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幽州的愁云惨淡,京师洛阳的初冬十月犹是阳光熙和的景象,就连行走在街衢阎闾的士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今岁魏国各州郡粮秣入库的上计大抵结束了。
虽谈不上丰年,却也足以承担朝廷僚佐的俸禄与兵马的粮秣,令人们无需担心再增调赋税或再起额外的劳役了。
一直盯着上计的大将军夏侯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想秉政第一年就因为旱涝歉收而迎来饥荒,令朝野有“德不配位”的谣言滋生。
是故,为了舒缓近月来紧绷的心情,他欣然接受了陈泰的设宴邀请,轻车简从与掾属武陔一并往城外陈家草堂而去。
守丧结束月余时日的陈泰,刚被庙堂授予游击将军之职不久。
此番设宴,就是用这个缘由邀请些亲朋故交欢聚、以报先前结庐居丧期间各人来访之情。
人数不是很多,
可能是考虑到夏侯惠身份敏感、一言一行皆被他人放大解读的缘由罢,他是在其他人回执赴宴后,才将请帖与赴宴名单一并让好友武陔带给夏侯惠的。
这就让夏侯惠知晓,钟毓与司马师也在邀请之列,但司马师却以公务琐碎无暇分身而婉拒了。
为此,武陔还特地解释了一句,“先帝诏斥浮华之前,司马子元与我等亲善、不乏聚宴饮乐之时,故也在玄伯邀请之列。”
他是担心夏侯惠有所误会。
因为近来京师太学与市井中,已然在流传着何曾昔日关乎整顿地方吏治的上疏、夏侯玄对时政的三点建议了。
没有人知晓是谁让这些言论广为传播的。
但武陔这种在京师混迹过的二代子弟,自有辨别的办法:事情是谁挑起的、过程如何都无需去关注,重要的是看谁将在这件事情中获利就行了。
尤其是,先前夏侯惠因为与贾充聊闲中觉得颇有受益的关系,遂寻了空闲与大将军署诸多僚佐都攀谈并问计过。
武陔自然也没有躲过。
只是武陔虽然也是谯沛子弟,但家世在前朝就是两千石了,属于那种没有什么仕途野心、更想追求为官操守与名望的那种僚佐。故而面对夏侯惠询问的时候,所答也是类似于以德服人的泛泛而谈,并没有具体事情的针对性。
属实有些对不起同郡父老为他宣扬有“王佐之才”的美誉。
更带着一种愿尽僚佐责但不为附庸党羽的疏离感。
这样的作态,夏侯惠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心有芥蒂,而是直接将他归到长史孙礼与中郎王基之类了。
人各有志、求同存异嘛。
他只是大将军又不是天子,不是所有朝廷臣僚都如丁谧、傅嘏与贾充那般甘为腹心。
但武陔作为被陈泰极力推荐过来的、夏侯惠不吝亲善与信任的人,自己总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地道。心里纠结与敏感之下,故而也很在意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元夏或是不知,早年我犹散骑侍郎时,遂在玄伯兄之草堂宴上与司马子元相识了。那时尚有和逌、桓嘉等。”
那时夏侯惠是这样作答的,令武陔颇为安心。
毕竟和逌作为夏侯玄的妹婿都能置身事外,不搭理曹爽与夏侯惠的权争,一心安分当魏国臣子的他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呢?
陈家草堂并不远。
待抵达被主人陈泰迎入之时,已然有傅嘏、荀顗以及夏侯和在座,而最让夏侯惠关注的钟毓却是还没有到。
他应是被道贺的旁人给耽搁了罢。
夏侯惠看了看堂前的天色,心里如此揣测着。
嗯,钟毓已经被内定为魏郡太守、翌年就要去赴任了——庙堂诸公本意属年岁更长、同为三公之后的王肃,但王肃为了避嫌赖女婿得位而坚决自请辞让了。
因为魏郡是魏室被允许建立宗庙的旧都、取代了谯郡成为龙兴之地,故而太守也与前朝的南阳太守那般,有着“三公储备之选”的政治意义。
这就是夏侯惠对九品中正制中,以家世论品这点耿耿于怀的根本缘由。
明明这些助力魏室社稷建立的功勋重臣,子弟在步入仕途之后都有优先升迁、安排到实权职位上的红利了,若在未出仕论品之时还要被优待,那日后朝堂之中还有寒素子弟立足的土壤吗?
待庙堂之高清一色充斥着世家子弟,魏室天子还有什么话语权!
依附皇权存在的宗室子弟与谯沛元勋之后,恐怕也不免被逐步侵夺权力、沦为摆设吧?
当何曾的昔日上疏、夏侯玄的时政见论喧嚣于京师之时,自家兄弟夏侯衡与夏侯和、外兄丁谧都曾经劝说过,让他先稳打稳扎剔除曹爽争权的威胁,不要因为言论而急于革新庙堂抡才制度、进而挑动了士人世家敏感的神经时,他是这样反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