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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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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起睡,当真一起睡。

郝春带着陈景明直奔向蓝湄拴着黑花毛驴吃草的破庙,夜风中刚下过雨的青草香渐浓,丝缕夹杂人间烟火气。

他俩到的时候惊动了蓝湄,马蹄声促急,城隍庙门在夜风中吱嘎作响,脚步擦过及膝荒草。隔着勉强被闩住的庙门,蓝湄蹭地起身,抄起一支修长的柴火棍厉声质问道:“谁?”

郝春大笑推门。“蓝大人,别来无恙。”

蓝湄听出他声音,迟疑道:“可是平乐侯爷?”

哗啦一声,郝春直接推断了老旧不堪的门闩,大笑着进来,一身风尘仆仆,衣裳半干。“可不就是小爷我!蓝大人跑的风流倜傥,可怜我与陈大御史这一路追的辛苦。”

只字不提先前荒坡那段绮丽。

蓝湄自然也想不到郝春与陈景明这样风马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在荒坡又亲又啃,除了没做到最后一步,差不多都快同房了。他放下那根仓促间拿来做兵器的柴火棍,笑的尴尬。“咳咳,下官惧雨、惧雨,哈哈,实在对不住两位。”

陈景明冷着脸抬脚进门,不声不响,撩起眼皮望着火堆旁一卷干草席,皱了皱眉头。

蓝湄更尴尬了。“这破庙内没甚好东西,老夫是想着,随便将就一夜。这不,老夫还特地生了火,就是等二位来。”

郝春扬眉笑的无赖。“哦?这么说,还得多谢蓝大人!”

“不敢,不敢。”蓝湄老脸涨的通红,咳嗽了几声,讪讪地道:“时辰也不早了,天亮了还要赶路。二位,一同安歇了吧?”

郝春眼角瞟向陈景明,唇角微歪,笑容只有他与陈景明才能懂。“睡,一起睡。”

蓝湄顿时如释重负,分了些柴火放在破庙东角,对郝春二人道:“既如此,且再弄两个铺头,院后还有许多干草。”

郝春呲牙笑了笑,眼神斜斜地乜着陈景明,下巴一抬。“陈大御史腰不好,夜间又受了雨,一个人怕是睡不成。小爷我路上已经答应了,要与他暖被窝。”

“……”蓝湄当场倒吸了口冷气,想起这两人婚事是永安帝亲自赐下的,尬笑了几声,含糊地打了个哈哈。“那,也成,也成。哈哈哈哈!”

陈景明垂下眼皮漠然不语。郝春也不管他,径自去屋后抱干草。他来回走了三趟,运回许多干草,显然不止能铺一个铺头。

陈景明脸色越来越黑。

“老夫年纪大了,不比二位白齿青眉的少年郎君。”蓝湄识趣地避开战场,抱着自家那卷干草席往西边角落裏又挪了挪,直到贴着壁角,这才笑道:“老夫这就先睡了。侯爷、陈大人,二位自便。”

“嗯,便利着呢!”郝春随口答了句,抱着其中一摞干草在东边墻根子底下铺了个宽敞的铺头,又蹲身拨弄火星子,也不加柴,就微微地燃着点暖意。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望着不声不响木头人似的陈景明,笑着露出两颗尖利的小虎牙。“睡不,陈大御史?”

陈景明撩起眼皮,云淡风轻地问他。“侯爷打算怎么睡?”

“堆一个铺头,”郝春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歪了歪脑袋。“至于怎么睡……头挨头吧!”

陈景明暗自松了口气,还来不及窃喜,就听见郝春又道:“主要怕你这家伙脚臭!抵足而眠什么的,万一熏的小爷我睡不着,咳咳咳……”

“你……!”陈景明登时怒目,憋了半天,听见郝春当真一下连一下的咳嗽,想起满朝文武都说这厮自幼流落民间时在育婴堂毁了身子骨,到嘴的怒骂自动消音。他垂下眼皮,话语拐了个弯,变成了:“既是同眠,且……早些安歇了吧。”

“咳咳,就是这句话,咳咳……”郝春咳嗽起来就没完,一长串咳嗽后,少年秾丽脸皮憋得通红,偏他还要龇牙咧嘴做出副调皮模样。“就,咳咳,委屈陈大御史一夜。”

陈景明听他咳嗽的像是掉了半条命,心疼地捏着拳,恨不能扑过去把人抱住,放在怀裏捂一捂。

但眼下尚且不能。

陈景明勉强按捺住性子,半晌后,才垂着眼皮静静地道:“只要侯爷不觉得委屈就行。”

郝春这次迟迟没答他。

陈景明忍不住疑惑地抬起头,却见郝春靠坐在角落等他回话,等着等着,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衣裳也不曾换下,头挨着干草堆,鼻息声绵长。

从墻壁西角传来蓝湄忍笑的调侃声。“陈大人,也快歇了吧?侯爷早就先陈大人一步,去梦长安了。”

陈景明默然片刻,放轻脚步走到干草堆边,俯身静静地凝视郝春那张因为淋雨而格外苍白的脸。修长手指轻拨弄,替他将半干不湿的布衣裳褪下,又仔细地帮他将裹好的长袜条一道道解开。

郝春唔了一声,似醒非醒。

陈景明便停下动作,待他再次沈睡,才缓缓地抱着一堆湿哒哒的衣裳拢在火堆前。回头,见郝春鬓角渗出湿汗,又担忧火堆太近,热着郝春,便连同火堆都往蓝湄那头移了三尺地儿。

好容易都消停了,那头郝春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咕嘟嘟,吸溜,一连串带着气泡似的悠扬征音,末了偏还得往上不甘心地扬起个羽七调。

就像是,这厮笑起来偏要露出两粒雪白尖尖小虎牙。

陈景明小心翼翼地躺下,并没按照郝春说的那样头挨头,他靠在郝春的脚头,将这厮一双雪白冰凉的脚捂在心口,又拿手包住,反覆摩挲穴位。少年郎肌肤滑腻若奶脂,触手片刻即生温,毛孔裏尘、汗、雨味具足,偏带着点意犹未尽的长安沈水香。

沈水香属于长安那座平乐侯府,也属于郝春这个人。

陈景明垂下眼,似睡非睡,手指仍轻轻地在替郝春推拿后背督脉的肺俞穴。指腹下那大片滑腻,总令他神思不属,不知何时就又做了个绮梦。

梦,也不完全似梦。

依稀仍是白玉殿堂内一丝一缕的沈水香在角落冉冉升空,他跪坐于窗边,手握书卷,却一个字儿都看不进。

郝春嘻嘻笑着来闹他。

【你看的什么书?】

陈景明垂下眼皮不吱声,那厮就劈手夺了,随后长声大笑。

【你丫没事儿又画了小爷我的模样作甚?还要画入你的春.

册?】

陈景明红着脸转头去看,却见书卷内果然不可描述,是他亲笔绘的秾丽少年,穿着一袭雪白战袍,手持红缨枪,上头什么都妥帖,偏下头一片儿布都无。

春风卷帘入,沈水香在他掌下活色生香。

【侯爷……阿春……】

陈景明不知怎么就欺到了郝春身上,手指轻拢慢捻,口中痴痴地唤着这厮的乳名。一声比一声炽热,一如如今两人情状。

【……唔……】

郝春突然扬起脸,热汗沿着雪白下颌滴落,染在陈景明的眉间。

啾啾,啾!

陈景明在凌晨第一声鸟鸣到来前惊醒,身下大片狼藉,手指却仍搭在郝春不可说的位置。

……嘶!

陈景明仓惶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做贼似地离了郝春,提着亵裤站在破庙正殿中央,四下裏扭头望了望。幸亏火堆早烧尽了,黑暗中蓝湄与郝春睡的正沈。

大概是这些年锦衣玉食惯了,昨儿个又是冒雨赶路又是亲自背着行李找投宿的地方,中途还与俩山贼打了一架,郝春今夜居然睡的格外沈。陈景明拿他作了个绮梦,又起夜半晌,他依然睡的毫无所觉。

呼噜噜,吸溜。

一声声悠长又疲惫的小呼噜。

呵!亏他在梦中如此卖力!陈景明清理完了,回头再看歪在干草堆裏睡的一无所知的郝春,突然间恨恨。

**

第二日卯时,破庙。

陈景明一声不吭地负气裰爬起身,荒草窸窸窣窣,惊动了郝春。郝春这次分明醒了,却闭着眼儿装睡,眼角余光偷偷地瞄陈景明,看这家伙想干啥。

陈景明赤脚踏过干草,只穿着件及膝的直裰衣,一头松墨烟似的长发随意垂着。又弯腰从地上捡起外裳系好,侧脸半垂,长而卷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抹浅淡的影子。

“咳咳,咳咳咳……”

陈景明刚套了下裳,正在套布袜呢,火堆后头独自侧卧的蓝湄咳嗽着也醒了。

“哎哟餵,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了半宿才睡着。”蓝湄苦着张老脸翻过身,望着陈景明嘆气。“我说陈大人啊,咱这趟去江南,若是都照这么个走法,怕是到年关也走不到啊!”

陈景明慢条斯理地套布袜,从包袱皮找出双旧年穿过的六芒鞋,轻声道:“食君俸禄,总要办差。蓝大人,且再忍耐忍耐。”

“咳咳咳,”蓝湄叫他风轻云淡的一句话气的险些咯血,咳嗽了几声,突地盘腿坐在草席上,长吁短嘆。“老弟啊,你说你与侯爷多大年纪?老夫我又是什么年纪?啊?我这把老骨头,骑着头毛驴能颠到江南道儿?”

昨夜陈景明与郝春在雨裏胡闹,衣裳全部湿透了,在角落烘火烘了一夜,眼下干燥而热。

“要么,改走水路?”陈景明仔细地收了郝春那套衣裳,站在火堆余烬前,沈吟着问蓝湄。

郝春耳尖子动了动,立即一骨碌爬起身,瞪着双明亮的丹凤眼,大声反对。“不成,绝对不成!”

蓝湄立刻老大不高兴了。“为何啊?”

郝春心道,小爷我就是为了防备着半道上有人杀他,这才一路陪着他走,要是你个老家伙撺掇他去坐船……那、那小爷我于水路不熟啊!这要是范家的人追杀他到了江面湖道儿,就你俩这模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挑的,被人一刀就给搠成个血葫芦。到那时候,小爷我虽然能打,架不住被人弄翻了船,一把掀到水底下,那不也得陪着做个糊涂鬼?

“蓝大人啊,您这怀裏揣着的舆图哪来的?”郝春冲蓝湄挤了挤眼,笑嘻嘻地道:“是绣衣卫十一大人给您的吧?”

蓝湄顿时语塞。

“这十一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得走陆路。十一大人是谁的人?那是陛下身边最近的暗卫首领,据说有从龙之功。”郝春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晓得自家猜对了,笑的见牙不见眼。“都摆明了的,咱就得骑着个毛驴一路颠去江南。”

“哎哟餵,我这把老骨头哦!”蓝湄敢怒不敢言,只能手抚膝盖又接着嘆气。“陛下自打做了陛下,就越来越龙威难测了。这好好儿的办案,结果搞的咱跟见不得光似的。”

陈景明想起老师程怀璟话裏暗示过他,如今陛下明着从宗室裏头挑选承位的嗣君,实则是个局。可惜大理寺寺卿蓝湄不明白!不光蓝湄,兴许整个应天.朝都没几人能摸明白这层。便抿了抿唇,一声不吭地就着火堆,噗地一声,吹灭了那摇摇欲坠的余烬。

郝春走过来,看了眼一身布衣浑似个乡下教书先生的蓝湄,又看看扮作蓝湄弟子的陈景明,懒洋洋地嗤笑了声,浓眉一挑,露出两颗尖尖小虎牙。“得吧,如今大理寺寺卿做了个私塾先生,御史臺中丞变作寒酸穷书生,那本侯爷……就勉为其难,演个武夫吧!”

郝春开了口,陈景明就掉头来看他,蹙眉认真道:“哪有侯爷这样扎眼的武夫?”

出城前,仨人都换了打扮。平乐侯爷郝春虽然也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奈何他眉目生的实在太过秾丽,尤其那双丹凤眼,顾盼间如明珠熠熠生辉。

这样的“武夫”,走在乡间路上的确太扎眼。

“那,”郝春手指拨弄着那个蓝布碎花的包袱,呲牙咧嘴地笑道:“难不成你演个女的,小爷我扮你相公?”

“你!”陈景明顿时语塞,随即冷玉般的面皮涨成绯色。

“哎哎,都少两句。我看这么着啊,”蓝湄连忙做和事佬,苦着一张马脸,斟酌着道:“让侯爷扮武夫呢,确实不像,昨日出城门楼子时就险些露了马脚。再者,乡下私塾先生也雇不起侯爷这样威风的武夫伴当。当然让陈御史扮作女子,那更是个笑话,要么……侯爷您这眉目稍微改改?”

“怎么改?”郝春瞪圆了那双秋水微漾的丹凤眼,露出两颗小虎牙,一脸鄙夷。“难不成蓝大人还会易容术?”

“会一点,勉强会一点。”蓝湄捻着颌下三缕山羊胡,瞇着眼睛笑了声。“在下常年于大理寺当差,这江湖术艺嘛,多少也会点。”

郝春上上下下扫视他,满脸不信。“得了吧,蓝大人若是当真会易容术,先前去侯府找我时怎地不易容?这么热的天儿,您当时还戴着个白纱幂离,捂出痱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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