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只绵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跟着他到破旧的出租屋裏,看着曾经被自己抛弃的女子在醉梦中骂着男人混蛋,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垂涎地盯着给她脱鞋的喻青。修长的腿、细瘦的腰身、俏挺的臀部,以及牛仔裤拉链下微微突起的形状……
苏浥能想象自己那时候的眼神,浑浊而充满欲|望。
他日日守在喻青驻唱的酒吧裏,替他挡开另一些垂涎者,示以小惠,然后自称是他父亲喻棠的朋友,送他吉他,陪他聊音乐,知道他上完初中后就没钱再上学了,就出资让他上学……煞费苦心,终于消除了喻青的戒心,喻青说要带他到他父亲的墓前。
那天他开车去接他时,看到喻青站在破旧的出租屋前,依旧是白色的棉衬衣,淡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怀裏抱着大束的白菊花,阳光洒下来,纯白的花瓣衬得他眉眼都有点虚白。看到他来了莞尔一笑,剎那间,浮世俱静,灵臺空明。
苏浥心头好似有春雨涤过,所有难奈与欲壑都被他这一笑洗凈。
万星沈入目,一眼已相惜。
从此註定,他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罪孽。
爱他越深,就越是害怕他的憎恶,处心积虑地隐瞒一切,到头来却是更大的伤害。终于有一天,得知真相的他绝决的而去,投入别人的怀抱,被忌妒冲昏头的他,重新拿起屠刀,然后一切终于无可挽回。
有时候真想狠狠地逼他,将他逼到绝境,会不会就看到一点点他的真心?甚至想像最初渴望的那样,狠狠地、毫不怜惜的占有他、蹂躏他、强|暴他,反正只是让他更恨一点,何不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到底舍不得,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都还幻想着能和他回到最初,能看到他对自己露出明媚的笑脸。
他倾身吻吻喻青的眉心,脉脉地凝视了良久,喟嘆地换了首歌,张宇的《用心良苦》:我宁愿看着你,睡得如此沈静,胜过你醒时决裂般无情……
下午一点才到了豫城,随便找了家餐馆吃过午饭,苏浥只背了个旅行包就走,喻青亦步亦趋地跟着,发现越走越偏,忍不住问,“你要去哪裏?”
“回家。”
喻青环顾四周全是大山,“你家在山裏?”苏大boss是个村汉?晴天霹雳啊!
苏浥看出他的惊诧,坦然地说:“这就是我的老家,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都葬在这山裏。”
喻青并没有鄙视村汉的意思,平日裏见苏浥举止优雅绅士,仿佛偏偏贵公子,怎么也想不到他与农村搭边。
“怎么进山?”
苏浥指着隐藏在山麓裏的一线,“那有条石阶,爬完就到了。”
喻青表示无力,他身体还没有完全康覆,爬了会儿就气喘吁吁,看着苏浥头也不回地往上爬,赌气地坐在石阶上不动。
苏浥没听到他跟上来,又回去,“为什么不走了?”喻青扭着头不理他。
苏浥无奈地嘆口气,蹲在他面前,“上面来。”
喻青趴到他背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versace香水味,就如同他人一般,卓然超凡,内敛的低调奢华感,觉得很安心。
上次让他这样背着还是高三的运动会,他拿得了第一名,同学们起哄地将他抛起来,他看到站在人群外向他微笑的苏浥。
那时候的苏浥不如现在沈稳内敛,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自信与潇洒,笑容也比现在多,微微弯的凤眼湛亮迷离,薄唇现出柔软在的弧度,有种冰澌雪融的美感。
喻青就是被那笑容惑住了,急着过去将脚扭了,苏浥背他去医务室。那时候他用得也是versace,味道却不同,是清香木质调,有干凈神秘的感觉。
从操场去医务室经过条柳荫小道,阳光稀疏的从树缝裏洒下来,将苏浥的头发染上层金色。他调皮的揉揉他的头,扯下根柳枝编个花环套到他头上。他苦笑着嗔道胡闹,却一直将花环戴到医务室。
石阶两旁也有垂过来的绿枝,喻青采了几根配上野花编成花环,迟疑了良久,轻轻地戴在他头上,在他耳边低哝,“别生气了,好不好?”这样与苏浥僵持着,对将要做的事情没半点帮助,他需要退一步。
苏浥脊背僵了下,半晌无奈地喟嘆了声。喻青知道他不生气了,苏浥的耳根子很软很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熄灭他的怒火。
爬完石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喻青在巍巍群山中看到个古旧的小村落。粉墻黛瓦,飞檐漏盏,石桥清溪,竟是座古建筑群。
“这就是你家?”与那些5a级的旅游景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还好没有修公路,否则哪裏看得到这样遗世而独立的村落?
苏浥指着临湖而建的房子,“那间就是,夏天湖裏会开满荷花,关着窗户都可以闻到荷花的清香。前面还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株芭蕉,一棵梨花,这时候梨花想必已经开了。”
“我们快点下去吧。”
见他猴急的样子,苏浥莞尔,“还要背吗?”
“不用了。”打开背包想找纸巾给他擦擦汗,看见一套蓝白相间的休闲装,已经很旧了。以苏浥的品味是不会买这种衣服的,为什么特意背来?
喻青在脑海裏仔细搜索了下,才想起来好像是高二暑假,同学们准备去旅游,让他去向苏浥借车,苏浥说和他一起去。临行前他去买运动衣,他好不容易看中件却是情侣装,而且他的小身板,只能穿女生的,不买又挑不到更好的,于是将男生装送给了苏浥。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苏浥礼物,到现在还记得他收到礼物时的眼神,灼热而欣喜,好似自己送得是无价之宝。
自己的那件衣服早不知丢到何处了,他却珍而重之了收藏着。
在内心深处,他是恨苏浥的。这个男人成就了他,也毁了他,还害死了太多无辜的人。可心是最玄妙的东西,明知他十恶不赦,仍时不时被他的深情而感动。
暮色四合时,他们终于来到村落前了,进口处立着偌大的碑坊,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进入村落喻青想起《桃花源记》裏的句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笼,窄旧的巷壁上爬着南瓜藤,可以看到大婶从井裏打水洗菜,拄着拐的老婆婆撒稻谷餵鸡,调皮的孩子们追闹着跑过,吓得鸡咯咯叫着四散飞走,等孩子们跑过了又聚到婆婆脚下,婆婆扁着嘴叫,“小鬼头们跑慢点,大晚上的莫摔着了……”
这时刻,喻青感到心裏很静,想就这么坐在一边看着人间烟火中的寂静,在这种时刻,放纵自己靠在苏浥的怀裏,也不觉得罪过。
“苏浥,我喜欢这裏。”
苏浥望着他的眼睛,诚挚地说:“你若开心,这裏便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