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
71、
曳月抬眼和嬴只对视。
那双深碧的眼眸和他的主人一起，倒影在曳月的眼眸裏。
看到，荒漠的风和夜色，倒影在嬴只的眼睛裏。
荒漠之上，一片平原。
界中界裏，夜色下的村庄生着一片一片的庄稼、花木。
风吹着绿色的麦穗，像一片绿色的浪涛。
在黑夜中起伏，在嬴只静沈的眼眸裏起伏。
让曳月想起他小时候。
永远也无法走出的故乡和大海。
今夕何夕。
嬴只从来都是温柔的。
有足够的强大和力量，掌控一切。
哪怕是别人的恨，生死，和命运。
自然不需要强硬，不需要迫人的威压，强者是不需要声势的。
“永远在一起。”
他註视着那个人眼眸裏的温柔。
温柔是春日夜色的傍晚，淡淡的温存沈静。
他被春风囚禁。
有那么一瞬，他分裂成了三个曳月。
有一个曳月，在望着一望无垠的绿色的麦田浪涛，在孤岛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在遇到嬴只的很久之前。
大风吹着他年幼的身躯，等待降临，或者永不降临的命运的垂顾。
等待生或死。
唯独没有等待爱。
有一个曳月，在说书人死前的眼神裏，在心口的刺痛裏，在千年前汹涌的白水河底，在死去之前。
全部的爱意、痛苦、执着、怨戾。
在那一瞬崩溃，分裂，撕扯。
像摔碎的月光，不顾一切地，流泻向这个人而去。
曳月和嬴只。
他们是潮汐倒影的月，和九天之上的月的关系。
澎湃的爱和无尽的痛，像是一样的。
想要灼烧焚毁他自己，也焚毁面前这个温柔傲慢，永远高高在上的人。
他是今夜此刻才诞生，存在的，剥离他的过去和现在，旁观的第三个曳月。
不因爱，也不因覆仇。
就只是，冷静地望着他们。
望着嬴只。
从未有一刻这样看清楚他们。
看清嬴只，看清曳月。
“永远在一起。”
“师尊总是试图控制一切，掌控所有。”
“也包括掌控永远。”
崩塌的界中界，温暖的春天和荒漠的寒冷碰撞，凝聚起一片一片绒雪。
落在曳月的眉睫上，他的神情淡淡的，声音也云淡风轻。
千年前曳月爱嬴只的时候，的确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覆活后的曳月，一心想杀嬴只。
洞虚境要杀登仙境的帝尊，至少要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追上嬴只的修为。
曳月为了杀嬴只会耗费无尽的时间，要么直到他也登仙成为帝尊，要么一直到死。
的确是一种永远。
爱不能永远在一起。
覆仇做到了。
怎么算不上是一种迂回的报偿，如愿。
“神明总是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实现人的愿望。”
“哪怕是温柔的神，对于人而言，也显得残酷可怕。”
嬴只以为，以曳月的性格，这时候会反应激烈，会嘲讽他，会恨他，会比方才执弓指着他更严重的反抗……
就像他方才说得那样，想杀了他。
他做好了曳月这一刻杀他的准备。
但曳月什么也没有，好像在那一瞬很短的时间裏，有无数的情绪情感在他的眼眸裏发生、发展、流逝。
他只是垂落了睫毛，平静地说了那句关于神明的话。
和荒漠的寒冷比起来，他的冷漠也温存起来。
没有了冰冷锐利锋芒，只是淡淡的。
崩碎的界中界上空，万裏荒漠之中，出现了劫云。
属于曳月的行道境的劫云。
这一次，嬴只没有打碎它。
翻滚的劫云是白色的，在夜空之中望去，仿佛没有一点瑕疵的纯白。
银白色的雷电一束一束笼罩而下，落在曳月的周身。
他垂落着睫毛，脸上清冷宁静。
无爱无恨，无执无怨。
没有怨戾，没有冷漠，也没有孤独。
不再像一个失却了魂灵的人偶，一个灵魂生銹被禁锢在躯壳中的死而覆生的怨鬼。
他像……神灵。
嬴只静静註视着渡劫的曳月。
有一种如果他不上前拉着那个人，对方就要像故事裏的姮娥，奔月飞升的错觉。
但嬴只只是站在那裏，一瞬不瞬静静望着他。
并没有上前抓住。
曳月方才说他，总是试图控制一切，掌控所有，包括永远。
但是，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无法掌控曳月。
一簇一簇银白的雷电笼罩交织。
这是曳月第二次度劫。
上一次，因为他在山谷连战数千高手。
生死洞虚，不外是竭尽一切活下去，活着。
这一次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突破行道境。
他没有战斗过。
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为自己覆仇，也没有放下覆仇。
那个满腔恨意的曳月，想要和嬴只一起毁灭的曳月，还在他的身体裏，还在冷静地挣扎着，不惜一切，想要杀死嬴只，离崩溃一步之遥。
他只是，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曳月。
他只是，以一种特别的视角，看见了他自己。
他只是想起了，他死去之后，覆生以来的所有。
想起，他失去的眼睛。
人是会撒谎的。
也是会自我欺骗的。
告诉自己不要恨的时候，恰恰是在恨。
痛苦的时候，痛到极致，就不知道是在痛。
他死的时候，是恨嬴只的。
他已经知道嬴只不爱他，但他并不信，嬴只对他除了爱以外什么也没有。
嬴只怎么会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