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予安是被一阵浓郁的咖啡香和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个温暖得不像话的水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羽绒被。
昨晚那场家宴喝到最后,他和王虎都上了头,王虎死活不让他们冒着风雪回家。
马丽娜也笑着说家里有客房,带水暖炕和暖气片,晚上就住这。
最终,林予安和诺雅在这个极具东北特色的“现代化大炕”住了一晚。
不得不说,那从下而上均匀散发的热量,烘得人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是任何空调暖气都无法比拟的舒适。
诺雅则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蜷缩在他身旁,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微微颤动。
林予安起身走出屋外,看到王虎正在厨房里忙活。
“醒啦?兄弟!”
王虎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你嫂子起得早,给你俩做的早饭。快尝尝,这玩意儿,补!”
盘子上,是几块用黄油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的比目鱼肝,旁边还配着几片烤得焦香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罐马丽娜自制的蓝莓果酱。
林予安拿起叉子尝了一口,那鱼肝内里如同鹅肝酱一般细腻绵密,入口即化,丰腴的油脂香气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绝了!”林予安由衷地赞叹。
他咽下鱼肝,擦了擦嘴,看着王虎,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虎哥,我问个事儿啊。”
“咋了?有事儿你直说!”王虎正在给自己倒咖啡。
“我昨晚半夜,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猪叫了?”林予安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猪啊。”
王虎听到这话,端着咖啡杯的动作停了下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神秘又无比得意的笑容。
“兄弟,你没听错。”
他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秘密武器:“走,哥带你见识见识,啥叫‘东北人的硬核养殖技术’!”
林予安披上一件厚外套,满心好奇地跟着王虎穿过厨房,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门。
一股夹杂着干草、牲口气息和淡淡腥味的奇特味道,混着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只见在后院的角落里,赫然矗立着一个用厚实的保温板和钢架搭建的、像个小型集装箱一样的全封闭建筑。
“这就是我的‘宝贝疙瘩’住的‘恒温海景房’。”王虎得意地拍了拍棚子的外壁。
他拉开一道厚重的保温门,一股混合着暖气和特殊气味的热浪瞬间涌出。
棚子内部不大,但五脏俱全。
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角落里堆着几袋像是饲料的东西。
一个大功率的电暖风机正在角落里呼呼地吹着热风,将室内的温度维持在一个相当舒适的水平。
而在围栏里,两头皮光油亮、看起来膘肥体壮的大白猪,正哼哼唧唧地在食槽边拱来拱去。
看到有人进来,它们还好奇地抬起头,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显得颇有活力。
“卧槽……还真是猪啊!”林予安彻底被眼前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给震住了,“虎哥,你这是真把东北老家搬到北极圈来了?”
“那必须的!”王虎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两头“杰作”,满脸都是骄傲。
林予安围着这个小小的猪舍转了一圈,心中的疑惑不断涌出。
“虎哥,这格陵兰的冬天,外面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态,你这保温是怎么解决的?”
“光靠这电暖风机,一个月电费不得上天啊?我听说这儿的电价可是天价,一家电费一个月少说5000克朗吧。”
“问到点子上了!”王虎一听这话,就知道是问到他最得意的地方了。
“电费不是贵,那是相当贵!这儿的电都是烧柴油发的,一个月光这两头猪就得几千克朗的电费!”
“搁咱老家,这电费都够一个村用了!”
“但是!”王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精明表情,“你以为哥是那种只会傻烧钱的人?”
他带着林予安走到了猪舍的后面。
只见在棚子的后方,还有一个用厚厚保温材料包裹着的巨大罐体,上面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还有一个电子控制面板。
“这是啥?储水罐?”林予安好奇地问。
“储水罐?”王虎哈哈大笑,“兄弟,这玩意儿,才是咱中国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结晶,加上现代科技的完美产物!”
“这是——寒带智能温控一体化户用沼气系统。”
“沼气池?”林予安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北极圈看到这种极具中国农村特色的东西。
王虎得意洋洋地解释道,“这两头猪每天吃喝拉撒,那粪便,还有咱厨房里剩下的鱼内脏、烂菜叶,全都扔进这个大罐子里发酵。”
“发酵产生的沼气,就顺着这根管子,直接通到猪圈里的沼气取暖炉了!24小时供暖,基本不花钱!”
“我这电暖风机,只是个备用和补充。真正的大头,是这免费的沼气顶着!”
林予安看着那个罐体侧面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熟悉的方块汉字:中国山东制造。
“虎哥,你这玩意儿……是网购的?!”
“那必须的!现在啥年代了?咱得相信中国制造的力量!阿里巴巴国际站一搜,还真有专门给内蒙古、黑龙江那边供货的寒带版!”
“整个罐子外面是超级保温层,里面自带电加热棒和智能温控器。我设定好30度,它就自己在那儿保温发酵。”
“人家出厂都给你设计好了,进料、出料、防爆、脱硫,都是模块化的。”
“我就是找了几个本地朋友,花了三天时间,照着图纸,跟拼乐高似的给它拼起来的!”
解决了保温问题,林予安又想到了第二个核心问题。
“那吃呢?饲料总不能也是从国内海运过来的吧?”
“哈哈哈,那不成冤大头了?”王虎被逗乐了,他指了指猪圈角落里一个巨大的铁桶,里面正熬着一锅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糊糊。
“格陵兰那些渔民只要鱼肉,那剩下的鱼头、鱼骨、鱼内脏,堆得跟小山似的,以前都是直接扔回海里喂海鸥。”
“在我眼里,那哪是垃圾啊?那全是宝贝!”
他得意地说道:“我每天开着雪地摩托去码头转一圈,花几个小钱,就能收回来几百斤的下脚料。”
“回来拿大锅煮熟了,碾碎,再拌上一点买的豆饼——这就是我这两头宝贝疙瘩的米其林海鲜大餐!”
解决了保温和饲料两大难题,林予安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
“虎哥,这么干……当地法律允许吗?”他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沼气罐和旁边的猪舍。
“这种带压力的易燃易爆设施,审批流程极其严格。我之前在阿拉斯加也想建过,但是环保评估基本过不了,你怎么搞定的?”
“兄弟,按规矩来,走正门,那肯定不行。”
“你直接跟市政厅那帮官老爷说我要建个沼气池,他们能当场吓得把咖啡喷你脸上。在他们眼里,这玩意儿跟个炸弹没啥区别。”
“所以……你换了个名目?”林予安瞬间抓住了关键。
“哈哈哈!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王虎被林予安一点就透的反应逗乐了,也不再卖关子。
“我跟他们申报的项目,根本就没提‘沼气’这两个字。”
“我申报的,叫‘家庭式有机废弃物高温好氧堆肥与热能回收系统’!”
林予安听到这一长串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他彻底明白了。
“高温好氧堆肥……热能回收……”他喃喃自语,“高啊,虎哥!你这是把一套东西,拆解成了两个最受西方欢迎的环保概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