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厚道的陈景明压根就没顾及蓝湄,待绣衣卫首领暗十一交代完了差事,起身就走。
“哎,陈大人,你往哪裏走?”蓝湄忙不迭叫住他。
陈景明在二楼楼梯口回头,轻描淡写地道:“啊,忽然想起来,某在长安城尚有桩心事未了,得去了结一下。”
蓝湄心裏头咯噔一下,说话都结巴了。“啊,那个,陈大人,您这是打算,不回长安城了?”
别是当真拉不到那位平乐侯爷同去江南吧?又或许,两人没暗十一口中说的那么要好,所以陈大人这趟去江南,是存了死志?
平白无故提及了结心愿什么的,莫名让人瘆得慌。
陈景明一眼看穿蓝湄没说口的这句疑问,点了个头,越发轻描淡写地道:“嗯,某想着,此番走了之后,兴许就真回不来了,得去了个愿。”
“啊、啊,这……”
可怜的蓝湄大人当场就要哭了。
陈景明甩着手,浑似无所觉,兀自噔噔噔下了楼梯。他沿着长街,穿过西市,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郝春说过的昌记卤牛肉店。
说一眼看见,其实也不确切。这家店,他曾无数次徘徊于门前。郝春出征西域后,他偶尔卖画得了润格费,便来此间看看,每次都不进去。
他想等着郝春回来,一同吃。
结果郝春是战胜了那帮西域蛮子军,也的确与他再次打打闹闹,看起来亲热极了。但这家昌记卤牛肉店,郝春再没提起过。
陈景明凉薄一笑。
“客官,”店铺火头撩开竹帘发现又是他,呲了呲牙。“怎么又是你!今儿个还是来白闻闻咱家卤牛肉的香味,好准备着晚上回去下饭?”
陈景明今日仍穿着一身素淡麻衫,原先的绯色官袍早在长街包厢内换过,又交予暗十一带走了,所以昌记火头就当他这么多年仍然落魄,语气颇为鄙薄。
陈景明也不恼,微微笑了声。“不,今儿个是专程来吃牛肉的。”
在火头诧异的目光中,陈景明静静地穿过帘子,竟然还特地点了个号座,看也不看菜牌,倒背如流般报出串菜名。三斤卤牛肉、两副镶银链子的长箸,以及一坛尘封了五年的扶苏酒。
原本他筹划着,待郝春平安归来,就与那厮对坐一壶酒。郝春是个练武的人,想必胃口大,又爱喝酒。
那时候他总想着,等那人回来……等到那时,得挑个阳光晴好的春日,约了这厮一道饮酒。酒酣耳热之际,他再缓缓地告诉那人,侯爷,吾心慕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陈景明垂下眼,银链子在筷箸间窸窸窣窣地轻摇,然后他夹住一块卤牛肉,舌尖轻卷,唇齿便都是这弥漫的老卤味。味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好吃。
就如同平乐侯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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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没寻着人的郝春独自回到平乐侯府,满脸的郁躁。
“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王老内侍嘆了口气,一言难尽地望着他,老脸层迭打皱。
“怎么了这是?”郝春挑高一对儿聚翠浓眉,不高兴地怪叫了声。“怎么见着爷就唉声嘆气的,爷今儿个已经够倒霉的了,别搁这跟爷嘆气!”
王老内侍望着他,反倒又深深地嘆了口气。“咱夫人,被罢官了。”
郝春立即不耐烦地挥手。“这不早就知道了吗?你嘆啥气?哎对了,那个小祁公公呢?”
“走啦!”王老内侍又嘆气,颓着脸道:“咱夫人不仅被罢了官啊,这陛下还特地交代了,说让咱夫人今儿个必须离开长安,不许回来,回来就得砍头。”
郝春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合着趁着小爷我不在,你俩合伙把圣旨给拆了?”
“哎?没有没有!老奴可没那样大的胆子!”王老内侍连连摆手,一迭连声道:“可不敢背着侯爷干这事儿!这是陛下赐的圣旨呢!是咱夫人找人来捎了话,把这道圣旨啊,顺便带走了。”
“找了谁?他能找谁?王baibai你少蒙我!”
郝春越发焦躁,就陈景明那样差的人缘,居然还能找到人来传话?还替他接了圣旨?谁啊这是!
王老内侍苦着张老脸,顿了顿才道:“不是别的谁,就是那绣衣卫首领十一大人!”
“怎么能是他?!”郝春当场就炸了,恨恨地靴子跺地,围着花厅内转圈圈。“怎地能是绣衣卫来替他接旨?还是十一大人亲自来?”
“那,老奴就不知道了。”王老内侍打量四周,悄悄儿地挥手,打发四周侍立的仆僮都一溜儿下去了,这才小步凑近了郝春,愈发小小声儿地说:“侯爷,咱夫人会不会是明升暗降,看似被罢了官儿,实则……是被大司空另外委以重任,去江南,是去办事儿的?”
郝春倒吸了口气,咂摸着唇,露出两颗雪白小虎牙。半晌,忽然转忧为喜。“……嘶,有可能哦!”
惊动了绣衣卫,必然事涉隐秘,最可能的就是陈景明被程大司空安排了秘密任务,所以有些消息关节处,经由绣衣卫首领转为口头传达。
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只是郝春与王老内侍都不愿意往那上头猜。
郝春与王老内侍互相大眼瞪小眼,半晌,郝春忍不住又小声嘟囔道:“可还有个可能……”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王老内侍忙啐了几口,也不晓得是在安慰郝春,还是不愿听到那个可怕的猜测。“咱夫人生性聪明,又乖巧,再说了,那、夫人那长得多俊啊!必不能是要杀他。”
他不让郝春说,自家却一个漏嘴,提前说了出来。
郝春额头细汗层层地爬过皮肤,又凝结成了霜似的,冻得他浑身打了个寒噤。绣衣卫是永安帝自绣衣御史改制后新编的,虽然有官阶,却从不正式在朝堂露脸,据说绣衣卫内人人都是武功高手,兼刺探各路消息,可越过百官直接密报于程大司空。
朝野上下,一直都闹不清这支密探队伍到底忠心于谁——是忠心于永安帝呢,还是,实则是专属于程大司空一人的暗杀组织。
郝春心底起了惧意。他与王老内侍互相望着,彼此均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气声儿。
太重了,总带着种不祥的深秋木叶雕零的味道。
郝春霍然抬眉道:“我去找他!”
“别去!我的小祖宗啊!”王老内侍急的汗都滴下来了,一把拽住郝春胳膊,压低嗓门急切道:“也不定就是要杀他啊!暗十一大人向来瘫着个脸,谁晓得他是来报喜的还是来报忧的?咱先得稳住!假如咱侯府都稳不住,那咱夫人就更没后路了。”
郝春赫赫地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楞了半晌,突然道:“他今日就得走?”
“可不是嘛!”王老内侍说着又嘆了口气,愁苦道:“这包袱皮儿什么的,老奴已经嘱人收拾好了,备了三百两的银锭子,还有四季衣裳……”
郝春突然打断他。“备了几个人的?”
“啊?”
“你备了几个人的衣裳?”
王老内侍一脸茫然,顿了顿才恍然大悟地道:“哦,侯爷您是打算,陪着夫人一同去江南?”
“不然呢?”郝春翻了个白眼,焦躁道:“那家伙一不会武艺,二,得罪的人太多。别的不提,就卢阳范家!卢阳范家那是一般人能得罪的起的嘛?啊?我看那家伙就是个傻的!”
“哎,哎!那敢情好!”王老内侍立刻喜笑颜开,放开郝春胳膊,笑瞇瞇地道:“老奴就是猜着侯爷兴许有这个心思,就连侯爷的四季换洗衣裳,老奴也叫小子们备下了。”
郝春脸上猛地蹿起一股邪.火。他就奇了怪了!分明他从一开始就打算陪陈景明一道去江南,为何每个人都不信他,每个人都疑他?他像那种放着自家营帐内的兵不管的人嘛?
……呃,也不对,陈景明不是他的兵。
郝春咂摸了下唇皮,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为何他要关心陈景明那家伙。
“巳正了,”王老内侍琢磨着时辰,建议道:“侯爷您要不先吃顿饱饭?今儿个晚上还得赶路呢!”
“可那家伙……”
“老奴派人四处去寻。”王老内侍忍不住笑起来,瞇着眼,老脸打着菊花褶。“长安城就这么大地儿,夫人又不熟悉咱这块儿,能跑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