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道歉?”伊努雅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刚结冻的海冰。
“一切都是Sila的指引,如果你早来,说不定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诺雅,而不是那个陪你在育空看过极光的我。”
林予安的目光片刻不离,他心中的疑问积压了太久:“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在我……死亡之后...”
“还有为什么你也会回来?是和那个渡鸦护身符有关吗?”
伊努雅低头抚摸着那枚黑色的骨质爪子,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她的声音变得飘渺,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天,你像往常一样,在大舅哥的接应下偷渡去美国去给艾莉娅扫墓。”
“我和火星在育空的家里等你回来。我们约好了,三天后一起去冰湖钓鱼。”
“但我等了一周,你都没有回来。直到……两名加拿大皇家骑警敲响了我的房门。”
伊努雅抬起头,眼眶微红,“他们说,美国蒙大拿州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惨烈的连环车祸,一辆失控的集装箱卡车侧翻……”
“美国警察在现场发现了你的加拿大驾照,通过边境系统联系到了这边。作为你在加拿大的紧急联系人,他们让我去认领遗物。”
“你的身体……已经回不来了。美国那边把遗物寄给了我。”
她举起那个黑色的爪子:“包裹里只有你的钱包,还有这枚完好无损的护身符。”
“我把你剩下的钱包埋在了育空,那棵你最喜欢的云杉树下。”
“后来,在一个极光的夜晚,我牵着火星去那棵树下看你,突然感觉护身符发烫,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然后……我就醒了,其实这三天意识是清醒的,但就是醒不来,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无法醒来。”
“直到你刚才的出现...我可以苏醒了...看到你的眼神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愿望实现了,sila带我回来找你了。”
“可惜,我们的乖宝宝,火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边该有多孤单...”
林予安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自己的重生不仅仅是一次意外,是那枚渡鸦护身符,它可能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努雅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谢谢你,努雅。”林予安郑重地说道,“前世是你陪我走完了最后的路。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我们不再去加拿大了,我会带你去伊卢利萨特,去美国,去非洲看狮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嗯。”伊努雅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地阳光的笑容。
但随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看着林予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是……安,你的遗憾呢?那个叫艾莉娅的女孩...”
在前世,艾莉娅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座大山。
伊努雅知道,林予安虽然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心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个死去的妻子身上。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必须面对的时刻。
“我救下她了。”林予安坦诚地看着伊努雅,“就在枪击案发生的那一刻,我赶到了。”
伊努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释然了。
她松开了林予安的手,苦笑了一下:“那就好。我只要知道你不再痛苦,就足够了。Sila已经对我够仁慈了。”
“不,Noya,亲爱的,情况……有点复杂。”
林予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重新抓住了她缩回去的手,硬着头皮开始了坦白局:
“这一世,发生了很多意外。我不仅救了艾莉娅,我还……嗯,遇到了其他几位同样重要的女性。”
他一五一十地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都讲给了她。
从德州的艾莉娅,到麦柯兹,再到瑞雯……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无法割舍的缘分。
“所以……”林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四个妻子。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你就是第五个。”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林予安紧张地看着伊努雅,等待着她的审判。毕竟对着前世相依为命的伴侣说这种话,简直是渣男中的战斗机。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并没有出现。
“噗嗤——”
伊努雅突然笑出了声。起初只是掩嘴轻笑,后来变成了肩膀颤抖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苍白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了红晕。
“你……你笑什么?”林予安懵了。
“我在笑Sila的幽默感。”
伊努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林予安,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宠溺:
“也就是说,你这个前世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的痴情种……这一世竟然变成了一个到处留情的花心种?”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予安的额头:“四个?再加上我就是五个?林予安,你的胃口比北极熊还大。”
“我很抱歉,Noya……”林予安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
“不用抱歉,安。”
伊努雅收起了笑容,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别忘了,我每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她轻声说道:“我许愿——希望你永远都不再被遗憾纠缠。”
“前世的你太苦了,背负着艾莉娅的死,活得像个影子。”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能让你快乐,就算你把全世界的女人都娶了,我也没关系。”
伊努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极地女性特有的包容与强韧:
“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艾莉娅活着。我的愿望也实现了,你不再痛苦,而且我也回到了你身边。”
“我们的愿望都成了现实,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至于你有几个妻子……”她眨了眨眼,“只有最强大的猎人才能拥有多个伴侣,这说明这一世的你,活成了一个强者。”
“前世我不在乎你有遗憾,因为我会陪着你痛;这一世我也不在乎你有别人,因为只要你在,我就开心。”
林予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两世为人,她始终是那个在冰原上为他点亮油灯、无条件接纳他一切的人。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谢谢……谢谢你,Noya。”
“好了,松开点亲爱的,我要喘不过气了。”伊努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语。
林予安松开怀抱,看着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爱人,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亲爱的,先别急着感动。”林予安嘴角上扬,“你一定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大大的惊喜在等着你。”
“惊喜?”伊努雅有些疑惑。
屋内,两世的爱人正在互诉衷肠。屋外守在走廊里的三个男人却在大眼瞪小眼。
隔着厚重的木门,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连绵不断、流利得如同流水的对话声依然隐约传了出来。
奥达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捅了捅身边的弟弟,一脸惊奇地压低声音说道:
“我以前只知道你女儿去努克念过书,但我可没想到她的英语好成这样?”
“听听这语速,叽里呱啦的,跟收音机里的美国新闻一样。”
作为一个老一辈猎人,奥达克的英语仅限于和游客讨价还价,这种深度的情感交流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加密通话。
旁边坐在轮椅上的伊努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挠了挠头,插嘴道:
“父亲,那不是新闻,那是美式英语。我在Steam上跟队友连麦的时候经常听。”
“你听得懂?”奥达克瞪了儿子一眼。
“一点点吧……”伊努克有些不确定地回忆着刚才飘出来的几个词。
“语速太快了,但我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什么‘Home(家)’,什么‘Never leave(不离开)’,还有‘Wish(愿望)’……”
伊努克摸了摸下巴,一副看透真相的表情:“听起来像是在演好莱坞的爱情电影。”
索尔卡克听着大哥和侄子的议论,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自豪的神情。
他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哼,你们懂什么。这就是丹麦的高中教育。”
老父亲感慨道:“当年我卖了整整一冬天的海豹皮,才把她送去努克上学。那时候我还心疼钱,现在看来,这学费交得值!”
“这丹麦学校的质量就是高,这才几年,努雅的英文都可以去当新闻播报员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女儿这口流利的英语是在前世一点一滴磨练出来的。
就在三个男人还在感叹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予安牵着伊努雅的手走了出来。
女孩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生机和眼底闪烁的期待。
“父亲,奥达克叔叔,伊努克弟弟。”伊努雅轻声叫道。
“怎么出来了?不多躺会儿?”索尔卡克急忙想去扶。
林予安却笑着摆了摆手,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神秘地说道:“她好多了。不过现在,我们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奥达克问。
“带她去看看火星。”林予安指了指门外,“那个惊喜还在等着她。”
两人穿上厚重的阿诺拉克,走出了索尔卡克家昏暗的小屋。寒风依旧凛冽,但此刻吹在身上却似乎不再那么刺骨。
他们沿着积雪的小路,来到了几百米外伊努克的后院。
此时的狗舍里一片安静。其他的格陵兰犬都蜷缩在雪窝里睡觉,只有那条赤褐色的头狗——火星,正孤零零地趴在木桩旁。
它把硕大的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忧伤而落寞。
刚才林予安的离开似乎抽走了它所有的精气神,它就像是一个刚刚找到亲人又被遗弃的孩子,对着冰冷的地面发呆。
“在那儿。”林予安指了指那个红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火星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它魂牵梦绕的气息。
它猛地抬起头,鼻翼剧烈抽动。当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穿过栅栏,看清了站在林予安身边的那个娇小身影时——
“腾——!”
它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瞬间站得笔直!
“汪!汪!汪!!!”
这一次的叫声不再是威胁,也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鸣,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纯粹的快乐与急切。
它疯狂地摇晃着尾巴,甚至连整个屁股都跟着扭动起来,铁链被它扯得哗哗作响,恨不得直接把木桩拔出来冲过去。
伊努雅停下了脚步,她呆呆地看着那条激动得快要发疯的红狗,又转头不确定地看着林予安,声音颤抖:
“安……难道……”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一条普通狗看到陌生人的反应,那是看到了主人的眼神。
“没错。”林予安握紧了她的手,温柔地说道:
“Sila没有忘记任何人,我们的火星宝宝,也跟着回来了!”
伊努雅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快步冲进了院子,那条平日里连伊努克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猛兽,此刻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狗一样,直接扑进了伊努雅的怀里。
它用两只前爪搭在伊努雅的肩膀上,粗糙的舌头疯狂地舔舐着她的脸,喉咙里发出“嘤嘤”的撒娇声,诉说着自己的害怕和思念。
“火星……我的好孩子……是你吗?”
伊努雅抱着那颗硕大的狗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鬃毛里。
为了确认那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她在火星的耳边,轻声说出了几个只有在育空那间小木屋里才会用到的私密指令。
“好孩子,左手。”
这并不是标准的雪橇犬指令,而是前世她把它当宠物养时教的小把戏。
火星立刻收回舌头,乖乖地坐下,抬起了左前爪,轻轻放在伊努雅的手心。
伊努雅破涕为笑,又轻声说道:“转个圈,像在雪地里抓老鼠那样。”
火星立刻撤回爪子,笨拙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把鼻子拱进雪地里,做出了一个捕猎田鼠的滑稽动作。
随后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妈妈”。
全都对上了。
这些根本不是工作犬会学的动作,这是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是它……真的是它!”
伊努雅紧紧搂住火星的脖子,转头看向林予安,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光芒:
“安,你看!它什么都记得!我们一家人……真的团聚了!”
林予安走过去,蹲下身,将一人一狗同时拥入怀中。
在这个寒冷的格陵兰后院,在这个充满宿命感的午后,两世的遗憾终于被彻底填补。
“是的,我们团聚了。”林予安轻声说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无论是暴风雪,还是时间。”
良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周围都是亲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都知道是sila指引这个男人唤醒了伊努雅。
林予安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怀里的防水袋中掏出了一本支票簿。
在这个数字化支付已经普及的年代,在卡纳克这种偏远地区,一张来自瑞士银行的现金支票,依然是最具冲击力的信用凭证。
他拿出钢笔,在支票上快速写下了一串零,然后撕下来,双手递给了依然有些恍惚的索尔卡克。
“索尔卡克叔叔。”林予安的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六十万丹麦克朗。”
“我知道,对于一个猎人来说,用钱来解决誓言或许有些不体面。但这是诺雅自由的赎金,也是对您家族信誉的挽救。”
索尔卡克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的数字是他捕猎五年也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他的手微微颤抖,想要拒绝,却又知道这是唯一的解法。
“收下吧,弟弟。”奥达克走上前,按住了索尔卡克的肩膀,替他接过了支票。
“这是Sila的安排,既然Lin愿意承担这份因果,你就不要再固执了。”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挺直腰杆给那个加拿大的老顽固打电话,告诉他我们退婚,但我们不欠他一分钱,甚至还多赔了他一艘船!”
索尔卡克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女儿脸上久违的血色,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Lin。”老猎人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
“我现在就去镇上的银行兑换,然后去行政中心给加拿大那边汇款。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我陪你去。”奥达克跟着一起去了银行。
……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林予安、诺雅,以及兴奋不已的火星。
“你想去兜兜风吗?”诺雅走到火星身边,熟练地解开了它的铁链。
“你的身体……”林予安有些担心。
“我只是睡了三天,又不是腿断了。”诺雅笑了笑,那种野性与韧劲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而且,我想看看这辈子的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连个绳结都打不好。”
“试试看?”林予安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两人来到了雪橇旁,这是一辆比奥达克那辆更轻便、更适合竞速的桦木雪橇。
在套上缰绳之前,诺雅并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带着林予安走到了“火星”的身边,开始了一场特殊的感官教学。
“这辈子的火星,比前世要强壮得多,感官也更敏锐。”
诺雅一边抚摸着狗头,一边拉过林予安的手,轻轻放在火星厚实的后颈皮毛上:“安,你摸摸这里。这是它的雷达区。”
“在奔跑的时候,你离它有十米远,你摸不到它,但你必须学会看。”
她指着那对竖立的耳朵和颈部肌肉,认真地传授着经验。
“如果这里的毛炸起来,或者它的耳朵突然向左转,说明它听到了左边冰层下的碎裂声。”
“如果它的背部肌肉紧绷,绳子突然松了,说明它在犹豫,前面的冰太薄,这时候千万不能催它,要立刻刹车。”
“别用你的眼睛看路,在白茫茫的冰原上,人类的眼睛是瞎的。”诺雅看着林予安,“要用它的眼睛和耳朵去看。”
林予安认真地听着,手指感受着那温热的皮毛下蕴含的力量。
“我记住了。”
“好了,上车。我坐车斗,你在后面看着它的耳朵。”
诺雅裹紧了厚厚的海豹皮大衣,坐进了铺满软毛皮的雪橇里。
林予安踩上驾驶踏板,看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身影。
“火星!Huk!”
他喊出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