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楼前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树下公告栏前聚集的人群却让这个平凡的上午显得格外焦灼。
苏阳被拉着挤进人群时，注意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恍然大悟的庆幸，有措手不及的慌张，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厂办的小李正踮着脚把公告抚平，边缘浆糊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布也定量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干部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下摆，“我家三个孩子，最大的刚上初中，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布怎么够？”
旁边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工苦着脸接口道：“我上个月刚相了亲，现在连做新被褥的布都没有着落。”
“苏阳，你真是神了！”阮素梅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去年我跟着你买的那些布真是顶大用了！”
王翠也感慨道：“苏阳，你和新雪带着梅姐屯布的第二天，她俩就跟我说了，我当时犹豫了好几天，幸亏最后也去买了几匹，真是买对了！”
“我看看！”
苏阳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什么事，赶紧走到公告栏处。
只见公告栏上是一张抬头为《关于实行棉布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的文件。
文件上显示，从9月15号开始，四九城城镇人口发行布票，实行按人定量标准：
棉花和棉布全部由国家统购，严禁私商、自由市场买卖。
成年人全年最多能买17.3市尺布；
婴幼儿（一周岁以下）6市尺每年；
学龄前（1–6周岁）8市尺每年；
学龄儿童（7周岁以上）10市尺每年。
相应的，棉花也凭票定量供应，具体标准为：
成人每年1.5市斤；
1岁以下婴儿0.3市斤；
1–4岁幼儿0.5市斤；
5–9岁儿童0.7市斤；
10–14岁儿童1.0市斤。
“之前只有吃的定量，以后穿的也要定量喽！”有围观的干部叹了一口气。
其他人也是愁容满面。
按照公告上的标准，以后每人每年能买到的棉布，怕是只够做一身夏装和一身冬装，想多做一套换洗的都不可能。
而老百姓过日子，可不止光做衣服能用上布，打补丁、做铺盖，甚至家里的抹布以后都成问题了。
“咦！这上面说是下下个月15号开始实施！现在还不要票！赶紧去买呀！”
“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请假！”
“我也去！”
不用人起头，反应过来的工人和干部一哄而散，都打算请假去抢布。
苏阳忍不住摇了摇头。
现在才想着屯布，怕是晚了吧？
“唉！希望其他东西别再定量了！不然隔段时间搞这么一出，我的心脏都受不了。”阮素梅看着工友们班都不上了去抢布，心里既庆幸又感慨。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苏阳在心里默默说。
《关于实行棉布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贴出来的那天，整个红星食品厂都乱了。
工人们请假甚至脱岗去买布。
可惜的是，其他单位的工人也是这么打算的。
当天，整个四九城有布卖的店铺都被疯狂的人们踏破了门槛。
可惜，四九城市面上的布和棉花本就稀缺，百分之九十九请假抢购的人都是空手而归。
红星厂里，关于如何合理使用布票的“经验交流会”自发形成。
女工们聚在一起讨论：
“做裤子可以用‘套裁’，两条裤子拼着剪，能省出半尺布。”
“衬衫领子、袖口磨损快，可以做成活动的，拆下来换新，不用整件重做。”
“补丁也有讲究，要找颜色、质地相近的布，补的时候针脚要密，最好绣朵花遮住。”
这些生活智慧将在未来几十年里，成为每个家庭必备的生存技能。
……
当然，这场风波丝毫影响不到苏阳。
对他而言，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洛破军从老家回来了！
而周正还在东都出差，接风事宜只能由苏阳负责。
洛破军的运气很好，他分配转业时正好东四区的干部楼落成。
因为他的级别和家庭人口符合标准，组织上直接给他分配了一套三居室，面积有八十多平！
“刺啦——”
热油与食材相遇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干部楼的楼道设计得很宽敞，许多住户便利用这个空间，在自家门口隔出一个小小的厨房区域。
此刻，苏阳正在洛破军家门口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厨房里忙碌着。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楼道里。
“苏阳！你快来看！”武新雪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洛团长……不对，现在该叫洛厂长……他们家屋里居然有茅房！上厕所都不用出屋子，上完了拉一下墙上的绳子，水就把脏东西冲走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奇与羡慕。
无论是在沈州的旧居，还是后来在南锣鼓巷的住处，她使用的都是传统的旱厕。
那种厕所不仅气味难闻，而且条件艰苦——夏天蚊虫肆虐，叮得人难以忍受；冬天寒风刺骨，如厕时冻得人直打哆嗦。更别提偶尔半夜需要起夜时，因为害怕黑暗，她每次都不得不叫醒苏阳陪她一起去。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啊？”武新雪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在楼道里扫视着，语气里带着期待与一丝惆怅。
苏阳正用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菜肴，闻言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我在炒菜呢！你能不能别在做饭的时候提厕所的事？”
“啊！对不起对不起！”武新雪这才意识到不妥，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赶紧道歉。
苏阳脸上的严肃表情维持不到三秒就绷不住了，笑着安慰道：“放心吧武新雪同志，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话虽说得轻松乐观，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底。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普通百姓想要改善居住条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洛破军家的房门里溜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三岁多的小女孩，蹑手蹑脚地走到武新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厨房里张望，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苏阳哥哥，最后一道菜还没好么？我都饿了！”稚嫩的嗓音里满是期待。
苏阳扭头一看，正是洛破军的女儿洛卫红。小丫头正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想看清锅里翻滚的菜肴，那副馋嘴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呦！小卫红饿了啊！”苏阳放下锅铲，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已经基本熟透的五花肉，仔细吹了吹热气，这才递到小家伙面前，“来来来，快帮哥哥尝尝这块肉熟了没有。”
洛卫红咽了一大口口水，小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盯着那块油亮喷香的肉看了好几秒，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但她并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认真地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对苏阳和武新雪说道：“那苏阳哥哥和新雪姐姐要帮我作证，我只是帮忙尝尝肉熟没熟，可没有偷吃。要是我妈要打我，你们可得帮我拦着！”
“好好好！我们都帮你作证！”苏阳和武新雪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卫红今年三岁，是洛破军的独生女。
说起洛破军的婚姻，也反映了这个时代许多军人的共同经历——为了革命事业，个人问题一拖再拖。直到新国家成立后，在组织的牵线搭桥下，洛破军36岁才结了婚，算是晚婚晚育的典型了。
“卫红，你是不是又偷肉吃了？”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唔……窝没有！”洛卫红听到母亲的声音，顿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赶紧用小手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否认着。可她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肉块此刻成了铁证，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急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哎呦！婶子您怎么出来了！”武新雪见状，赶紧转身去搀扶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杨云。
杨云是洛破军的妻子，此刻正挺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子。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两人说道：“你们来我们家做客，还得让你们下厨忙活，真是不好意思。”
“婶子您赶紧回屋歇着吧，别被油烟熏到了！”苏阳也看得心惊胆战，连声道，“我这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做好了！”
杨云已经怀孕九个月了，预产期就在最近。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闪失都不能有。苏阳和武新雪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格外小心。
趁着母亲注意力转移的间隙，洛卫红赶紧用力咀嚼了几下嘴里的肉，伸长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去。因为太着急，她甚至没尝出那肉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滑溜溜的，还没品出味儿就进了肚子。
“得嘞！最后一道芹菜炒肉好喽！”苏阳麻利地起锅、装盘，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正式完成。
......
洛破军家的客厅本来就不大，此刻摆上了一张从邻居家借来的大圆桌后，更显得拥挤了几分。但这份拥挤却透着一股温馨的热闹气息。
桌上摆满了八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酱香；翠绿的芹菜搭配薄薄的肉片，清爽与醇厚并存；土豆炖鸡块汤汁浓郁，鸡肉炖得软烂入味；凉拌黄瓜清脆爽口，解腻开胃；摊黄菜金黄蓬松，散发着鸡蛋特有的香气；炸豆腐外酥里嫩，蘸着调料吃别有风味；白菜粉丝清淡可口，平衡了整桌菜的荤素搭配；最显眼的要数那道用搪瓷盆装着的红烧鱼——鱼身完整，酱汁浓郁，正是苏阳从食堂搞得那条大鱼。
上桌的人倒是不多，苏阳、武新雪、洛破军、洛母、杨云、洛卫红、李维新以及郑二狗。
李维新和郑二狗初时面对洛破军还有些紧张，毕竟是曾经的团长。
可几杯酒下肚后，以前的上下级鸿沟马上就被抛掷脑后。
郑二狗酒量本就一般，很快便有些醉眼朦胧。
他端起酒杯，说话也随意了许多：“团长，不是我说您……”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上级明明安排您回老家县城当一把手，那可是实打实的父母官啊！您为什么非要来当这么个厂长？”
坐在旁边的李维新闻言，赶紧在桌下悄悄踢了他一脚，又使了个眼色。可郑二狗此刻酒意上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暗示，仍旧直愣愣地望着洛破军，等待着他的回答。
洛破军只是微醺，神志还很清醒。
他没有训斥郑二狗失了上下级规矩，而是豪爽地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说道：“老子在部队里，连政委的活儿都干不太明白，你让我去当父母官？管一个县的百姓吃喝拉撒、生老病死？”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我这心里虚啊！还是当厂长好，管好一个厂子，把生产搞上去，让工人们有饭吃、有衣穿，这事儿我干着有信心！”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再说了，你们不就在隔壁厂子吗？有什么事，咱们还能互相商量着办。这叫什么？这叫‘战友在身边，心里不犯怵’！”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来来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