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警署的灯光,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差佬都被从被窝里喊起来上工。
有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有人还带着睡意朦胧的眼神。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警署,那就是“如临大敌”。
办公大厅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喂?《成报》的?对不起,无可奉告!”
“《星岛日报》?不!我们警署没有召开记者会的打算!”
“谣言,根本没有大规模动乱!”
文职警员们对着话筒焦头烂额,手指在打字机上敲得噼啪作响。今夜金巴利道的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
有附近的居民报警说听到了上千人的喊杀声,还有人说看见了血流成河。
谣言在深夜里像野火般蔓延,各个报社的记者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纷纷打电话询问。
非文职差佬们坐在工位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同一个方向——审讯室。
审讯室门口站着六名配枪警员,他们背脊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枪套上。
房间里更是夸张,足足十几人在内。
其中包括了九龙区总探长柳福、油尖旺三个分署探长,以及八名枪在手的精壮差佬。
“苏阳先生,你不解释一下吗?你的同伙是谁?那把五四手枪又是哪来的?”柳福脸色阴沉如水地看着审讯椅上的那个年轻人道。
苏阳缓缓抬起头。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深邃难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柳探长,我已经说过三次了。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砰!”
柳福猛地一掌拍在铁皮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夹都跳了起来。
“你以为这是儿戏吗?”他向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十三个人死了!八十多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还包括我们的一名警员。这是香江开埠以来都没发生过几次的大案!”
苏阳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门口警戒的差佬们冲了进来,枪都拔了出来,紧张地扫视着室内。
“出去!”柳福转头怒吼,“谁让你们进来的?!”
领头的警员愣了一下,看见柳福还好好地站着,苏阳也还铐在椅子上,这才意识到是自己会错意了——刚才那声拍桌子的巨响,让他们以为里面动起手来了。
“Sorry sir!”几人慌忙退出去,门已经坏了,只能虚掩着。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
柳福走回桌边,重重地坐下。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暂时压住翻腾的情绪。
其实他知道,审讯苏阳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过去两个小时里,警署已经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证人和证物。
被带进警署的不止苏阳一人,还有金德顺、金世成以及十几个住在金巴利道唐楼上的住户。
那个逃跑的小警察阿忠也被找到。
这些人早就做完了笔录。
所有人的供词大同小异:德字堆向赵顺兴收保护费,苏阳拔刀相助惹上麻烦,德字堆纠结八九百人要给苏阳好看,最后被他打伤、打跑。
至于死的那13个人和那名姓陈的中枪差佬,根据子弹对比表明,刀疤程等人是死于陈sir的配枪和一把五四手枪。
五人是被点三八左轮所杀,那把左轮上只有陈sir的指纹。
另外8人则是被那把五四手枪所杀。
虽然苏阳闭口不言,但柳福不用问都知道,他会像上次那样说:这把五四手枪是从德字堆某个头目手里抢的。
这个说法柳福当然不会信,但不信也没用,因为他找不到证据证明这枪来自苏阳,而社团分子有把枪又合情合理。
至于中枪昏迷的陈sir,根据子弹对比和现场目击者口供,完全就是那名叫阿忠的差佬为了钱开枪击中的。
至于他本想打苏阳,却因为苏阳躲在陈sir后面导致打中了陈sir。
不说这种丢警署脸的事情柳福不愿摆在明面上,就算以这个来指控苏阳也不行。
毕竟苏阳作为普通老百姓,遇到危险躲在差佬身后那叫天经地义。
总得来说,金巴利道今晚发生的事可谓是惊天动地。
超过八百人的械斗,死伤还如此严重,如果不处理好,柳福这个九龙总探长说不定都要下课。
要知道两个多月前才发生了那件大事,如今鬼佬祖家和国际社会都关注着香江。
柳福越想越气。
这事明天绝对就会登上报纸,然后闹得满城风雨。到时鬼佬上级可不会管你前因后果,他们只会看到柳福治下又出了乱子。
所以他才想让苏阳赶紧开口,最好再想办法把中润拉下水,到时让中润跟鬼佬扯皮去。
可惜,苏阳根本不接招。
……
审讯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名文职警员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见柳福阴沉的脸色,咽了口唾沫才敢开口:“Sir,XH通讯社的高级顾问陆景渊先生、中润公司的王慧芳经理,还有方正律所的钱律师……他们到了,在会客室等您。”
柳福猛地睁开眼睛。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对审讯室里的差佬们命令:“看好他,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他。
“Yes sir!”
柳福最后看了一眼苏阳。
他知道,接下来大概率就要放苏阳走了。
因为一切表面上的证据都说明,苏阳就是纯纯的受害者。
甚至因为两个多月前那事,督府才刚出台了律法,社团围攻市民,市民反杀是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的。更何况这社团还是督府的眼中钉——二七K。
当然了,规定是规定,其中操作空间还是很大的。
不过那仅限于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苏阳并不在此列,无论是中润还是陆景渊,都能轻松为他脱罪。
苏阳听着柳福远去的脚步声,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想到,陆景渊和王慧芳来的这么快,竟然连天亮都没等。
也算是合情合理。
比起上一次半岛酒店的突发情况,这一次苏阳和王慧芳汇报完后,公司就做了充足准备。
而且,金巴利道的那些唐楼里,住的中润职工可不少,连苏阳自己楼上都住得有。这些同志们可是全程观看了苏阳的战斗过程,他一被带走,估计不少人都立马去报告公司了。
知道马上就能出去了,苏阳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他赶紧在心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白。
他被带走时小白就在二楼窗户看着,当时它就要跳窗下来救主人。
虽然被苏阳阻止了,这两个小时小白在家里可是急得团团转。
……
一个小时后。
苏阳被带出审讯室时,警署大厅里还有不少差佬在值班。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敬畏,甚至有崇拜。
一个人对抗一个社团,这种事情只在武侠小说里出现过。
而现在,活生生的传奇就站在他们面前。
“苏先生,手续办好了。”钱律师来到苏阳身边,还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苏阳的包、钥匙。
他现在看苏阳的眼神也带上了崇拜,态度也比上次更加恭敬。
苏阳接过,微微点头:“谢谢。”
“咱们走吧,陆先生他们在车上等你。”
“嗯。”
两人在上百名差佬的注视下向外面走去。
临到大门时,苏阳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回过头。
二楼栏杆边,柳福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柳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苏阳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推开警署厚重的玻璃门,凌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油麻地警署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款式普通,毫不起眼。
不待苏阳两人走进,车门就已经打开。
陆景渊和王慧芳从车上下来。
“哎呀!咱们的‘常山赵子龙’凯旋归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陆景渊,他笑呵呵地迎上来,用力拍了拍苏阳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次让苏阳亮肌肉的计划,是他们在香江的十几个高级别干部一起敲定的。
那时他们正在XH通讯社一把手办公室里开小会,正好王慧芳打电话来找章平。
几个大领导当机立断顶下了这个计划。
陆景渊差点开口反对,毕竟他还要让苏阳带着小白扫图找文物,万一苏阳出了问题,后面的工作可没办法展开。
其实他早就想像苏阳这么做了。
如今在香江主持各种秘密工作的同志,十有八九都跟二七K有血仇。
只因这些同志大多是东江纵队出身,当年还没胜利时,和二七K创始人那帮军统特务斗争,流的血能染红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很多人的亲人、战友都死在二七K手里,这份仇恨深埋在骨子里,平时不显,但从未忘记。
前几年大家在香江蛰伏受气便罢了,今年因为国内三大改造完成,以后在香江的各单位可以放开一些手脚了。
就算没有苏阳,未来也许过不了多久,香江的这些大佬也会用其他方式,拿二七K立威。
苏阳惹上德字堆这件事的出现,恰如一根导火索。
或者说,他做的事情,正好踩在了一个绝妙的时间点上——不早不晚,恰逢其时。
“让我瞧瞧,”王慧芳却是拉着苏阳上下打量,看他后背衣服破了,登时脸色一变:“苏阳,你受伤了!”
苏阳摇摇头,活动了一下后背肌肉,笑道:“没事,就是擦了一下。”
背上那两记挨得不重,如今过去两小时,在灵魂链接的加持下,都快痊愈了。
王慧芳却不信,直接撩起他衣服查看,见果然只是略微有些红肿才松了一口气。
“先上车吧。”陆景渊适时开口,“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