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那家伙腰不好。
郝春终于找到了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顿时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浓眉一扬,高声道:“他那腰不行,跪一夜,怕是那家伙人就废了。”
“正是这个理儿!”王老内侍忍着笑,故意轻描淡写地激他。“于情于理,侯爷您都该递折子去宫门外替夫人求情不是?”
郝春张了张嘴,浑身哪哪儿都别扭。“可宫门都落锁了……”
“只要侯爷有心,老奴在宫中这点子薄面还是有的。”王老内侍轻轻地提高灯笼,苍老面皮上满是褶子。“侯爷,老奴愿随侯爷一道,去宫中看望夫人。”
郝春转过身,抬脚就走。“走走,那就快些!省得那些个挑灯拨火的家伙又拿那谁,来做咱侯府的文章!”
王老内侍倒也没料到他行动如此迅速,提着灯跟在后头撵着喊道:“侯爷,您慢着些!哎,您怎地还跑上了?小喜阿丑,快点替侯爷牵马!”
郝春出了平乐侯府,一溜烟儿地打马直奔未央宫。宫门内外果然层层落锁,沿途替他开门的小黄门都诧异极了,这位平乐侯爷向来什么事儿都懒散,除了接到陛下召见不得不来,寻常绝不肯自家递牌子,怎地今夜如此急?
“侯爷?”
郝春压根没空搭理这群人,一路大步流星走的飞快,口中还问着:“陈御史如今还跪着呢?跪哪儿呢?陛下都歇了,他还跪着给谁看啊?简直就是个大写的傻!”
郝春嘴裏埋怨归埋怨,待真到了九龙殿外,看见漫天夏夜星辰下孤零零跪着的陈景明,他那口气就软下去了。
“……咳咳,”郝春站在距陈景明三步外的地方,拼命咳嗽。“那个什么,那个谁?”
陈景明回头,静静地望着他。
夏夜星子其实很明亮,又或许是郝春总不能分清初遇那个仲夏午后梦中身穿雪白纻罗长衣的美少年与陈景明——毕竟陈景明也有着那个梦中美少年的点漆眸。
郝春对着陈景明有片刻恍惚,鬼使神差地来了句。“你膝盖疼不疼?”
陈景明张了张嘴,狐疑地打量郝春。
郝春惯来爱对他漫不经心,就算不打架,也得嘲讽他几句,这样温柔地与他说话,几乎是梦中也没有的好事。
“侯爷有话直说。”
郝春又压低嗓门拼命咳嗽,咳的差不多快断气了,才好容易想到句措辞。“那什么,听说你被大司空责罚,小爷我来看看你。”
依然温柔的不像话。
陈景明脸色变幻了数次,撩起眼皮,突然勾唇无声地笑了。“侯爷您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下官的笑话?”
……不识抬举!
郝春瞬间就恼了,皱着眉头高声怪叫道:“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你如今好歹也是我平乐侯府未过门的夫人,你我一体,要是你倒霉了,连带的小爷也没好日子过不是?”
陈景明脸色白了白,一双熠熠生辉的点漆眸中光亮也黯淡下去。“原来侯爷是为了前程。”
“不然呢?”郝春梗着脖子,打死不肯承认刚才见到陈景明挺直脊背跪在九龙殿外时心头突然涌起的一阵莫名酸涩。他顿了顿,又赌气地扭开视线,故意说道:“你丫可别自作多情!咱丑话说在前头,你是要进平乐侯府的人,可不能有事无事地就连累我。”
陈景明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垂下眼皮,静默了一瞬后,索性又把头转过去。
再不搭理郝春。
“哎,你这人!”郝春却偏要来惹他,不依不饶道:“怎么个意思?你到底怎么得罪了程大司空?他不是你恩师么,怎地连他你都得罪了?”
陈景明拿后脑勺对着郝春,一个字不吭。
夏风吹动,陈景明身上熏的桂子飘香,郝春被这股子桂子飘香熏的昏头涨脑,盯着陈景明背影,再次鬼使神差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那个什么,你到底怎么得罪的程大司空?可要小爷我去替你求个情?”
陈景明内心一动,低垂着头,静静道:“也没什么,卢阳范家那件案子我没能办好,老师让我面壁思过三日,然后打包出长安。”
郝春瞪圆了一双丹凤眼,怒道:“你好歹也是个从四品的官儿,如今正在御史臺供职呢!为啥罚你出长安?”
陈景明声音愈发低下去。“差事办砸了,总要受罚的。”
“欺负人!”郝春梗着脖子高声嚷嚷起来。“你无父无母,在京中又无亲朋故旧,这、这离了长安,你去哪?”
“便是一无所有。”陈景明背对着郝春,凉凉地笑了一声。“下官被褫夺官职,白衣出身,如今覆归于白衣,与侯爷的婚事怕是也黄了。想必侯爷你内心裏高兴还来不及吧?侯爷又何必惺惺作态?”
“呸!呸呸!”郝春一连啐了三口,瞪着眼睛怒道:“你把小爷我当成什么人?你眼下落了难,小爷我难道就很高兴嘛?我为什么高兴?”
“侯爷一向欢喜美人醇酒,又嫌下官碍了你的事儿。如今下官即将被打发去江南……”陈景明欲言又止,故意顿了顿,才低声忧愁地道:“江南原本是卢阳范家经营的地盘,我逼死了卢阳范家长安这支的当家人,范氏对我恨之入骨。此次去江南,怕是连个全尸都不定能留下。侯爷,如今可趁了您的愿?”
“放屁!”郝春厉声反驳道:“你这家伙凈会吓唬人!咱陛下登基前,原本就是在江南受封的燕王,那江南道儿,怎么就成了卢阳范家的地盘?”
陈景明背对着他摇了摇头,语声越发凄凉,字词掉在地上,就像是夏夜裏无人问津的萤火虫。“下官就知道侯爷必不能信。侯爷倘若不信,只须再候上三日,到时,下官白衣离京,朝廷罢官的旨意宣告出来,侯爷可不就什么都知晓了?”
郝春咂摸着唇,几次张嘴,都不晓得说什么。
来时王老内侍反覆叮嘱他,说是陈景明出身于寒微,心性儿极高,在朝野内外人缘都不好,眼下落了难,不知朝中有多少人在拍手称快。王老内侍叮嘱他务必仔细看顾着陈景明,一则提防有人落井下石,参陈景明各种,二则嘛,则是对郝春晓以利害,让他切记眼下陈景明已是与平乐侯府同枝连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郝春憋了半天,才迟迟艾艾地不确定地道:“你……你真被夺了官职?”
“老师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陈景明的老师是大司空程怀璟,程怀璟是永安帝枕边人,永安帝对程怀璟言听计从。
郝春皱着一对儿聚翠浓眉想了半晌,干巴巴地追问道:“那,真打发你去江南?”
陈景明嘆了口气。“陛下来到长安后,江南道就交予卢阳范家的人打理。如今整个江南道,怕是早就姓了范。下官命运两不济,无可奈何,怕是三日内就得被迫离京了。”
郝春久久不出声。
就在陈景明再次感到心凉的时候,郝春突兀地来了句。“那,小爷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护你出长安!”
陈景明号称冷面阎王,在御史臺一年多,得罪的朝官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郝春琢磨着,卢阳范家在长安这支的当家人死了,长安这房怕不是要找陈景明拼命!一旦陈景明被褫夺官职,不用到江南,走半道儿就得叫卢阳范家豢养的门客刺杀了。
“小爷我送你去江南!”郝春慨然道:“到了地儿,再说。”
陈景明内心微动,一双低垂着的点漆眸中渐渐升起笑意。他想起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前。
“老师说笑了,”陈景明跪坐于马车内,垂下眼皮静静地道:“平乐侯爷自幼养尊处优,必不肯随学生一道去江南受苦。”
程怀璟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右眼睑下那粒鲜红泪痣微漾。“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他不愿?”
然后程怀璟撩起车帘下车,与他共同演了一出戏。
结果……
两个时辰后,平乐侯爷郝春果然炸毛,一迭连声地道:“什么?你要被打发去江南?!同去,必须同去!你要是敢不带上小爷,仔细你的皮!”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唉!唉!
郝春:别介,你别怕,小爷我护着你啊!
王老内侍:(暗中翘起大拇指)咱侯府夫人最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