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大地之母所处巨型地下空间发生的一切里，最让奈特注意的，反倒不是希洛薇女皇死去的姐姐莫名其妙出现的事情，而是对方朝着大地之母的尸体吸收让人胆寒的无尽魔能的一幕。
如果正如大地之母自己所言，所谓的域外恶魔其实是曾经居住在这片地底的先古之民，而女神等神祇才是这片大陆真正的外来者的话，那魔力和神力不相容的事实也就可以被解释了：
魔法被释放的时候，除了牧师以外的其他职业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就算是最低级的学徒也能察觉四周魔力力场的些许不同，不同天赋之人感受到的差异，就像是听力好或坏，听到的东西清晰或不清晰罢了。
但神力这东西不一样，牧师在施用治愈术、庇护术等法术的时候，四周并没有魔力的流动。
莫妮卡在吸收魔能时，奈特正位于大地之母身上被域外空间切割的黑雾地带，他能感受到有磅礴的魔力从域外之地被运转到现实世界，转移到了那个白发女人的身体之中。
奈特又想起了，当时卡珊德拉在研究实验室进行的那番测试——不同区域的魔力同时被抽干之后，其魔能的补充是同时进行的。
这恐怕说明，这个世界的魔力统统都来自于域外空间。
当一片区域的魔能消失之后，域外空间的魔能便会弥漫过来，对其进行补充。
这恐怕就是事情的真相。
那些人们谈之色变、避之不及、被正派教会所鄙夷、恐惧而敌对的域外恶魔，反倒成为了这个世界魔法的力量来源，不得不说，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
但正派教会的牧师所使用的神力，又是真真切切摆在奈特眼前的。
女神的力量可以治愈疾病，可以消除灾祸，可以保护生命——目前，冰雾城医院的正常运行，还得仰仗那些从南方来、愿意救治病人的见习牧师们。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你们的女神，你们所崇尚的伟大的女神，其实是一个外来者，她占据了这片土地，欺骗了所有人吧？
何况奈特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一切就是真实的。
公爵真的很想把自己的猜想告诉给卡珊德拉，可是雇佣兵团的几个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安德鲁失踪、大地之母已死、莫妮卡突然出现的事实。
上次卡珊德拉暴露了自己半兽人的身份的时候，把自己关在了研究室很久。如今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奈特也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说过红袍魔法师的消息了。
至于保罗和里奥，他们似乎也不愿意与自己交流，而比安卡则是雇佣兵小队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所以在处理完阿玛莉萨的事项之后，奈特终于可以回过头来好好审视一下未来北境的走向。
这片土地，可以说是整块大陆上为数不多几乎没有被卷入到战火当中的一处。
卡尔卡诺的军队曾经试探性地向黑土要塞发起了进攻，结果显而易见，他们根本没有应对冰雾城所制造的新式武器的能力，被击发枪和野战炮打得溃不成军。
但奈特明白，乔瓦尼的军队仅仅只是卡尔卡诺正规军当中实力微不足道的那一批，能为人称道的也就是那一群悍不畏死的半兽人、豺狼人士兵，以及几个盘在天上做侦察用的狮鹫骑兵。
枪械克制这些只会猛冲以及盘旋在空中的单位，但若是敌人真的派出了一些强大的单体职业者来对北境发起进攻，战争的走向很可能就会发生变化。
所以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应对高阶职业者的方式。
茉莉重新占据回了自己的身体，喘了两口气之后，便又面无表情、姿势端正地站在奈特的身前。
“走吧，我们去花园对面看看。”
奈特说着，从亭子的石椅子上站起来，而面朝的方向正是德米特里和赛琳娜兄妹所住的那间独栋房屋。
“老爷，您要去找赛琳娜小姐吗……”
“修道院的修士修女们跟我说了，德米特里的意识稍微恢复了些，虽然还不能完全辨别四周的状态，但至少他能基本服从赛琳娜的命令，也懂得如何把控自己的力量。”
奈特看得出来，茉莉有些担心德米特里和赛琳娜的状态。
兄妹两个都是小孩子，一个成了瘫痪的残疾人，一个更是从肉体凡胎变成了冷冰冰的机械立方体容器。
茉莉再怎么说自己毫不关心修道院里的孩子们，但刀子嘴豆腐心的她并不愿意看到兄妹两个这样下去。
“我明白，老爷，德米特里的能力很特殊，只是我觉得……”
然而，事实并不能总遂善良者的愿。奈特回过头看了一眼茉莉：
“嗯，你是说我不应该想方设法的利用他吗？”
“利用这个词太过了……”女仆赶紧开口解释道。
奈特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注视着德米特里。茉莉，不仅是我，卡尔卡诺、希洛薇以及许多我们甚至不知道的存在都在觊觎德米特里的力量，或者说在觊觎现实稳定锚的力量。如果我们不能把德米特里的能力好好利用和保护起来，等它落到别人的手里，那就晚了。”
奈特一边向前走一边说：
“你应该知道，前线战地记者传来的消息吧，卡尔卡诺已经调派了一批人手盘踞在碎石岭附近，黑土要塞外面就是那片丘陵地带——那个家伙一直在向着南境以及自由城方向调派兵力，几乎没有停过。如今却罕见地分出了些人手，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又想对北境有所图谋。上次，对方的轻敌导致了巨大的失败。心高气傲的卡尔卡诺一定做足了准备进行更猛烈的冲击。他想夺得永恒之井，还想拿回现实稳定锚……”
卡尔卡诺有反扑的意图，这是显而易见的。北境缺乏能与其强大职业者对抗的高端战力，这也是事实。
所以，在德米特里融合了现实稳定锚，奈特又发现赛琳娜能够稳定机器人情绪之后，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被赋予给了这一个可怜的瘫痪小女孩。
奈特走到了花园尽头的木屋前，伸出手敲了敲房门。
光是靠近这个屋子，他就能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力场正在审视着自己，以及自己体内的魔力。
德米特里此时是收着力的，并不会真正影响奈特魔法的使用，但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仍然会让大部分的职业者感到不舒服。
来开门的是赛琳娜。
她坐在卡珊德拉为她特制的魔法轮椅上，见到奈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慌慌张张起来。
“公爵先生，圣女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赛琳娜说着，连忙启动起轮椅上的魔法符文，带着自己来到了小屋子客厅桌前，手忙脚乱地想给奈特和茉莉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
奈特摆了摆手，坐到了赛琳娜的对面，而茉莉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公爵的身侧。
“抱歉，公爵先生，我家里没有准备热水和茶，所以没办法招待您。”赛琳娜小声说道。
“好了好了，没关系，赛琳娜小姐，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喝茶的。”奈特撇了撇嘴，目光落在房间对面一扇紧闭的门上，“修道院的茶本来就难喝，不管是来客还是我，喝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所以还是别安排茶水了。”
“嗯……嗯……”赛琳娜点了点头，看表情她好像在努力找话题，“对了，公爵先生，我有事情想要问问您。卡珊德拉老师她怎么样了……自从前几天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听过关于老师的消息。”
奈特看见，桌子中央还摆着最新一期的冰雾城日报，上面关于讨伐大地之母的文章里还被用心地做了标记。
赛琳娜应该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德鲁先生失踪了。”奈特说，“你的老师和安德鲁先生毕竟是曾经的队友，感情很深。朋友出了危险，想必卡珊德拉女士也需要冷静一下。但她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公爵摸了摸少女的脑袋，赛琳娜轻轻咬住下嘴唇，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所以，德米特里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哥哥。”奈特直入主题地问道。
“啊，奈特先生，您想见我的哥哥是吗？我这就把他带过来找您。”
赛琳娜还没等奈特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移动轮椅来到了后方紧闭的房门前，按下了门把手。
德米特里此时就在房间里，身上还散发着那股淡淡的蓝色光晕。
机器人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置于身前，好像在休息。可当房门被打开的时候，德米特里便又将目光——如果他没有五官的脸上散发着的那道光束可以被称之为目光的话——落到前方。
“哥哥，快过来，公爵大人来找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