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庄到大同这段军事走廊地形是两山夹一川,两山分别是北面的阴山和南面的采凉山,此处已是半农半牧的丘陵地区,地形趋于平缓,便于鞑子骑马飞泊。
王昌龄追忆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在一片飞泊地,难以想象如何不叫胡马度阴山。
翁万达管这段走廊叫做“极冲”,鞑子常在此地集结南下,此段海拔持续走低,大同前仅有弘赐堡、得胜堡两处坞堡阻隔,两处坞堡仗着桑干河倚河据守。
但师爷没法倚仗地势,天公不作美,倒春寒后大同一场雨不下,桑干河水量不足,完全没法阻碍大军,反而能让鞑子饮马休息,此消彼长。
可以说鞑子只要冲过两处坞堡,再往前一马平川,大同将再无险要可守。
鞑子手中更有大同堪舆,对大同沿线排布了如指掌,尽管翁万达极力修缮,但修城筑边要依靠形胜或旧城,没法凭空造出一道大关,因此每次鞑子打来,大同只能躺倒放平,任鞑子蹂躏,唯一的念头是盼着鞑子快些蹂躏完走了。
师爷突袭的人马占了三分之二,其余被胡宗宪、沙明杰带到了弘赐堡先准备,军事上由周尚文指挥,大事小情还要师爷定夺。
郝仁才是大家的主心骨。
待郝仁回到弘赐堡,鞑子后脚就到,周尚文和戚继光先去城墙上防御。
“进之!得胜堡的粮食已全转到弘赐堡,够我们这些人马吃十五天,鸟铳弹药还有两千发。”
胡宗宪跟上郝仁,声嘶力竭道明情况。
守两处坞堡,八面受敌,郝仁绝不会分兵,无可奈何直接弃了得胜堡,选择防御弘赐堡。
“粮食少了五日的吧。”师爷对各处坞堡的屯粮门清。
胡宗宪看向杨博,心惊:虎口夺食!真把杨博救回来了!
“杨总兵。”
杨博点点头,有了几分善意。
胡宗宪:“是少了五日,府兵弃堡跑了,偷走不少粮食,是弘赐堡都督处置了几个府兵,才不至于丢的太多。”
“十五日...”
郝仁站定,众人都望着他。
说来,师爷胆子比针鼻还小,是一路颤着腿过来的,但真等到关键时刻,在生死里滚了一圈,郝仁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想活下去的念头让他更冷静更专注。
杨博心知当前不是与郝仁道谢的时机,迅速进入状态,“进之,小王子与俺答汗不和,自他俩平定兀良哈叛乱,草原只剩他们两股势力,小王子、俺答汗非此即彼。也就是说,碰到难啃的骨头,他们要权衡着来,必定不会全力以赴。”
杨博抽丝剥茧,三两句把形势说明白。
沙明杰问道:“问题是,我们不是难啃的骨头,仗还是要靠府兵去打,两个坞堡一弃,说明府兵们还是怕鞑子,胆子不能一宿就长回来。”
“杨大人....”杨博一瞪眼,郝仁改口道,“杨兄,俺答汗为啥非你不可?”
“此事牵扯甚广,有功夫再说。”
郝仁会意,这事只能他俩私下说。
“对,咱们现在算不上硬骨头。”杨博自信道,“被周总兵一搅和,鞑子心里也不安稳,本就相互猜疑,咱们要让他们这份猜疑变得更大。”
郝仁点头,“这是个心理落差。鞑子杀咱们向来不费吹灰之力,没有把咱们当正经敌人的意思。诸位,试想一下,鞑子杀咱们开始吃力,甚至会流血受伤、会有性命之忧,他们必定更加动摇。”
杨博接上:“所以我们要死顶住。顶住这波,先让将士们吃饱。”
沙明杰惊呼:“吃饱?这一下就要耗掉三日粮草。”
“我觉得杨总兵说得是。”胡宗宪眯起眼,开始显露军事才能,“我们不能让手底下士兵知道咱们有多少粮。如果紧紧巴巴的给他们吃,谁都能推测出咱没粮,要想撑住全凭一口气,这口气散了咱也就完了。
况且,现在是鞑子最凶猛的一攻,先过眼下难关。”
杨博赞许胡宗宪分析透彻,
“现在就是比谁能沉得住气。进之,你定。”
郝仁点头:“就这么办。”
郝仁拍板,几人没有其余可说,立时去做事。
须臾,只剩杨博和郝仁二人。
“进之,这回是陛下引兵,借外患平内忧。”
真亏得杨博能一针见血!
“我知道,我还有口谕,陛下要我开城门放鞑子呢。”
杨博皱眉:“怎会叫你做这事?”
杨博实在太敏锐,他不知道太子的事,一个线索扣不上,他立时起疑。
“谁知道了。”
“那你和陛下反着来,这关要怎么过?”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鞑子这关过了。”郝仁浑不在意。
见状,杨博反而放下心,他认识的郝仁就不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人,凡事他会做足准备,这么说就是还有后手。
郝仁:“救你回来是偷鸡,别看鸟铳放的猛,但较真点说,就是花拳绣腿。骑马放枪精度不够,鞑子是被吓到了,真正伤亡没几个,怕是摔死的比被打死的多。
这招能用一次,就不能用第二次。”
杨博知道郝仁的言外之意。
鞑子还是厉害,别想着能一劳永逸。
“对了,俺答汗为啥一定要你?”
杨博挠挠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很复杂吗?”
“我是借个由头和你说陛下这事,还不是你白莲教的事闹得,我和俺答汗见过几面,谁知道他咋了?”
郝仁叹口气。
这很杨博。
杨博一路发迹,每一个阶段都遇贵人看中,且不止是看中,是竭力用自己的资源培养,什么翟銮、张瓒各任兵部尚书,都看杨博好。
“你这人真恶心。”师爷忍不住骂道。
他是不是把我剧本偷了?
“你骂人干啥啊?”
“就骂你。”
“行,我欠你一条命,你骂呗。”
外头杀声震天,二人不由顿了顿,师爷复开口,
“现在鞑子还没过坞堡,就这一个空,我要你回大同。”
杨博震声道:“我要和你在这!”
“有什么用吗?”师爷冷静反问。
“怎么没用,你救我一命,我怎能弃你而去,咱们守着坞堡,同生共死。”
“呵。”师爷嗤笑一声,“我救你出来,是和你同生共死的?”
郝仁一点不领情,只计算利弊。
“杨兄,你咋来了九边以后娘们唧唧的,就因为猜到了陛下这事,所以不想活了?”
被郝仁戳中内心,杨博脸一红。
“第一,我不会死。”
郝仁竖起一根手指头,
“你是找死,我不是。只要还没咽气,有什么办法我都要试。”
“第二,你在这没有用。翁万达和你一样,是个王八,王八吃绿豆...他心里明白,打死不能开城门,但过了十日,无论鞑子过不过弘赐堡,我们都将被憋死。
我要你回大同,说动翁万达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