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皱眉:“你的医保....”
“我不在乎。”莉兹抓起外套和背包。她知道住院意味着什么...几千美元的账单,也许上万。她的医保是最基础的,自付额很高。而且住院意味着不能工作,不能工作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意味着。
房贷怎么办?亚历克斯的保证金追缴怎么办?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怎么办?
她跌跌撞撞走出急诊室,在走廊的自动售货机前停住。掏出最后五美元,买了一瓶橙汁和一条巧克力。坐在塑料椅上,颤抖着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
甜味在嘴里化开,像某种廉价的安慰剂。
手机震动。是亚历克斯:“莉兹,你在哪?超市说你晕倒送医院了?”
“我出来了。”莉兹声音嘶哑,“没事。低血糖而已。”
“医生怎么说?”
“说我要多休息,多吃饭。”她撒谎,“你那边呢?”
沉默。然后亚历克斯的声音很低:“券商发了第二次保证金追缴通知。如果明天中午前不补他们就强制平仓。”
“亚历克斯....”
“我知道。”亚历克斯打断她,“我在想办法。你....先回家休息。双胞胎在美玲家很好,你不用担心。”
挂掉电话后,莉兹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急诊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抱着孩子焦急的母亲,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腿上裹着纱布的建筑工人....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痛苦,走进这个用金钱计价健康的地方。
而她,连停留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贫穷,在美国,是一种需要隐藏的疾病。
同一时间,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陆文涛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比原来大三分之一,有独立窗户,可以看到园区中央的人工湖。这是升职的象征:高级工程师,芯片架构设计组副组长,税后月薪提到1.2万美元。
但真正重要的是他负责的新项目:下一代服务器处理器的功耗优化。这个项目直接向副总裁汇报,预算八千万美元,团队二十人。
下午的项目启动会上,他见到了新的合作对象:德里克·哈里斯,芯片封装测试总监。
德里克大约四十岁,穿着熨帖的牛津衬衫,没打领带,斯坦福MBA的在读证明....他桌上摆着沃顿商学院的教材。握手时力道很足,眼神直接。
“陆,久仰。”德里克说话语速很快,“我看过你之前项目的能效数据,很出色。希望这次合作顺利。”
会议结束后,德里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陆文涛的办公隔间。
“顺便问一句,”他看似随意地说,“你儿子....是不是在金融市场有些...操作?”
陆文涛警惕地抬头。
“别误会,”德里克笑了,“我听说他在贝尔斯登上有些判断。我很好奇他对雷曼兄弟怎么看。”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买雷曼的股票。”德里克直言不讳,“每月工资的30%,定期定额。”
陆文涛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德里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人疯了。但巴菲特说过,别人恐惧时我贪婪。雷曼有158年历史,净资产每股超过50美元,现在市值只有账面价值的七折。这是典型的市场错配。”
他转过身,眼神炽热:“贝尔斯登倒是因为商业模式问题。雷曼不同.....它是综合性投行,业务多元,全球化程度高。而且富尔德上周在硅谷买房,传递了信心。我认为....这是十年一遇的机会。”
陆文涛想起儿子的话:“当所有人都觉得是机会时,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点点头:“我儿子有自己的判断,我不干涉。”
“理解。”德里克拍拍他的肩,“不过如果你听到什么见解....可以分享。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
他离开后,陆文涛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英特尔园区的旗帜在下午的风中飘扬。这里依然是硅谷的心脏,技术创新的殿堂。但金融危机的瘟疫,已经开始感染这座殿堂。
德里克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被价值投资的信仰蒙蔽双眼。
而他的儿子,正准备做空德里克信仰的东西。
这种割裂感,让他胸口发闷。
傍晚,帕罗奥图新居。
晚餐后,陆家三人坐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花园里的地灯亮起,照亮新铺的草坪和橄榄树。
陆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雷曼兄弟的详细分析。
“4月7日,下周一,雷曼公布第一季度财报。”
陈美玲看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小辰,你打算怎么做?”
“两个策略。”陆辰调出交易计划,“第一,用5000万美元买入雷曼的看跌期权。目标:2008年9月到期,行权价10美元。”
“5000万....”陆文涛深吸一口气,“那第二呢?”
“第二,用剩下的2000万美元,在财报公布后,股价下跌时,滚动式做空。”陆辰解释道,“就是不断卖出股票,在低位买回,赚取差价。这需要更频繁的操作,但风险相对可控。”
他顿了顿:“总投入7000万美元,占我们资产的92%。但考虑到雷曼的风险程度,这个仓位是合理的。”
书房安静了。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小辰,”陈美玲轻声问,“你确定雷曼会倒吗?”
“不确定。”陆辰诚实地说,“金融市场没有100%确定的事。但如果让我判断概率,我认为雷曼在2008年内破产的概率超过70%。”
“那另外30%呢?”
“被政府救助,或者被其他银行收购。”陆辰说,“但无论哪种,股价都会大跌。我们的做空都会获利。”
陆文涛看着儿子冷静的脸,想起德里克炽热的眼神。两个世界:一个看到价值,一个看到风险;一个相信历史,一个相信数据。
而他,必须选择相信谁。
“爸,”陆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我们可以降低仓位。比如只用3000万。”
陆文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同事们的脸:马克空洞的眼神,詹姆斯绝望的背影,戴维佝偻的肩膀。
他也想起德里克的话:“158年历史....十年一遇的机会....”
最后,他抬起头:“不。就按你的计划。7000万。”
“为什么?”陈美玲惊讶。
“因为我相信小辰的判断。”陆文涛说,“也因为....如果雷曼真的倒下,会有更多人像马克、像詹姆斯一样受苦。但我们至少可以赚到钱,然后....也许能帮助他们中的一些人。”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坚定:“这不是为了赚钱而赚钱。是为了在风暴中活下来,然后建造方舟。”
陆辰看着父亲,点点头。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色温柔。
雷曼兄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他们一家准备好了7000万的赌注,赌这个158年的传奇,会在六个月内,步贝尔斯登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