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妈说看起来很贵,戴着也不亏,我就用它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相信别人的承诺。”
这本来就是小孩子的好笑故事,被他一说,云想好像成负心汉了。不过,那时候她是因为照顾病重的姥姥才和妈妈来这附近,后来一直被姥姥的病和父母的矛盾所烦扰,忘掉偶然对一个萍水相逢少年的承诺也是正常。
她面露愧疚,陈因鸣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故作不在意地嘟囔道“没事啦”。
她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陈因鸣说:“我一直知道,你是云家的大小姐啊。”
她又疑惑了。
陈因鸣托着下巴回忆:“就是那之后没多久,我妈妈带我去一个什么重要宴会,你在主人席位上,可优雅了,像个小大人,我一眼就看到。”
段竹疑惑:“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难道没有吗?我去找你说话,你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就和别人拉手走了。所以我早就知道你多么冷漠无情。”他不满道。
“不……”段竹想,云想怎么也不会几天就把人忘掉、做出这种事,然而到底记不清,陈因鸣目光炯炯,毫无容她辩驳的余地。
她只好说:“抱歉。”看起来陈因鸣幼小的心灵受了很重创伤,但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件小事吧。
陈因鸣摇摇头笑了。
少年略长的眼尾垂下,像没烤过的杏仁片,弧形圆润,又黑白分明,映着的影子也执着简单。
她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见他一样。
陈因鸣被她看的心里混乱,脸上也流露羞涩的不自在,垂在腿上的手假装随意地托住脸,看向旁边大树,转开问:“所以,你和岳织是怎么回事?”
段竹面色暗淡下去,说:“不是我,那些不是我做的。”
她声音轻的仿佛在吹心上一片尘埃。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那不是我自己的意愿……”
陈因鸣的视线从她木然的脸上转到她手上,洁白细长的手指紧紧交错缠绕,骨节玲珑,指腹泛出淡红。交叠在腿上的双手紧握纠缠,仿佛想从上面搓掉或摁死什么,看得出主人心情多么焦躁不安。
她说:“但这太像推卸责任了。明明就是我这具身体推的她……”
他的手臂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只说:“我相信你了。”
少女惊愣地看他。
他状似随意地说:“我相信,你当时是被鬼魂附身了之类的,那不是你真正意愿。这种事没法和别人解释证明,只能倒霉认下。不过,我相信你,我觉得你是被冤枉的。所以,你就当世界上还有一小块地方,相信你是没做过那些的。”
他语言没多么有感染力,甚至有些混乱。但段竹笑起来,眼里积蓄水光,落了一滴下来。她低头伸手擦掉。陈因鸣转开脸当做没看见。
天色昏暗地压下来,夜风骤起,两人并肩走回去。直到少女身影渐渐消失在楼中,陈因鸣才转身离开。
那位无聊的报摊老板着实眼熟他了,说:“这是追到了啊?”
“大爷别乱说啊,送同学回来而已。”
陈因鸣应付了一句,也不管大爷脸上不信的神色。这种解释也解释不清。
倒是他想起,开口问了那两句后,她没再提酬金的事,和刚开始事事都要带上钱的口吻完全不同,好像要赖掉一样。他低下头,暗暗笑起来,快步走了。
段竹回家时,岳妈妈边做饭边打电话聊天,岳玮的房间则紧关着门,根本没人在意她晚归。
吃饭时岳妈妈说:“你爹忌日是这周末了,到时候去上坟扫墓啊。”
岳玮懒散地点点头。她又看向段竹:“你随便吧,去不去都行。”
段竹看向阳台旁的旧桌,上面那张黑白的容貌熟悉又陌生。
她所住的是从前岳织的屋子。这间比另外两间卧室小一些,形状位置也不大好,看起来倒像杂物间。
岳织没带走多少东西,留下的书本和衣物都被岳妈妈拉走卖了,剩下些卖不掉的就塞进柜子里。她从没想去碰过。
但屋子半边坐着巨大的木柜木架,像猫爬架那样连接打通,延伸到一张大大的木书桌。这些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床又占了二分之一,岳织只是个娇小的女孩,却睡了张能容纳两个人的大床。床边墙上也镶了些简易木架,使得窄小的屋子营造出一种满满当当的充实感。但木架大都是空着的。
她刚到时,岳玮还警告说这是他父亲亲手做的,不准她拆掉或毁掉。
她头一回打量这里,木架材料廉价、做工一般,留有明显的手工痕迹。而一个直竖木架上有约十道拿铅笔划的短线,从一米往上,到一米五左右停下,没什么规律。
她拿手机查过,才知道这是一种家庭记录身高的办法。而云想自小都有家庭医生科学测量、记入档案,并不知道这个。
但为什么到一米五就没了?即使是家里最矮的岳织,也有一米六多。
段竹又沿着空荡荡的架子看,上面留着一些长年摆放物品的痕迹,还有圆珠笔的涂鸦:小鸡、小鱼……像小孩子的幼稚手笔;有些则成熟一些,是条线复杂的怪兽、仙女、建筑之类。难道出自岳织?
这些图有的欢快,有些使人低沉……段竹目光停在第二层角落:是个普通男人的半身。
男人的脑袋很大,带着头盔帽子,两只手拿着工具,高举着仿佛无所不能,他脸虽然长,但不消瘦,大约是中年模样,眼睛很大,鼻子竟然也画的很细致,有秀挺的轮廓,脸颊上几道褶皱线条,嘴巴大笑张开,积极又阳光。
“这是谁……”她喃喃疑问,心里已经猜出大概。
晚上她回忆剧情,几周后在贵族学校竞赛后有一场机器人展览会,是云家特意为岳织办的。云想没有竞赛资格,但出现在展览上,假装被岳织的机器人弄伤,云家人着急地带她去医院,才得知她这段时间过的并不好,心疼地把她接回去,引起后面一系列矛盾。段竹不会再用这种方法,但她还要去参加竞赛。
而这两周之间,云家离家出走许久的长子,他们的哥哥,也应该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