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奉天殿内的龙椅宝座朱厚熜坐得不合腰背。
金銮宝座采金丝楠木做木胎,刷上金箔罩住髹金漆层,硬得很。
龙椅纵深大,让朱厚熜只能端坐其上,若是想借力支撑向后靠需彻底躺倒。哪怕朱厚熜有打坐的功底,也免不了坐得浑身难受。
奉天殿此方大位,在朱厚熜之前,只有三个人坐过。
朱元璋,朱允炆,朱棣。
外头天擦黑,奉天殿久也不用,朱厚熜昨日刚驾临南直隶,半夜突然下诏要在明日,即二月十二这天寅时召开例会,只许南京六部府院尚书来。南京宫里只好贪黑急着收拾了两个时辰,空气中仍飘着荒废许久的灰土味。
今夜许是要连轴转。
依旧于今日,朱厚熜宣布将在南京行春耕礼,此事提前照会过,南京官员俱已安排妥当,朱厚熜见缝插针,丁点睡觉的功夫不给,又塞进个例会。
南京养鸟尚书平日闲散惯了,不是莳花逗鸟,便是置办别业,一年只忙两悠,春漕和秋漕,能把漕运粮食交上就万事大吉。
不过,哪怕上头压得再狠,一级压一级,也总有办法。
两京一十三省寥廓江山,再大的难处分摊下去,就不是难处了。
六部各家尚书眼皮打架,朱厚熜觑着他们朝服上贴的锦鸡补子,嘴角勾起嘲讽。
司礼监大珰琅陈洪高声道,
“诸位大人,议事吧。”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不吱声。
实在生疏!不知道该说啥。
南京礼部尚书闵楷上前:“诸事皆准备周全,只等吉时,陛下即可行耕礼。”
陈洪回身行至朱厚熜身前躬身附耳,朱厚熜应当是说了句什么。
“是,万岁爷,奴才记得了。”
这一幕弄得南京六部尚书摸不着头脑。
他们说话万岁爷一定能听到,万岁爷说话他们也能听到,中间还需要传话的吗?
没让他们疑惑太久。
陈洪走回阶下原本立着的位置。
“陛下说知道了,你们奏的正赋纳银,陛下也看过了。”
陈洪特意把“正赋纳银”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户部尚书周金:“陛下,臣以为倭寇频频犯边,东南形势严峻,为应付战备之需不得不加征杂派,田间小民为求生计只能入海为寇或是投献权贵,苏州、松江等地手握万亩的田主少说有几十个,成千亩粮田的更是不计其数...”
“使着正赋纳银,就能解决了?”
嘉靖不等陈洪递话,幽幽开口问道。
周金周身一寒,
“自不能一蹴而就,不过,形势总能好些。”
嘉靖用手抚摸宝座漆面,这张宝座太祖皇帝朱元璋也坐过,坐得最久。
南直隶及周围南方各省最富,同时也承受着最大的经济压力。
追根溯源,要找到朱元璋头上。
朱元璋立下的定税制前头说过,不管地方耕地多了少了、人多了少了,全按定死的、朱元璋认为皇天后土下就该有这么多的数字纳税。
朱元璋又因江南各省支持过张士诚,建立明朝后将江南各省豪族迁去别处,另对各省课重税,唯一能解除重税的法子就是考取功名换得免税,于是兼并更甚。
嘉靖似笑非笑看着底下这群官员,
“你说要如何弄?”
周金回道:“先分为银差和力差两役,包括官学膳夫,府衙号手等等,这些银差好折银,只要给了钱,衙门总能募招他人充役。
力差则是狱卒、门子、巡拦等...”
“你说的这些,不就是一条鞭法吗?”
周金被噎住,他做过京官,但鲜少有机会和天子你一句我一句对答,况且陛下更厉害了,天威浩荡,压得周金后脊梁发酸。
“嘉靖十四年,就有官员上过本子,和朕说过一条鞭法,无非是把大明朝的田赋、力役、杂税全折成银子。嗯...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嘉靖依旧坐的端正,仅转动龙眸,就可以把六部官员表情尽收眼底。
几位尚书齐齐应声。
“是,陛下,臣等请以正赋折银!”
再不折银,南方各府院衙门也要干不下去了。
“你说银差好折,是因衙门雇谁都是雇,手里拿着银子,三条腿蛤蟆难寻,两条腿的人还不好找吗?可若是力差折银,朕想问你,是衙门雇人,还是力差自己雇人?”
陈洪在下头听得头昏脑胀,完全听不懂万岁爷在说什么。
周金被问得怔忡。
折银子就是了,哪来的这么麻烦?
嘉靖正要开口讥讽,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走出,
“陛下,老臣以为,还是应力差自己拿银子雇人,不该衙门拿着力差的银子再去雇人。”
嘉靖用手指着年逾七旬、满头白发的湛若水,笑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唉?那你为何还同意呢?”
湛若水为理学大师,嘉靖朝初,深受朱厚熜器重,后来不知怎的俩人闹掰,被扔在了南直隶。
听得朱厚熜所问,湛若水脸上一红。
“老臣以为还是要试试。”
一旁,周金这才体悟出陛下所言的分别。
力差和银差不同,若是衙门拿着银子雇力差,则是把应役者与其财政义务分开,力差自己去雇人出了什么事,还是由力差自己担着责任。
而若是,衙门替拿银子再去雇力差,谁去担责?
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对财政的敏锐,朱厚熜在朱家皇帝里当为魁首。
朱厚熜一语中的,点出力役折银的漏洞,哪怕是后来的张居正大力推行此法,终明一朝,依旧没解决嘉靖说的问题,力役还会存在。
这还只是力役折银一项中的一个小问题。
事实证明,推行一条鞭法,并非像说的那么简单,把各项正赋杂税捏扁揉圆,再统一折银征收。
各种赋税粗细深浅各不同,南北方情况不一,南方各省也不一样,一省内的各县又不一样,这要怎么改?
中央改了,地方会不会照干?
不光是改税法,其与里甲、解运、祖宗之法等等息息相关,一改全要改。
朱厚熜第一次从奏本上看到此论时,便当他们是放屁。
官员只在意自己的乌纱帽,看着自己脚底下的一亩三分地,但朱厚熜想的是九州万方,看得比他们远多了。
周金张张嘴,翻来覆去准备好的腹稿,全无用武之地。
各府院官员以为此事要告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