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周三。
等待变成了煎熬。
雷曼股价开盘36.80美元,单边下跌,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到收盘时,已跌至35.24美元,跌幅5.1%。
几乎抹去了周一全部涨幅。
亚历克斯开始焦虑。他的客户已经打电话来问:“亚历克斯,你不是说等回调买吗?现在可以买了吗?”
“再等等....可能还会跌。”他回答,但心里没底。
如果现在买,成本35美元,比上次卖出的38.50美元低了3.5美元。这确实是差价。但如果股价继续跌呢?
他决定再等一天。
5月15日,周四。
清晨,亚历克斯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风控系统的警报:雷曼股价盘前交易跌至34美元。
他跳起来,冲进办公室。屏幕上,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33.80...33.50...33.20...
九点半,正式开盘。
雷曼以33美元直接低开,跌幅6.4%。
亚历克斯呆住了。三天前,他还在这价位加仓,然后涨到39美元,他平仓盈利。现在又回到33美元,如果那时不平仓…....
不,不能这么想。他摇摇头。投资要向前看。
现在的问题是:买不买?
33美元,比巴菲特出价的30美元只高10%,比净资产折扣超过30%。看起来....很便宜。
但他犹豫了。如果继续跌呢?如果跌到30美元呢?甚至28美元?
手机开始响。是客户:“亚历克斯,现在可以买了吗?”
“我....再看看。”他说。
“还看?再看向下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的客户焦急,有的已经不满。上周刚追投的沃森先生直接质问:“亚历克斯,你说会把握时机。现在时机到了吗?”
亚历克斯额头冒汗。他看着屏幕,股价在33美元上下波动,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最终,在十一点,他咬了咬牙:“买!”
阿特拉斯资本账户,买入,均价32.90美元。比上次卖出价低了5.6美元。
理论上,这是个好差价。但如果股价继续跌……
他不敢想。
同一天,全球不同时区。
德国慕尼黑,清晨六点。
汉斯·穆勒在书房里填写汇款单。40万欧元,这是他养老金的三分之一。妻子还在睡觉,不知道这件事。
昨天银行客户经理打电话来:“穆勒先生,雷曼股价跌到35美元了,比巴菲特出价高不了多少。这是历史性机会。”
汉斯不懂美国金融市场,但他懂历史。158年的公司,比德意志银行还老。这样的公司,会倒吗?
不会。就像德国战后的重建,就像柏林墙的倒塌,就像欧洲一体化——历经磨难,但总会重生。
他在汇款单上签下名字,喃喃自语:“美国公司,应该像德国公司一样严谨。”
他不知道的是,严谨的德国公司,也会在2008年倒下....比如德意志银行,将在这场危机中损失数百亿欧元。
迪拜,上午十点。
阿里·哈桑在朱美拉海滩的私人别墅里,对着电话咆哮:“再融资1000万美元!对,用伦敦那套公寓做抵押!”
他已经通过欧洲银行融资4500万美元,杠杆9倍,全仓雷曼债券。
油价在涨,迪拜在崛起,哈里发塔即将封顶。这是阿拉伯人的时代,他要用华尔街的钱,赚华尔街的钱。
“告诉银行,利率再高也要贷!”他对助理说,“机会不等人。”
助理犹豫:“可是少爷,老爷说.....”
“我爹老了,不懂新世界。”阿里挥手,“按我说的做。”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波斯湾的碧蓝海水。远处,帆船酒店像一只扬帆的船,驶向未来。
他的未来,也押在那只船上。
莫斯科,下午三点。
瓦西里·伊万诺夫坐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的私人俱乐部里,对面是塞浦路斯某银行的董事。
“3亿美元,今天到账。”寡头的声音低沉,“通过老渠道。”
“明白。”银行董事点头,“还是买雷曼债券?”
“债券和股票都买。”伊万诺夫点燃雪茄,“美国人以为我们只会卖石油、卖天然气。错了。我们要进入他们金融的核心,建立关系。”
他吐出一口烟圈:“雷曼和美国政府关系深厚。投资雷曼,就是投资入场券。”
“但如果雷曼出事....”
“那就换一张票。”伊万诺夫冷笑,“华尔街不认朋友,只认钱。但我们有足够多的钱,买到足够的票。”
银行董事离开了。伊万诺夫独自坐着,看着窗外莫斯科的暮色。
他想起1991年苏联解体时,那些绝望的同僚。他没有绝望,他用关系拿到了第一批石油出口配额,赚到第一桶金。然后第二桶、第三桶……
现在,他要买下西方金融体系的门票。
雷曼,是第一站。
帕罗奥图,晚上八点。
陆家晚餐桌上,气氛有些凝重。
“小辰,”陈美玲放下筷子,“今天太太圈....李太太她们亏惨了。周一追高买的,现在全被套住了。”
陆文涛也开口:“德里克也是。他周一又加仓,现在浮亏扩大。那两个跟投的年轻人....马克今天没来上班,听说请假了,心情不好。”
陆辰安静地吃着饭,没有说话。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陈美玲看着他。
陆辰抬起头:“说什么?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还是说活该?”
陈美玲语塞。
“妈,爸,”陆辰放下碗,“金融市场是个教室,每个人都在上课。有的人交学费学得快,有的人要交很多次学费才学得会。德里克、李太太,马克...他们正在交学费。”
“可那学费可能是他们的全部积蓄!”陆文涛。
“我知道。”陆辰点头,“但那不是我的错。我警告过,你们也间接警告过。他们不听,那是他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我能做的,是确保我们自己不成为交学费的那一方。至于其他人...等他们真的学乖了,也许可以帮一把。但现在,不行。”
陈美玲叹了口气:“小辰,你有时候...太冷酷了。”
“不是冷酷,是清醒。”陆辰站起来,“在泰坦尼克号上,清醒的人会被骂乌鸦嘴,直到船撞上冰山。那时候,骂的人才会闭嘴。”
他走向书房:“我吃饱了。”
门关上后,陆文涛和陈美玲对视一眼,久久无言。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晚宁静如常。
无数家庭的财富正在蒸发,无数人的希望正在破灭。
在书房里,陆辰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雷曼收盘价:32.80美元,全周累计下跌6.6%。
他的期权仓位:浮盈已超3000万美元。
空头仓位:浮盈超500万美元。
总浮盈:3500万美元,占本金7000万美元的50%。
数字冰冷,但真实。
他调出巴菲特的收购新闻,看着那句30美元是个公平的价格。
富尔德拒绝了。因为傲慢。
亚历克斯加仓了。因为贪婪。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逻辑,解读同一组数字。
但数字只有一个真相:雷曼值多少钱,不取决于任何人的想象,取决于它那些有毒资产真正值多少钱。
而那个真相,正在一步步逼近。
陆辰关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傲慢的价签,迟早要自己付。”
窗外,五月的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像算盘珠子的声音,在计算着一笔注定无法兑现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