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笑笑,见戚继光紧着眉头,问道,
“咋,又不明白了?”
“爷,我说句话您别生气。”
“啊。至于生不生气,等你说完。”
戚继光摇头:“那我不说了。”
“哈哈哈哈,说吧。”师爷打交道的尽是溜光水滑的人物,少见戚继光这等憨货,没事逗逗他颇有意思。
“我总觉得您不是那么贪财的人,何必捡打落的这些贡产呢?”
“人生在世无非两件事,尤其是男人,贪财、贪权。不贪财的人一定贪权,不贪权的人一定贪财,自然,更有两个都贪的。”
戚继光想反对这话,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儿,却没想出反例。
“小光,要是有个人一身正气要做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甚至钱也不要,你说,他要干什么啊?”
“这不是杨总兵吗?”戚继光反问。
师爷被呛得咳嗽,“咳咳咳,他本不是这样,他是学别人呢。他贪图更大,人家是要史册留名的。总之,你该去找史记始皇帝和王翦那段。有时候,故意暴露出弱点不是坏事。”
戚继光似有所悟。
且说,二人溜达回自家府邸,安家租出的府邸确实大,只比不上一众勋贵的,但并非是因他没这财力。
见马圈拴着两匹马,二狗子正拿草料喂马,
“爷!您回来了!”
“来客了?”
“嗯!”二狗子吸溜鼻涕,“说是爷的好友。”
戚继光立答道:“我记得,这是杨总兵的马。”
“啊。”师爷笑骂道,“还给他喂马?该给他和点窜稀的料。”
说罢,负手去暖阁寻人,师爷进屋时,沙明杰正与杨博闲聊,李成梁立在杨博身后护着。
“杨大人!”
师爷两手张开,极粘牙的喊了一句。
杨博虎着脸,“见九边总兵你不拜?没规矩!”
知道自己“儿子”有气,师爷撇了撇嘴,故意把朝服弄得老响,正要弯腰去拜,身子被杨博捞起,杨博结结实实来了个熊抱,重重拍了拍师爷的后背,
“我就知道你会来!”
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况仅是个小别扭。
师爷是个什么性子,若没有利益往来,你不找他,他也绝不会找你,幸得人与人之间有缘分,同路之人的命运总会牵绊在一起。
尽管师爷不想承认,看到杨博,自己心中颇为亲切,最起码有个能共同谋划的人。
郝仁酸溜溜道:“杨大人厉害啊,我才是个狗屁参军,您已经做到总兵了?”
一提这事杨博就开心,
“许夏阁老给你安排,不行给我安排了?我也是夏阁老的得意门生。”
二人把臂坐下,杨博肃容道,“进之,我看九边这...”
郝仁抬手打住,看向杨博身后的李成梁,
“这位是?”
杨博笑笑,“放心,自己人。”
“嗯,接着说。”
“好!”杨博凑近,“我看九边的水实在太深!似有个漩涡,诸人诸事全被搅和了进去!咱们在京中听到的事,来九边一看,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且说这军屯,哪里有田啊,百亩军屯打不出半碗粮食!”
“啊,我听你把这事捅出来了。”
杨博眼中闪出杀伐果断,“我自然要捅!我与翁万达不同,他受制于巡抚,况且他初就任时没说,这事要不是上任就说,要不就永远别说。我才不想被别人牵制着。”
杨总兵真厉害!
一打眼就看出了龙大有和翁万达的关系,不仅如此,对军屯的事处理也极老辣!
“只是...你要把樊继祖得罪死。”师爷淡淡道。
有句话叫人抬轿子越抬越高,官官相护。樊继祖此前也是辽东总兵官,杨博新任不接军屯的锅,这口锅又抛给了前任。
“他们是铁板一块,难免得罪。”杨博不置可否,他在京中克掉了三任兵部尚书,谁做他上司官都要掂量掂量,看向师爷,杨博又咧嘴笑道,“再说了,有你在这,我倒不是孤军奋战!”
师爷想了想,杨博把人都得罪死了,未免不是个高招!
“你上疏了?”
“早上了。”
师爷挑起大拇指:“高。”
闻言,杨博风风火火的气势一收,颇有深意的给师爷递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爷摩挲了几下官服,正声道,
“你可知龙大有把鞑子互市使者砍了送上京了?”
旁听的沙明杰、李成梁俱是一震,齐齐看向杨博,杨博眯起眼摇头,“不知。”
“他是最后一年京察,考满就是一品。”
“翁万达背靠大树好乘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博答道。
沙明杰、李成梁已完全听不懂这二人在说什么。
“翁万达是要做事。”
“哦?”杨博话头一转,挑起大拇指,“你才高啊!”
“你与俺答汗谈过了吗?”
“通人谈过了,看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若要开互市十成十的准。”
“何以见得?”这是重中之重!
杨博身后的李成梁实在忍不住了,骄傲道,
“六天前,杨总兵带着十几个健儿开城门夜探过鞑子行营,他们没粮食,不然早打了,何以在这僵持着?”
杨博皱眉:“说这事干什么?”
李成梁立刻闭嘴,但眼中对杨博的敬畏丝毫不掩,李成梁从小便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认得什么皇帝,什么大明朝。
师爷倒吸口凉气,真诚问道:“不活了?”
“活!我他娘的要好好活!活到回京!”杨博冷笑,从怀中掏出养着的小龟,放在手掌轻抚,“现在够不够?”
“还不够,这帮人牵藤扯蔓,不能徐徐图之,只能一把火烧掉!”
“还差啥?你说,我去办。”
杨博身子前倾。
师爷搓了搓手指,苦笑道,
“还能是啥?就是这玩意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