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笑了,笑容温暖:“有时候,最懂的,往往是那些说自己不懂的人。耶稣说,要像小孩子一样才能进天国。不是因为小孩子无知,是因为他们还没被成人的傲慢污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孩子,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给自己留一条回家的路。市场会崩溃,财富会消散,但有些东西....家庭,良知,信仰....是永恒的。”
说完,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走向餐台去取食物。
陆辰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的家,已经用信托防火墙保护好了。
他看向客厅中央,亚历克斯正在和追投100万的沃森先生碰杯。两个人都笑容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财富翻倍的那天。
而在二楼,双胞胎的房间里,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正在婴儿床里酣睡。她们不知道楼下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在用自己的未来做赌注,不知道母亲的笑容有多勉强。
她们只是睡着,偶尔咂咂嘴,做着婴儿的梦。
“有时候我们需要信仰,不仅是信仰市场。”
托马斯神父刚才的这句话,陆辰现在才明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但他已经选择了。选择了市场的残酷真相,而不是温情的幻觉。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那两个睡梦中的婴儿说。
然后转身,走向露台,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露台上已经有人了。是罗伯特·陈,正靠在栏杆上抽烟。
“陆辰?”罗伯特看到他,有些意外,“不习惯里面的气氛?”
“有点闷。”陆辰说。
罗伯特递过烟盒,陆辰摇头。他自己点上第二支,深吸一口:“我也不习惯。但作为邻居,得来露个面。”
“你没追投。”陆辰说。
“去年投过了,亏了。”罗伯特苦笑,“吃一堑长一智。而且....”他看向屋内,亚历克斯的身影在玻璃门后晃动,“赌性太重了。投资可以冒险,但不能赌博。他现在是赌博,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包括家庭。”
“包括家庭。”罗伯特点头,“莉兹上周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介绍点零工。她说亚历克斯不让外人知道,但我看得出来,他们经济很紧张了。”
他弹了弹烟灰:“可今晚你看亚历克斯,像紧张的样子吗?不像。他像已经赢了。人有时候会这样....越接近悬崖,越要装得自信。因为承认害怕,就等于承认自己要掉下去了。”
陆辰看着这位建筑老板。五十多岁,经历过几次经济周期,见过世面。他的判断,比客厅里那些盲目乐观的人清醒得多。
“罗伯特叔叔,如果你的客户资金链断裂,项目停了,工人怎么办?”陆辰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罗伯特愣了一下,然后叹气:“已经发生了。我手里三个商业地产项目,两个停了,一个在勉强维持。上周裁了十五个人。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工人。”
他顿了顿:“最难受的是,其中一个项目的贷款方就是雷曼。如果雷曼真的倒了,那个项目可能永远开不了工。几十个家庭就没收入了。”
金融危机的传导链。陆辰在心里勾勒出画面:雷曼倒,项目贷款断,工地停工,工人失业,家庭陷入困境。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雷曼那些虚假的商业地产估值。
“你后悔投资亚历克斯的基金吗?”陆辰问。
“后悔。”罗伯特很诚实,“但不是后悔亏钱,是后悔没早点止损。人总想再等等,也许就反弹了。等意识到该走的时候,已经走不了了。”
他看向陆辰:“你父亲说,你在金融上很有天赋。我的建议是:天赋是礼物,但要小心使用。金融市场能让人暴富,也能让人毁灭。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牌桌。”
“谢谢。”陆辰说。
罗伯特拍拍他的肩,掐灭烟头:“我进去了。再待一会儿就走。你呢?”
“我再站会儿。”
罗伯特离开后,陆辰独自站在露台上。五月的夜晚,空气中飘着茉莉花香。远处帕罗奥图的灯火如星河洒落,宁静而美好。
但在这宁静之下,是正在紧绷的弦。
亚历克斯在赌雷曼会反弹到60美元,这样他就能:还清房贷、支付基金投资者的回报、恢复职业生涯,让家庭重回正轨。
但这个赌注的前提是:雷曼不会倒。
而陆辰知道,雷曼会倒。
他回到屋内时,派对进入高潮。亚历克斯已经喝得半醉,搂着两个投资人的肩,大声说着年底分红时,我们再去夏威夷开派对!
莉兹在厨房里清洗酒杯,背对着客厅。陆辰看到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陈美玲走过去,轻声说了什么,递过纸巾。莉兹迅速擦脸,转身时又是那个完美的女主人笑容。
双胞胎醒了,保姆抱下来给大家看。两个金发小女孩睡眼惺忪,看到这么多人,有些害怕。莉兹接过孩子,紧紧抱住。
亚历克斯走过来,亲了亲女儿们的额头:“爸爸的宝贝们。等年底,爸爸带你们去迪士尼,住城堡酒店,好不好?”
双胞胎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陆辰移开视线。这个画面太残忍....父亲在编织虚幻的承诺,而孩子天真地相信。
十点,陆家告辞。
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家时,陈美玲才轻声说:“莉兹刚才在厨房....哭了。她说房贷已经逾期....银行给了最后通知。两个月内就要启动法拍程序。”
陆文涛:“亚历克斯知道吗?”
“知道。但他相信雷曼马上会反弹,反弹了就什么都解决了。”陈美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只需要涨到40美元,他就能用利润补上房贷。涨到45美元,就能还清所有信用卡债。涨到60美元....”
她没说完。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陆辰说道。
雷曼不会涨到40美元。不会涨到45美元。更不会涨到60美元。
雷曼会跌到20美元,10美元,5美元,最后归零。
亚历克斯会失去一切:房子,基金,职业生涯,可能还有家庭。
而这一切,正在他眼前,像慢镜头一样展开。
回到家,陆辰没有立刻进书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夜空。
五月的星空清晰,银河隐约可见。
托马斯神父的话在耳边回响:“留一条回家的路。”
他的路,已经铺好了。防火墙,信托,现金,期权头寸....
但莉兹和双胞胎的路呢?亚历克斯已经亲手把那路烧了。
陆辰闭上眼睛。
然后走进屋,关上门。
把五月的夜晚,连同那个注定破碎的家庭的狂欢,都关在了门外。
在米勒家,派对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对未来的畅想声,透过窗户,飘向帕罗奥图宁静的夜空。
他在记事本上写下:“米勒家的聚会,就像末日前的最后一场舞会。跳舞的人还不知道,雷曼的音乐马上就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