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软被,泽穹刚要起身,一童子便端着一盆热水,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哎哟,公子快快回去躺着,昨天发了一身汗,这么出去怕是又要着凉了。”
泽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泽穹是魔体,又不是凡人小姑娘,怎么会着凉?可能是喝酒喝过了头,热得发汗吧,遂不管他,又要下床。
那童子放下热水,赶紧将泽穹又按了下去:“公子可使不得啊,少爷吩咐小的一定要看好您。昨个晚上,他还坐在床边守了您一夜,隔一会儿给您换水换帕子,还不让下人插手,您看这帕子还是湿的呢。”
泽穹怔了片刻,道:“他人呢?”
“一早看您好多了,便上学去了……哎哎哎,公子您去哪……”那童子还未说完,泽穹就一跃而起,不见了踪影。
青墨殿外青竹晃,牡丹流水兀自傍,杳杳诗篇窗中扬。
泽穹落在青墨殿外时,先生正领着众学子,围坐在木板地上吟诗对对。个个兴致盎然,不落风骚,唯有莫小衣坐在人群之后,一手撑着腮帮子,眼神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泽穹轻巧落在他身边,凑过去,幽幽唤道:“莫小衣。”
小衣原在走神,被他一唤,差点魂都没了,哇地叫了出来。泽穹堵着耳朵,往旁边闪去。
“莫小衣,你又在做什么?”老先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责难,又不敢说得过重,“你虽出身名门,但天性调皮,整日不知所为,老夫今天倒是要考考你了,你来对对对子看。”
小衣忙摇手,却被泽穹戳了戳腰,这一下立刻戳中笑点,小衣哈哈笑出来。
老先生道:“你笑什么?莫不是觉得小菜一碟?”
小衣只得点点头:“自然自然。”
“好,那你来说说,刚刚少岚的对子,该怎么接。”
小衣根本就没听,哪知道那对子是什么,露出为难的神色。那白少岚似乎看出他的迥然,又缓缓念了一遍:“一屋仙子抚琴思凡间。”
小衣思考了片刻,马上接道:“两筐萝卜餵牛等死期。”
这一句出来,众人都黑了脸,就连脾气甚好的白少岚都被他逗得笑了。
小衣傻乎乎地抓了抓脑袋:“先生,小衣就会这个,别的不会。”
那老先生的白胡子都要被他气断,摇了摇头,不再管他,转回头又去和别的学生说话,可心裏是半天平静不下来,看来是被小衣那一对弄傻了。
只有泽穹没黑脸,笑着道:“你倒是想得出来,孺子可教也。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个傻子呢?你说对不对?”
小衣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还是装傻:“你怎么来了?身体可好了?”说着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泽穹眼神暗了暗,有些僵硬地往旁边闪去。小衣的手落空,不自然地缩了回来,垂头解释:“昨天见你在房顶上醉了,又见你发了汗,风一吹怕要着凉,就把你拖回了房,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泽穹半晌没说话,小衣以为他嫌弃自己,却不料泽穹执起自己的手,放在了额上,轻笑道:“好了。”
被他这么一拉,小衣的整只手臂都木然了,全身的感官都聚集到了手掌上,身体也变成了石头,动也不动,可是脸上却爬起了两朵红云。
泽穹见他这样子,觉得好笑,又道:“这又是什么反应?”他放下手,挑起小衣的下巴,“羞了?”
本来就对泽穹心生喜欢,被他这么一挑一看,怀中的小鹿更是乱撞,可那人还不闭嘴:“现在就羞了,那真做的时候,可不是要钻到地底下去了?”
莫小衣只觉得自己快要烧糊,赶紧撇开了头,将脸埋在手中,一个劲喘气。
泽穹本来就是个风流潇洒之人,七扇离开的那百年中,泽穹倒是混过江湖,踏过红尘,只是见的女子小倌甚多,却没有像莫小衣这般害臊的。
小衣的反应,总是让泽穹忍不住去逗弄他,虽然泽穹也知道,这之后八成是要后悔的,可他就是忍不住,嘴贱啊。
“你埋着头做什么,怕我吃了你?这裏这么多人,我还不想在这裏就强要了你呢。”
小衣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泽穹,又埋下头去。
泽穹心裏笑开了花,这孩子,聪明的时候尽管聪明,傻的时候又傻到了家。
他笑着凑了过去:“要不,今天晚上便试试?”
这下小衣直接从地上站起了身,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只留泽穹笑瞇瞇地坐在原处。幸而小衣坐在最后,没有人註意,不然,人家还当他发了失心疯了。
☆、106.同床共枕
(1860字)
这些天,泽穹依旧在小衣的房裏过夜。
男人虽然喜欢逗弄他,但是对这种小毛孩却不太感兴趣,可这小衣又黏他黏得很,一会儿偷着看看男人的脸,一会儿又不经意地在他怀裏蹭一蹭。
只是一见泽穹在看自己,小衣又羞了,再不敢乱动。
上次说的“晚上便试试”自然没有真的试。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小衣也勤快起来,早早上学,认真学了这么几天,下了学便早早回家,没再去过窑子。就连自家老爹也讚嘆起他来。
青衣隔天回来一趟,看儿子活得挺自在,心裏也踏实,专心救人查案去了。
只是这一片祥和之下,只有泽穹有苦难言。
这几日他还是早出晚归,起床时小衣见不到他,睡觉前依旧见不到他。
泽穹回来时,已经到了子时,小衣早已睡着。这孩子虽然顽皮,但是人却不坏,相处了这么多天,也有了些感情。
泽穹正侧着身子望着的小衣,刚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俊俏的小脸,手就被两只猪爪给抱住了。
小衣嘴上带着笑,死死抱着泽穹的手臂,脑袋在上面蹭了蹭。
因为小衣抱得太紧,泽穹就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手抽出来。
他只能唤道:“小衣,这是我的手,不是枕头。”
“小衣,好好睡觉,乖~”
“小衣,你听见没啊?”
“莫小衣,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莫小衣,你给我起来!”
“莫!小!衣!”
“莫——小——衣——哎……”
泽穹最后无奈了,随他去罢。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小衣不仅没有一点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竟能将腿也驾到男人的身上。
泽穹有时候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心裏念了个痛痛咒想要试探试探他,但是还没使出来,就又一次于心不忍。
最后又是一句,算了吧,随他去罢。
从此之后,小衣就光明正大地揩油磨蹭,似乎男人的臂膀就是自己的专属枕头。
那一日早晨,小衣醒来,原以为泽穹早已走了,心裏难免失落。但是一睁开眼,却见男人的脸仍旧在眼前,自己颈下还枕着泽穹的臂膀,不禁心花怒放。
泽穹应该是怕吵醒自己,才没走的吧。
小衣本要去上学,但是一看见泽穹的脸,立刻打消了起床的念头。因为臂膀被小衣枕着,泽穹只能侧躺,所以整张脸离小衣很近。
肌肤雪白,嘴唇嫣红,下巴尖尖,那肌肤上的汗毛都是几近乳白,看上去真当柔嫩。小衣不自觉伸手去抚,指尖轻碰下巴上的肌肤,手上的触感就让小衣差点欢呼出来。
又壮着胆子,食指和拇指移到那尖尖的下巴下,轻轻捏住,眉毛一挑,嘴裏无声地念叨,似乎正在调戏眼前人。
玩了片刻,小衣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但是眼神却被泽穹的红唇给吸引了去。
小衣看得呆了,手指颤颤巍巍,想要去抚摸那红唇,也不管这举动是不是太过无礼。眼神时不时地看看泽穹的眼睛,防止他醒来。
虽然害怕,但小衣还是没能忍住。只是那指尖差点碰到红唇,泽穹便往后闪了一下。
随后,男人睁开了眼。
小衣霎时呆住了,那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只得僵在半空。
僵了片刻,小衣咳了几下,佯装着想要解释。不想颈下那臂膀迅速抽了出来,泽穹捉住小衣悬在半空的手,一翻身压了上来。
小衣立即愕然,睁着一双大眼睛,傻楞楞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脸上又红了起来。
泽穹还是抓着他的手,眼中狡黠,嘴角斜斜:“怎么,刚刚摸得起劲还不害羞,现在倒羞了?”
小衣语塞,说不出话来,也不敢看他,只能把头撇到一边,咬了咬下唇,不回话。
泽穹轻笑一声,微微垂下了头,那温热的气息立时喷洒在小衣侧脸上,惹得小衣轻唤了一声。
泽穹往耳边移了一段,本想说些话逗弄他,但是眼神挪到小衣的耳垂处,竟不自觉地又垂了垂头,伸出舌头,轻舔了舔那耳珠子。
小衣立时浑身酥麻,忍不住推了推他,但那人却没完了,竟又张开嘴,含住了那耳珠子。舌尖轻弄耳垂,牙尖轻咬,柔软而湿润。一阵阵电流从那一处往小衣身上窜去。
小衣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一推,翻身落了床,直往外跑。
跑了一段,才发现连鞋都没穿,又转回头去。只见自己的鞋子和泽穹的旧鞋齐齐放在踏脚上,而泽穹,正坐在床边,笑着看他。
小衣脑袋一热,鞋也不要了,小牛一般冲出房间。
直到小衣走远了,泽穹嘴边的笑才渐渐消失。
他缓缓伸手,抚上自己的唇。
☆、107.鬼冢阎殿(新年好~)
(1809字)
江湖中层盛极一时的门派有不少,但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方起一浪又来,是以,能够屹立不倒的门派却是少之又少。
不过,江湖鬼道之中,总少不了这么几个长青不朽的大帮派,这其中,仙云谷和鬼契门便是二绝,其他的,不是刚刚起步,就是正在消亡。
而仙云谷和鬼契门,自是一正一邪。
鬼契门建在巫山之中,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鬼少爷,便是那巫山之王,鬼契门之主。
对于鬼少爷鬼契鸳,世上传得甚是广泛,但是真正见过他的却是很少。传言在他上位之前,他那哥哥鬼契麟能够一手撑起整个门派,不仅如此,还另外创立了巫云谷。
只不过,鬼契麟死后,鬼契鸳便将两派合并。自此,鬼契门的势力便更加强大。
如今的鬼契门,仍像十多年前一样,岿然立于巫山峭壁之中。泽穹落在崖顶,这么望去,便将巫山中的一切都揽在了眼底。
陡峭的断崖依旧傍水而立,崖上倚着青松,飞流的瀑布将岩石敲得隆隆直响。
鬼契门的变化并不大,只是在山腰又加建了几座殿阁,道场上的弟子也多了许多,只是那座阎殿依旧是那样岿然不动地立在最高处。
青松和巨树将阎殿团团围住,赤色的屋檐向上勾起,亭子四处而立,在这人迹罕至之处,竟像是人间天堂。
但事实上,那却是鬼冢阎殿。
只是看了一眼阎殿,泽穹的脑子裏面掠过曾经的种种,那些旧事像是云烟一般,看似在眼前,实则再也捉不住。
他略施轻功,垫步而下,落在一棵极高的樟树上。
那棵樟树正好生长在偏殿的窗边,茂密的枝叶将格窗层层遮住,看不清屋内的情形,但即便是这样,泽穹对屋内的陈设仍旧是一清二楚。
他可不会忘了被关在屋子裏的时光。
在这个地方,他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脚下用力一蹬,泽穹借着力跃到了房顶上。沿着屋瓦一路疾步奔去,又越过两座房屋的空隙,在镶着白玉瓦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透过白玉瓦,泽穹往殿中看去。
穿着白衣的男子正斜斜地倚在宽大的暗龙金榻内,雪白的丝质衣袂懒散地搭在扶手上,随着门外吹来的微风摆动。
男子的长发如黑玉般铺在单薄的脊背上,因为身体稍斜,一些黑发散在金榻上,显得极其妩媚。
而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更显出了他的媚气。
眉心点缀着一粒朱砂印,就像昔日他哥哥眉尾的那颗嫣红的痣。
这些年不见,鬼契鸳竟越发媚气了。
“各位族长,你们可商量好了?”人虽媚气,但是说话的声音却是阴柔中透着威严。
堂下跪着一行黑衣男子,皆是垂着头,不敢答话。
半晌,鬼契鸳才不耐烦似的缓缓开口:“本尊的话,你们没有听见是不是?”
跪着的黑衣男子立刻磕起头来:“门,门主,依属下看,十,十二族的副族长皆可胜任武林大会的任务。”
鬼契鸳手掌托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让你们商量,就不能给我一个令我满意一点的答覆么?非要和我唱反调是不是?”
另一人也颤颤巍巍地道:“门主啊,并不是属下对您的计划不满,而是,而是那样做实在不妥啊。”
“罢了,你们都不要再多说了。”坐直了身子,细长的眼睛微微一斜,淡淡道,“就按我说的做吧。”
这下,跪着的一行人都喊了起来:“门主!真的不妥呀!十三绝杀虽厉害,但从未涉过江湖,而且,单人作战,恐怕接不下那么多招。”
“输便输了,我要的不是输赢,而是让天下人知道,我鬼契门便是世间最阴毒的门派,若是不服,那就以一挑十三,我看看谁还敢不服。”
泽穹在心裏嗤笑,这死小子,恐怕根本就没准备好好参赛,否则他不会还这么淡定地在这裏开晨会。估计这场武林大会,又有好戏看了。
那几个族长听鬼契鸳这么一说,忙喊:“可是……可是这样毁坏了规则啊……”
听到这裏,鬼契鸳已经不想再多说,一脸倦色。他身边走出一位男子,仍着黑衣:“各位族长不要再说,这些年少爷做的已经够多了,哪一次的决定失败过?你们若是有心,看看扩建了几倍的鬼契门,哪还有脸在这裏争论呢?”
虽然泽穹不认识说话的那人,但是一看便知道这人是鬼契鸳的心腹。眼神往旁边稍移一些,只见牁雁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鬼契鸳的另一边,看来是失了宠的。
鬼契鸳站起了身:“不想再议,今天的晨会就到这吧,散了。”他挥了挥手,转身便从侧门走出了阎殿。
☆、108.再见鸾鸰
(1855字)
鬼契鸳出了阎殿,便向偏殿走去。泽穹亦沿着房顶往那跃去,又停在一块白玉瓦边,往裏看去。
鬼契鸳鬼魅般的声音从房中传来:“你说这几个老骨头是不是太奸诈了?做什么事都和我反着来,莫不是怕失了势,还当我是小孩,任他们摆布吧?哼,我偏不。”
鬼契鸳坐在案边,倒上一小杯酒,吞了肚,将那小玉杯举在眼前,摇了摇头咂咂嘴:“这酒,真是越来越没滋味了。”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拎着酒壶柄,让那壶嘴对着自己,袅袅洒了些在嘴裏。一些酒水落在嘴角边,顺着下颌往下滴,沾湿了衣裳。但他好似没有察觉,只一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