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商人顿了一下，面露微笑：
“但没关系，陛下，金手会可以为您提供贷款！”他打了个响指，身旁的另外的商人便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整套相关的文件，“陛下不用担心，我们的商人已经计算好了连接冰雾城和首都加兰德的铁路，以及在首都地块建设魔能基站所需要的一切花费。如果陛下感兴趣，还请您过目。”
“……”
果不其然，沃尔夫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么一大堆，并不是为了真的给希洛薇建言献策，而是为了想方设法地在皇室这里也捞一笔。
“终于说出你真正的目的了，是吗？”
“啧，真正的目的是为帝国好啊——就算陛下觉得我们是想赚钱，但您想想，一个人生产出了货物，另一个人却没钱买，那我生产出来有什么用呢？合作共赢才是真正的出路。”
“啊，好好好，沃尔夫先生，那请问，在合作共赢的情况之下，一把链锯剑的价格大概在多少呢？”
沃尔夫不假思索，笑着说道：“八十枚帝国金币。”
如果矮人商人觉得他微笑地说出这话就能让别人觉得这价格好像还算合理的话，那他就错了。
希洛薇瞄了一眼链锯剑上面的蓝钢锯齿以及其中的秘银魔法符文板，摇了摇头：
“刚才那群军官们说，你提出的价格够买下半个加兰德城了，我看还真是没错。你和我都知道，这玩意的原材料价格不足五枚金币，尤其是在北境如今盛产蓝钢、精金、秘银等魔法金属材料的前提之下。就算算上其中的人工费、维护费、魔法符文板的制作费用，最多三十金币顶破了天。然而你狮子大开口，一下子就要八十块。如果要让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都配备你所说的装备，你觉得帝国能掏出这么多的钱吗？”
“陛下没关系……”沃尔夫刚张口说出了第一个词，就被希洛薇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为我们提供高利贷——你当我是傻子呢，还是这一切都是奈特忽悠你搞出来的？”
“可是……”
沃尔夫面露难色，希洛薇一眼就看出来沃尔夫的难色是故意装出来的。
矮人在原地踱步了一会，消磨起希洛薇的耐心，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再回过头转而对皇帝说道：
“这样吧，陛下，毕竟基础建设也需要一大批财政的拨款，我想陛下您手底下的那几个只会捂紧钱袋子的老家伙们，根本不愿意偿付这些东西。但没关系——建设的权利在您的手中，如果您愿意把铺设铁路、建设魔能基站以及采购用魔器械和军火装备的一部分权利交给金手会的话，或许我可以依托我和奈特先生个人的关系，为您讲一讲价。毕竟这些价格也不是我能够完全决定的，这是冰雾城生产出来的东西……”
基础建设的权利可是国家主权之一，希洛薇就是再蠢也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然而西边的战事紧急，就算东境公爵的军队填补了人力的空缺，也很难对卡尔卡诺叛军形成压制。
越拖，帝国的财政支出就会越来越大，恐怕再这么下去，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但是，前往北境秘密访谈的那段时间，希洛薇可是亲眼见证到了冰雾城的日新月异——奈特果决的改革和富有远见的建设规划，使得北境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成长为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女皇自己治下的领地更大、更富有，人数和资源都更多，她不相信学习对方的技术之后，帝国本土能够发展得比北境慢。
自己手下的官员不值得相信，金手会的商人们虽然看起来更有能力，但帝国女皇知道对方也图谋不轨。
“……”
女皇斟酌了很久，盯着眼前的链锯剑看了半天，最后闭上了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这样吧，沃尔夫，具体的事项你跟我手底下的官员交谈，但最后签订的协议一定要让我过目。如果我说不行，就算距离协议达成只差盖一个章的时间也没用，明白了吗？”
沃尔夫顿时大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陛下英明！我这就去联系公爵先生，看看他愿意把价格砍到多少。”
“……啊？”
沃尔夫没有理会希洛薇的疑问，而是走到一旁的技术员那里，从他们的手里取出来一块沉甸甸的秘银板，上面还有被玻璃罩住的特殊符文装置。
沃尔夫在上面操作了一会之后，把这块有人脑袋那么大的板子贴到自己的耳边。
“陛下，这是魔盒，也是冰雾城最新的重大技术突破。在魔能基站覆盖的范围之内，它可以实时联系另一个持有此魔能板的人，除了传输声音信息以外，甚至还可以投影出影像。但是毕竟帝国首都不在魔能基站的覆盖范围内，所以只能用魔能水晶的魔力进行驱动，它的效果会差一些，只能透个声音，但这也足够了。”
沃尔夫解释完之后，便走到一旁没人的地方，开始点头哈腰了起来：
“哎，对，是我是我，公爵殿下……我是沃尔夫啊……啊，是的是的，一切安好……运输队已经到达了帝国首都，我已经见到了女皇陛下……啊，没错，女皇陛下也向您问好呢……只是，陛下对于链锯剑以及其他的军火的价格有些异议，询问一下有没有一些可以让双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案……是的是的，对对……哎，公爵殿下，您说得对，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五十金币怎么样？五十金币可以吗？……可以，那就这么说定了！”
“……”
皇帝的侍从们拥了上来。
女皇无语地站在众人的中间，静静地看着沃尔夫背过身去在那里一个人表演。
“陛下！好消息！”沃尔夫做出职业的假笑，回过头对着皇帝又鞠了一躬，“公爵先生说了，他愿意把链锯剑的价格砍到五十金币，五十金币！”
…………………………
在大陆的西部，帝国与密语森林交界的某一片不起眼的森林里，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营地，而其中，又有一个普普通通、看起来十分廉价的白色帐篷。
帐篷中，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
此时的他正点着蜡烛，用墨水笔在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张中记录着什么。
他留着修理整齐的胡子，眼神平静锐利，穿着的衣服也十分的朴素——紫色的罩袍，外加白色的披风。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话，那就是他即便坐在书桌的前方，在身旁，也依旧插放着一把没有任何繁复花哨纹路的蓝钢长剑。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拥有着和奈特、希洛薇一样的白色头发。
这一顶不起眼的帐篷的帘门被拉开了，一位看上去只是普通侍从的男人走了进来，弯下腰向书桌后的那人微微鞠了一躬。
“殿下，您要的报告，密探们已经撰写完成了。”
说完之后，侍从便递上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到男人的面前。
眼前的白发男人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从第一页开始阅读了起来。
他一边读一边说：
“失乡人那边……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毫无疑问，议会组织坚定地认为，奈特·逻格斯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哼。”
卡尔卡诺·尤格斯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而眼前的黑发侍从则叹了口气：
“他们的猜测并非全无道理。奈特这个人太奇怪，太奇怪了……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有一个完全明确的目标，一种超越此时代所有普通人的眼光，包括他的父亲在内的一切贵族都无法企及。从最开始清理保守派分子、改革政治制度，到逐步推进市政系统建设、基础设施建设、义务教育推行，再到现在大范围推进魔能基站架设和魔法技术的普及，一切的一切，都和……都和……都和那群人太像了。”
“那群人？失乡人的祖先吗？呵呵，呵呵……”
卡尔卡诺笑了两声，翻开下一页：
“一群无能的废物，身上流着异域强盗们的血液，自以为是神明的后代，便目中无人。一旦见到像奈特这样让人难以理解的天纵奇才的时候，为了保留自己那点残留的自尊心，非要说人家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如果真是一伙的，那为什么他不愿意站到我们的阵线当中来？”
侍从没说话。
卡尔卡诺说着，又翻开了下一页纸：
“魔能技术，铁路铺设……尤格斯帝国千年来一直都在原地踏步，直到世界快要崩塌的时候，这个世上才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物。奈特一两年的时间里做了帝国千年来都未做成的事情，只可惜他生得太晚，如果早生二三十年，或许一切都还有机会。”
“殿下……”
“如果他能够激励世界上的其他人，包括我的妹妹，让他们想起自己的使命，或许……或许……”卡尔卡诺顿了一下，“没有或许。”
他合上眼前的报告，看着侍从说道：
“所以议会决定怎么办？那群失乡人真想拉拢奈特？”
“目前不清楚，殿下。他们虽说要和我们合作，但根本不愿意和我们透露更多的信息。”侍从摇了摇头，“只是，据我所知，失乡人似乎真的决定暗中接触一下逻格斯。但北境如今处于矮人王国的监视之下，矮人的王储不愿意分享世界熔炉的知识。而风暴堡垒下的永恒之井旁又潜伏着智者学派的家伙。至于现实稳定锚的消失……传言金手会和第七宫也和此事有关。”
卡尔卡诺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沉默不语了片刻。
“接触？怎么接触？奈特根本不可能是失乡人中的一员，因为他完完全全是老逻格斯的后代。逻格斯家族又是域外恶魔的子嗣，本质上与失乡人是敌对状态——我宁愿相信他是从永恒之井的休眠舱里醒过来的，或者是域外恶魔夺舍了他，也不愿意相信他也是失乡人。”
“那……那我们呢……”
卡尔卡诺从书桌旁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了片刻，目光落在一旁书架上排得密密麻麻的古籍上。
“……如果，如果奈特他真的是一个智者，等到他最终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自然能够做出与我们相同的决断。可是……种种迹象表明，逻格斯本人过于优柔寡断，他跟我妹妹拥有着同样的缺点，那就是太把普通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了。善良或许是一种美德，但在文明的尺度之下，善良将会成为一种暴行。”
他顿了一下，又道：“与其费尽心思拉拢他再得到永恒之井和现实稳定锚，不如直接动手。”
他转头对侍从说：
“奈特不是要去世界树参加神赐日的祭典吗？那正好，祭典开始的时候，连带着把他一起也除掉算了。”
“是。”
侍从点了点头。
夜已深，营地外的篝火还在燃烧，但火焰是冷的，不散发温度，也不发出噼啪的声响。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树林里钻出来，拖家带口，神色麻木。他们大概是趁着夜色赶路，想绕过前方的封锁线，去往更安全的地区。为首的男人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光晕昏黄，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路。
他们径直穿过了营地的空地。
没有哨兵拦阻，没有犬吠，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一个孩子踩进了篝火的余烬里，脚底板没有被烫伤，甚至连灰都没有沾上。
那堆火像是画在地上的，光与热都只是幻觉。
当侍从从卡尔卡诺的帐篷离开之时，流民队伍里的男人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看不见。帐篷、旗帜、马匹、哨塔——所有属于卡尔卡诺营地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林间空地。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赶路太久花了眼，然后牵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一家人的身影没入树林深处，很快被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