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20美元到22美元,跌幅82%。
从百年投行到可能破产,只用了四个月。
他走回办公室,路上遇见同事,没有人打招呼。走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比尖叫更可怕。那是所有希望被抽空后的真空。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凯瑟琳·罗斯今天来上班了,但坐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401k账户页面。代表贝尔斯登的那一栏,现在是红色的-86.7%。
八十六点七。不是百分比,是判决书。
她看了那个数字十分钟,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一份工艺文件。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又一滴,滴在键盘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哭出声。只是让眼泪流。
丽莎·陈的隔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不是大声的,是压抑的,闷闷的撞击声。陈美玲走过去,看见丽莎用额头抵着桌子边缘,一下,又一下。
“丽莎....”
丽莎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她看着陈美玲,眼神空洞:“我儿子的学费....没了。我母亲的养老院费用...没了。我的一切...都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可怕。那是认命后的平静,是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凯文·赵今天没来上班。陈美玲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发短信,没回。后来她听说,凯文请了病假,但有人看见他上午在圣何塞的灰狗巴士站,背着背包,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去哪里?不知道。也许是回国,也许是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也许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危机像一场瘟疫,感染每一个接触它的人。症状不同....有人哭泣,有人沉默,有人逃离....但病因都一样:希望的彻底破灭。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十一点。
经济学选修课提前下课了。格雷森先生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坐立不安的学生,叹了口气:“今天....大家自己看看新闻吧。这就是历史在发生。”
学生们没有欢呼,没有急着离开。他们坐着,很多人拿出手机,看着屏幕,脸色越来越白。
伊森·陈走到陆辰身边,声音很轻:“我父亲说....硅谷可能要变天了。”
“怎么变?”
“风投基金在撤回投资承诺,初创公司在裁员,连谷歌都冻结了部分招聘。”伊森顿了顿,“他说,科技业和金融业是连体婴儿。一个流血,另一个也会休克。”
走廊里,陆辰遇见了丹尼尔·金。这个韩裔男生站在储物柜前,但没有开锁,只是站着,看着柜门上的贴纸.....一张旧金山的风景照,金门大桥在雾中若隐若现。
“丹尼尔。”
丹尼尔转过头,眼睛红肿,但很干。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我父亲今天早上被保安护送离开办公室,”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二十年。他在贝尔斯登工作了二十年,今天早上,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纸箱里只有一张家庭照片、一个咖啡杯,几支笔。”
他顿了顿:“我们家的积蓄....90%在贝尔斯登股票上。现在,缩水了85%。我母亲在算,如果卖掉帕罗奥图的房子,还掉贷款,我们还剩多少钱。”
“还剩多少?”
丹尼尔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难看:“够买三张回韩国的单程机票,和六个月的房租。”
他打开储物柜,开始收拾东西。书,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件球队外套。动作很慢,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你要转学?”陆辰问。
“不知道。”丹尼尔把东西塞进背包,“可能吧。也可能....不读了。我父亲说,也许我该去找份工作。”
十六岁,该担心SAT考试和大学申请的年纪,现在要担心养家糊口。
陆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想起马库斯,想起布莱恩,想起所有被这场风暴卷走的同龄人。
金融危机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分年龄。父亲失业,儿子就要长大。一夜之间。
下午三点,纽约股市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收于36.40美元。
单日跌幅:36.4%。
从上周五收盘价57.20美元算起,两天时间,市值蒸发超过三分之一。
但这不是结束。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收盘后十分钟,彭博终端弹出快讯:“美联储纽约分行紧急召集各大银行CEO举行电话会议,议题未公开。”
又过了二十分钟:“据知情人士透露,摩根大通在美联储要求下,已开始对贝尔斯登的账簿进行尽职调查。”
尽职调查。这个词在华尔街有两层意思:一是收购前的财务审查,二是临终前的病情诊断。
现在,是哪种?
聪明人都知道答案。
帕罗奥图,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书房里,窗帘拉着,灯没开。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上面是阿特拉斯资本的净值曲线.....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红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
房间里陷入黑暗。完全的黑暗。
他想起2005年,他和莉兹买下这套房子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站在院子里说:“我们会在这里养大孩子们,看着她们上学,毕业,结婚。”
现在,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六个月大。她们可能不会在这里长大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莉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哭闹的奥利维亚。她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看着他。
“亚历克斯....”
“我知道。”亚历克斯说,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自己赌输了?知道家庭可能破碎?知道一切要重新开始?
他没有说。莉兹也没有问。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只有婴儿的啼哭,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像某种挽歌。
傍晚,陆家。
晚餐桌上很安静。电视关着,收音机关着,连窗外的鸟叫都显得刺耳。
陈美玲做了饭,但没有人动筷子。最后她放下碗,轻声说:“我们....赚了多少钱?”
陆辰抬头:“按市价算,浮盈超过3000万美元。”
三千万元。一个月前,这个数字会让他们欢呼。现在,它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因为每一分利润,都对应着某个家庭的泪水。马克的退休金,凯瑟琳的养老金,丹尼尔的学费,亚历克斯的房子...
“小辰,”陆文涛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不知道。”陆文涛摇头,“但这样....总觉得不对。”
陆辰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脸上的矛盾和不安。他知道这种感觉....幸存者的负罪感。当灾难降临,你侥幸逃生,回头看那些没能逃生的人时,会有一种深深的不安。
“爸,妈,”他缓缓说,“我们改变不了什么。贝尔斯登的问题不是我们造成的,是它自己造成的。我们只是....看到了问题。”
“可是....”
“而且,”陆辰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空,也会有别人做空。黑隼资本,巴克莱银行,无数对冲基金。结果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我们能做的,是保住这些利润,然后....也许以后可以帮助一些人。”
“怎么帮?”
“不知道。”陆辰诚实地说,“但有了钱,总比没有钱好。”
这句话很现实,也很残酷。但现实往往就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