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没有认出他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也不是那个一见到她腿就直打哆嗦的软弱可欺的少年了。如今的他,身材健壮,阳光帅气,唯有当初被打折的鼻梁,有点异样。
直到她和别人吹嘘,曾经把一个学生打到嘴巴流血,打到跪地求饶,打到一见到她腿都哆嗦。说的时候,她眉眼带笑地看向他,不无得意地说:“那孩子,现在应该和你一样大了吧?”
她的笑容裏含有无限的嘲弄,以及带有先知般的傲慢和鄙夷。那一刻,她的笑容让他明白,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毕竟,谁能忘掉自己的骄傲呢?”她高傲地对他说。
他的胆战心惊,他的噩梦,他的创伤,都被她当作战利品。他与奶奶的尊严,他父母的心血,他的前程,都被她玩儿似地碾成韲粉。
但这些,他尚可以忍受。
可她连他生命中最后一束光也收割了,破坏了,损毁了,玷污了,熄灭了。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把世上的美好放在污泥裏揉搓?
他要拯救他,所以,他杀了她。
小王笑了笑,说:“我知道自己有一个疏漏。那天,我去了806,不小心直接用手摸了花盆,我担心留下指纹,就又把花盆擦了一遍,但其实根本不用擦。我曾经帮助606的用户搬过那两只花盆,我只需要说明一下就可以了。但是我忘记了,结果画蛇添足。”
“保安老刘和你住在一起,你们感情那么好,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王悦问。
“老刘发现了一些端倪,最先是手套。我本打算带着冬天的手套,就是那天你们发现的那一副。但那副太厚了,我就随手放在了床上,他发现之后我就编了个谎话送给了他。后来我买了手套,又被他发现了。”
小王想到因为快递小哥的粗暴,自己的快递袋子被划破了个口子,以至于裏面的物品露了出来,而又恰好是老刘帮忙代收的快递。这样一想,他不由得很生气,但此时他顾不上骂快递公司和快递小哥,而是继续说:
“老刘知道是我建议马骥给那个死老太婆买的保险,甚至是在我一再催促下促成的。马骥那个人,现在办啥事都犹犹豫豫、拖拖拉拉,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人既心疼又心寒又愤怒。最后还是我找到了刘巨杰,硬拉着他买了保险。这些老刘估计都知道,他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但是,他不该去勒索马骥。我知道他孙子上学需要钱,可是筹钱可以有其他的办法。再说,什么样的家庭,为什么孩子一定要上那么昂贵的私立学校?”
小王摇摇头,最后笑了笑,不再说话,一切都完结了。
最后,他舒了一口气,说:“我很高兴,你们很快地破案了。你们知道吗?自从刘大爷死后,我每天都深受折磨,但又没有勇气自首。我想要自杀,但又觉得如果自己死了,就很难真相大白,不是案件的真相,而是那个死去的老太太的真相。所以,我每天等着你们来抓我。”
说到这裏,他又喃喃自语:“我一直嫌弃马骥懦弱,但他敢去自首,我却不敢。我才是懦夫,不是吗?”
杨艷非常痛心,但还是对他说:“你对马骥心怀感恩,但也只是对那个时候的马骥。对于现在的马骥,我觉得你对他除了鄙视,还充满了怨恨。”
小王一脸惊愕,正要否认,却又抑制住了。
杨艷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你知道他自首后,却没有站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你怨恨他。因为他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变得软弱无力,逆来顺受,和你小时候受欺负时一样。他变成了当初的你,当初那个让你自己都瞧不起的自己。”
小王听到这话怔住了,老张和王悦也感到有些错愕。只是,这时候老张已然没有了嘲讽的表情,他已经无觉察地去思考杨艷说的话了。
“而更让你愤怒的是,他与当年对你施暴的人在一起生活,并且对她还不错。这无异于对你的背叛,所以你恨他,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我恨他吗?”小王喃喃地说。
良久良久,他才凄惨笑了一下,说:“是的,如果你让我想我是否恨他,我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否认。但是,没错,我恨他。我恨他居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懦弱无力!居然变成了当初的那个我。我无法接受!”
说到这裏,他的声音颤抖,变得激愤起来。
“我恨他居然和当年的施暴者一起生活,这不是认贼作父,这是认贼作母!”他的脸变得狰狞而扭曲。
“我恨他,因为这一切都是对我的背叛,对我遭受的痛苦的背叛。我最受不了的是,他居然变成了当年的我。”
“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当年我的屈辱,我的弱小,还有我被毁坏掉的人生。”
他笑了起来,眼泪一直往下流:“我本来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我的人生不该只是一个小小的保安,最起码我也应该拥有马骥那样的工作。我不甘心做个保安,不甘心。但是,这些都被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老太婆毁了。”
“直到我知道马骥娶了那个老太婆的女儿,我才认识到,我所有的牺牲,都毫无价值!我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坏人不可能有坏的报应,杀人放火金腰带,这话不错!”
“但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杀死我的人,还痛快的活着,现在还在谋杀我爱的人。我不允许!”小王歇斯底裏地喊。
“那么老刘呢?他勒索自有法律制裁他,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好容易熬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再过几年就可以回家安享晚年了,你有什么资格夺取他的幸福他的生命!”老张冷冷地说。
是呀,老刘罪不至死呀!小王坐在椅子上,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