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么多啊。”
师爷应了一嘴。
师爷看得比田公公还要深些。
嘉靖老道想了解边境,全是通过别人的嘴,对九边远比不上对京官的了解,毕竟京官看得见摸得着。
此事是关键中的关键。
正因为嘉靖对九边摸不准,因此要款子他便痛快拨出来,搞钱归搞钱,社稷才是最重的,嘉靖的底线是九边绝对不能被攻破。
同样,为何巡抚权力大,因巡抚是京官派出来的差遣,嘉靖一定信任更了解的人,让事态尽可能的掌握在手中。
田公公兀自说道:“九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款子,各地总兵官如见到鱼腥的猫儿...”
“喵~”
听到鱼字,一个雪白小猫从箭篓后探出小脑袋,师爷方才从箭篓子提短矢,竟完全没注意到有只猫儿趴着。
小猫眨眨眼,见没鱼儿吃,缩回去趴着了。
顿了顿,田公公继续道,
“打仗好啊,打仗能挣钱。照你说的,互市也能挣钱,但靠互市挣钱费脑子,打仗来钱多快,因此九边就成了这般形势,此为其一。”
说罢,镇守太监田公公用手指在方盒上盘旋,糖脆梅品相极佳颗颗都长得一模一样,没甚区别,非要说个子午卯酉,也仅是这个摆中间,那个摆边角。挑捡出一粒不当不正的,田公公放入口中,缓慢咀嚼着,给师爷自己琢磨的功夫。
都是来钱的道儿,自然是哪个快、哪个省心来哪个。
不得不说,翁万达想干的事真难!
比登天还难!
如果九边长城修得固若金汤了,真是好事吗?
少顷,师爷张口问道,
“公公,其二呢?”
“噗!”
田公公把果核对着箭篓处一吐,小白猫儿又钻出来,贡梅的果核儿又大又圆,猫儿用猫爪按在果核儿上自己闹起来了。
“其二,便是龙大有年前头给万岁爷进了个战俘,说是打仗抓得,其实那是鞑子来求互市的使者,被他抓了送进京。”
“这!”师爷吓了一跳,此事他完全不知,师爷还以为只有自己能想出如此损招呢!
“你确定要互市?”
田公公认真看向师爷。
翌日
师爷起了个大早,用柳叶枝条蹭了蹭牙,囫囵洗把脸,在侍女的服侍下套进官服,腰间扎条素圈带,瞅着人模狗样。
郝仁弯腰,透过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脸,在心中暗骂,
“这他娘长得像路人甲,活一回不说貌若潘安,最起码长得该比杨博那王八强吧!”
“燕燕!”
“老爷,奴婢在。”
“我长得如何?”
“老爷很有英雄气概。”燕燕到底是南直隶官坊出来的,说话富有情商。
“行,这是没得夸了。”师爷挥挥手,“你连把我当成邹忌都不愿。”
“奴婢是实话实说,老爷早晚是大英雄。”
“屁的英雄,”师爷笑骂道,“去把沙明杰找来。”
“是,老爷。”
沙明杰屁颠屁颠跑来,脸上神采奕奕,照比师爷顶着俩大黑眼圈,瞅着有精气神多了。
“咋了?”
“那个叫安家的富商,你找了没?”
“找了。”
师爷问:“探出底没有?”
“探出来了。我初听名字就觉得耳熟,去查了查,他哥是安国,为江南巨富,江南大半刻书坊全是他家的。但他哥前两年死了,家业大半给了他哥的儿子安如山,安如山是嘉靖八年进士,现任江西参政,小半则归了他。听说这对叔侄可不对付呢。”
“啊,我也是听姓安的耳熟...”师爷咂咂嘴,“江西参政,有意思。唉?老沙,你发现没,全绕不开这几个地方。”
“要不说呢!师爷,我见过他了,他很想见你,怎么说?”
“上赶子不是买卖,先冷冷他,你和我去总兵衙门一趟呗。”
“我和你去什么?”
“娘的,给翁万达办了这么多事,他不给得我身边人安排安排啊,这点事不明白,谁和他混?”
沙明杰嘿嘿一乐:“也是。”
二人直捣黄龙,奔总兵衙门去,离着不远,走个几百步就到了,先前和戚继光打牙的家丁还守在衙门外,他也憋得慌,成天像个桩子似的立在这,找不到个说话的人,一寻到说话的机会便秃噜秃噜往外说,嘴上没个把门的。
哪怕他一眼看出了来的是新参军,还例行公事问道,
“站住!什么人?!”
郝仁对他怎可能乖乖回话,抬脚便往衙门里走。
家丁觉得受了大辱,但新参军的凶名早闻名大同,传闻翁总兵都拿他没办法,家丁不敢拦新参军,于是横在跟上来的沙明杰面前,
“什么人?!总兵衙门岂是你擅闯的?!”
打狗还要看主人,郝仁自不会装听不到,回身绕回来,偷摸朝沙明杰递了个眼神,俩人在衙门前头一立,连声都不吱。
这一出弄得家丁不会了,翁总兵一早特意交代过,见到新参军要立刻领进去,家丁被架在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贴,心中念叨:这厮咋这么小脸子?!至于吗!
到底怕误了翁总兵的事,家丁觍着脸上前,
“郝参军,翁总兵一早便等着您呢。”
郝仁识破家丁的小心思,“认出我来了?”
“认,认出了。”家丁又补了一句,“我是拦着他。”
“你认得我,不认得他?”
家丁摇头:“没,没见过。”
郝参军一反常态,没了猢狲性子,正经教道,“这位是新任的主簿,沙主簿,你不认得?”
家丁怔住。
衙门来来往往的面孔他都认得,啥时候多了个主簿?
“罢,你去问问翁总兵,我在这儿等你回话。”
家丁张张嘴,见郝参军低头看着靴尖,家丁把话咽下,硬着头皮回衙门找翁总兵。
望着家丁离开的背影,沙明杰心虚道,
“能行吗?”
“咋不行。”师爷冷冷一笑,“我还要把二狗子安排进来呢,自然还有小光,赵平...刘瘸子...哎呀,这么多人才,我以后要做了大官,准是为国抡才的贤臣!”
闻言,沙明杰腹诽道,
“你是任人唯亲!”
不过,从中得利自己占一份,沙明杰不再吱声了。
似猜到沙明杰心中所想,师爷白了沙明杰一眼,提了提素圈腰带,
“不任人唯亲,你要我任人唯疏吗?非得身边的人都不听我话,你就开心了?”
“师爷,我没这意思。”
“我看你就这意思。”
俩人正斗嘴间,家丁急匆匆从衙门大门遮檐处钻出来,师爷呵呵一笑,
“翁总兵还算是个人。”
家丁讪笑看向郝仁,
“郝参军!”
又看了眼沙明杰,
“沙主簿!”
“总兵官招呼您二位进去。”
沙明杰眨眨眼,不知自己何苦读书考试做官折腾一圈。
“啪”一声,郝仁抬手赏了家丁一耳贴,家丁被打懵了,捂着脸茫然看向郝参军,
郝仁啐道,“欠管教的狗才!愣着干什么?领路!”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