么?!”
克里斯蒂安差点把望远镜扔了,湛蓝的眼睛瞪得滚圆,“但……那是两头公羊!我看得很清楚,那只下面的也有巨大的犄角!”
年轻的王储感觉自己的生物学常识正在崩塌。
林予安淡定地趴在地上,拉动枪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
“在生物学上,这叫‘优势爬跨’。在欧洲盘羊的单身汉群体里,大约有8%到10%的雄性是完全的同性取向。”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两头纠缠在一起的巨兽,眼神冷漠而理性:“对于它们来说,这既是欲望的发泄,也是地位的宣示。”
“首领通过征服副手,来确认自己的统治地位。在自然法则里,这很公平,也很自然。”
克里斯蒂安咽了口唾沫,看着镜头里那不堪入目却又充满野性的一幕,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我们……现在打?”王储有些犹豫,“这会不会不太……绅士?”
林予安的声音变得冷酷,“殿下,这才是大自然给你的机会。趁着它们荷尔蒙上脑,警惕性降到了最低。是绝佳的机会。”
克里斯蒂安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涨红:“这不符合骑士精神。我是说……我们不应该趁着这时候开枪,应该给予猎物尊严。”
“尊严?”
林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他伸手指了指四周幽暗的森林。
“殿下,请您看看周围。”林予安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当狼群撕碎怀孕的母鹿时,它们会讲尊严吗?”
“当猞猁咬断幼兔的喉咙时,它会等待对方长大吗?不,它们只会感谢上帝赐予的破绽。”
他直视着这位未来国王的双眼,“殿下,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当你踏入这片森林,把子弹推入枪膛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再是哥本哈根皇宫里那位温文尔雅的王储了。”
克里斯蒂安愣住了,被这种气势压得呼吸一窒。
“在这里,您的身份只有一个——捕食者。”
林予安指着远处的猎物:“对于捕食者来说,在大自然的法则里,唯一的尊严就是弱肉强食。”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碎了克里斯蒂安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
森林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那两头公羊还在忘我地进行着原始的律动,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克里斯蒂安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枪身。那是杀戮的机器,不是用来表演的权杖。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犹豫不决的湛蓝眼眸里,那层温文尔雅的迷雾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寒光。
他重新握紧了枪柄,手指坚定地搭在了扳机上。
“你说得对。”克里斯蒂安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干脆,“这是狩猎,不是教堂。我也不是来做牧师的。”
看到这一幕,林予安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
林予安不再废话,迅速调整姿势,脸颊贴紧枪托,枪口如同毒蛇般锁定了那头处于上方,正在剧烈耸动的首领公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