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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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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闻声回头,沈默了会儿,才应道:“这儿有块碑。”

“荒山野岭,有死人不是很正常么?”郝春嗤笑一声,没滋没味儿地用匕首戳起一块牦牛肉干,又哼唧了句。“你丫那是没上场打过仗,要是你到了阵前,那死人多的都没地儿埋!这还算好的了,居然还能有人想着替他竖了块碑,八成是念着以后每年清明还能来替他洒扫祭酒。”

“这块碑,埋了很久了。”

陈景明俯身仔细地拔去遮住墓碑的荒草,略怔了怔,又拿衣袖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泥尘。

“餵,你丫到底还有没有完儿?”郝春一人吃独食,特别没劲,忍不住扬起下颌催促陈景明。“你丫到底还要不要吃饭了?”

“……你先吃,”陈景明头也不回地拼命擦拭泥尘,顿了顿,又勉强回了句。“你容我再仔细看看。”

被丢下来,还被这样随口一句就打发了,郝春越发不是滋味了。他推动木椅的轮轴,骨碌碌自个儿往前滚,竭力凑到陈景明身边,口中不满地嘟囔道:“这地儿埋的是谁?难不成是你认得的?怎地连饭都不吃,你丫别是……”

“认得,也不认得。”陈景明回头,皱眉打断他,冷玉般的脸竟似结了霜般严冷。“阿春,你可听说过我朝曾出过一位才子?陇西李姓。”

郝春先是呆了呆,手裏捏着匕首想了会儿,张嘴哈了声。“陇西李氏?爷记得,陇西李家曾经出过一位狂生,帝君与渌帝九子争夺龙椅那会儿,那个姓李的投靠了渌帝爷的太子,一心一意与帝君为敌,最后叫程大司空给诛了。”

陈景明静静地回身望着他。

郝春惊了下,捏着匕首扬眉怪叫道:“不是吧?你丫发现的这块居然是那个李仙尘的墓?”

“你自己看。”

陈景明把郝春推到墓碑前,也不顾浑身沾着尘土,向来清凌凌的声音此刻变得暗哑。“阿春,你……且看看这几行字。”

墓碑在夕阳残烬中孤零零矗立,半边儿叫荒草缠着,越发显得凄凉。但墓碑上头的字却是极精致的梅花篆体文,自从李仙尘殁后,当朝只有一人能写这梅花篆。

【半行字是这薄命的碑碣

一掊土是你断肠墓穴

再无人过荒凉野

挚友李仙尘

立碑者

程氏五郎】

“嘶……”郝春震惊地瞪着那碑上的字,各个儿他都认得,却不敢信。“这、这是……?”

“这是恩师亲自刻的碑。”陈景明替他答了他不敢说的话,长眉微垂,眉眼俱低垂着,静静地嘆息了一声。“原来旧时陇西李家旧主……与恩师,果然有过一段交情。”

“这可不是寻常的交情!”郝春怪叫道:“亲手立碑?这事儿咱长安城裏头的那位帝君知道吗?”

怕是,不知道。

陈景明静静地望着郝春,一双点漆眸内意味深长。“阿春,帝君在入主长安九龙殿之前,曾与恩师同在这秦岭潼关。当时,是帝君亲手俘了李家这位旧主,李仙尘之死……据说是自投黄河。”

永安帝秦肃杀了李仙尘,可永安帝的枕边人程怀璟却偷偷地在这黄河碎石滩边替李仙尘立了块碑。字字篆梅花,是李仙尘生前最爱的墨汁淋漓。

任谁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郝春与陈景明四目相对,彼此都突然沈默下来。郝春手裏头摩挲着那把乌金吞口匕首,难得的,嘆了口气。“这块碑……”

“这块碑,就是恩师的罪证。”陈景明打断他,扬眉,静静地勾唇笑了。“民间惯来爱编说书段子,恩师私自与这逆贼立碑,便是十成十的罪证。”

郝春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吃惊地瞪着陈景明,一双丹凤眼瞪得滴溜圆。“陈景明,你丫要是去举报程大司空,你就是个王八蛋!”

当朝大司空程怀璟不仅是陈景明的恩师,更是一路提拔他的人。如果说永安帝对待郝春就像是待亲儿子,那程怀璟待陈景明……那简直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陈景明笑了笑,薄唇微勾。“啊,可是一切在侯爷你面前,又算的了什么呢?”

陈景明转头认真地盯了郝春一眼,那一眼直盯得郝春心底发毛。

“阿春,倘若你我二人拿住这块碑作把柄,你猜帝君会如何?会不会……”

“什么都不会发生!”郝春厉声打断他,坐在木椅内大喘气,许久后,在渐渐暗下去的暮色裏瞪视陈景明,一字一句地咬牙冷笑道:“你疯了!”

陈景明背光立在暗影处,居然没反驳,只淡声道:“这是当朝大司空与那陇西李家旧主私通的证据,阿春,你我都明白,这对帝君而言意味着什么。”

郝春直勾勾瞪着陈景明,就像是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认得他。

陈景明任由他看。在陈景明身后是那块墨汁淋漓的墓碑,黄河水声滔天,暮色裏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得汹涌。进一步,或许就能当真推翻了应天的天。

程大司空才是应天那个真正主掌朝政的人,他手底能定夺世人生死,是帝君唯一真正亲密的枕边人。可也正是这位程大司空,背叛了帝君,在黄河碎石滩边替另一人立了空碑。生之所系者、魂兮归处,墓碑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死生牵系。

程大司空心底曾有过别人,这块墓碑就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手指捏住的乌金吞口匕首不知何时掉落,水声滔滔中只闻心跳声怦怦。

“毁了吧!毁了程大司空替李仙尘立的碑。”郝春听见自己声音飘出去,空荡荡的,就像个暮色中的亡灵。“陈景明,这事儿不能让人知道。”

陈景明静静地走回到他身边,俯身,逆着暮光望着他。“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帝君这一辈子只有程大司空一个人。”郝春怔怔地咧开嘴,笑声很轻。“帝君拿大司空当命,若是这事儿让帝君知晓,他会疯的吧?”

陈景明拿手按住木椅,默了默,忽然勾唇笑了声。“所以这才是我们能拿住的把柄。”

应天史册内从不曾记载的是,永安元年冬的程怀憬曾佩银印青绶,策马过潼关,私下裏做了件极秘密的事儿。程怀璟当初是去应诺,与北狄诸蛮订约百年无战事,以及马匹贸易细则。那年尚未成为应天.

朝只手遮天的大司空的程怀璟,不仅是应天使臣,更是那位陇西李家家主李仙尘的故交。

于黄河碎石滩边,程怀憬竟亲手替李仙尘立了一座冢。

“不……不能够,这事儿不能让帝君知晓!”郝春仿佛突然间从梦中惊醒一般,赫赫地喘着粗气,断然道:“程大司空可是你的恩师啊!陈景明,你丫是疯了,才会想到去要挟他!”

陈景明俯身静静地望着郝春,两缕松墨烟长发从鬓角垂落,他整个人在朦胧暗光中静得像一尊玉佛,又似那踏水穿过幽冥的魔。眼眉低垂着,在愈发暗沈的暮色中淡然反问道:“哦?有何要挟不得?”

郝春仰起头,认真打量逆着光的陈景明。

陈景明今日穿了件布袍,很素朴,甚至比他昔日落魄寄宿伏龙寺时更素朴,可是夕阳落在他身侧似乎镀了层蒙蒙的暗红色的光。黄河碎石滩历来都是兵家地,这家伙立在一座荒坟空碑前,背后是半轮即将没入水中的圆日。那座墓碑上泥沙俱在,他……看起来也有点儿古怪。

郝春说不清为什么觉得陈景明古怪,他只觉得不安。“艹,你丫当真忘恩负义!好好儿地,你去长安城也就去了,小爷我也不与你辩,至于去了长安城后陛下会不会把小爷我给宰了,我都不管了。如今小爷我一切都依着你,可你呢?你好好儿地作什么妖?你这是嫌命长?居然敢去挑拨陛下与程大司空床帷内的事儿!”

陈景明长长地嘆了口气,垂着眼望他。“阿春,正是因为此去长安,帝心难测,所以我才突然想到,若是让陛下知晓恩师原本心裏头的人不是他……”

“停!”郝春瞳仁微缩,厉声打断他。“所以你就要拿这块碑去换小爷我的命么?”

陈景明果然停下不说话了,只静静地望着他。

沈默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

郝春只觉得窒息。他心口疼的厉害,又似乎不能呼吸般,有什么东西沈甸甸地压着他。

淡而白的月爬在西南角,又或许是西北?郝春只觉得眼睛竟似又看不清楚了。他看不清今儿个的日与月,也看不清陈景明这个人。

他只觉得这家伙异常可惧!

过了好一会儿,郝春哑着嗓子笑了声。“若是有朝一日我背叛了你,或是阻碍了你往上爬的路……陈大御史,你是不是也会这样对我?”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献礼!预告一下,正文还剩下最后一个章节就完结啦!加油干啊啊啊啊啊

啊我差点忘了备註:李仙尘那块碑上的字是曲词儿,在上本书《权臣》裏也写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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