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你能挺过来!”
“下次带我去华尔街!”
阿里满意地关掉手机,继续跳舞。
而在三千英里外的纽约,雷曼的债券交易员正在加班。他们接到了来自迪拜某银行的询价:如果明天想抛售5000万美元雷曼债券,市场能给出什么价格?
交易员回复:面值的70%,而且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找到买家。
迪拜那边沉默了。
而在伦敦这个俱乐部里,阿里还在狂欢。
有些人选择用喧闹掩盖恐惧,直到最后一刻。
斯坦福大学,上午十点的金融理论课。
陈教授站在讲台前,面对六十双眼睛。今天的话题本该是期权定价模型,但开场五分钟,就有学生举手:
“教授,关于雷曼的反弹....您怎么看?”
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陈教授之前前在金融时报撰文力挺雷曼,说市场过度悲观。现在雷曼从45美元跌到25美元又反弹至29美元,教授的判断是对是错?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50岁的金融学教授,在学术界受人尊敬,在业界也有咨询业务。但他此刻感到的压力,不亚于面对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
“市场有时是非理性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股价在短期内可能偏离基本面,受情绪、技术因素、流动性影响。但长期来看,价值会回归。”
他调出雷曼的财务数据投影:“看这里:每股净资产约40美元,现在股价29美元,仍然有38%的折价。这意味着市场依然在给雷曼的生存风险定价....而且定价很高。”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但CDS价格超过500基点,意味市场认为雷曼一年内违约概率超过30%。这不是风险定价,是死刑判决吧?”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陈教授面色不变:“CDS市场是不透明的,容易被操纵。而且,CDS价格反映的是最坏情况下的预期。但企业经营是概率问题....雷曼有70%的概率活下来,30%的概率倒下。市场往往放大那30%的概率。”
“可是教授,”另一个男生质疑,“如果雷曼真的只有30%的破产概率,为什么它的高管在过去三个月减持了超过2亿美元股票?如果我是高管,知道公司有70%的生存概率,我会抄底,而不是卖出。”
这个问题很尖锐。陈教授沉默了五秒钟....在课堂上,五秒钟的沉默像永恒一样长。
“高管减持....有很多原因。”他最终说,“可能是个人财务需求,可能是资产配置调整,也可能...是信心不足。”
他坦诚地承认最后一点:“我之前的判断可能过于乐观了。这是我要向你们承认的....金融分析不是精确科学,它需要不断根据新信息修正。”
教室安静下来。学生们有些惊讶....很少有教授在课堂上公开承认错误。
“但这也正是金融的魅力。”陈教授继续,“它永远在变化,永远有不确定性,永远需要学习和适应。你们将来进入这个行业,要记住:敬畏市场,但不要盲从;相信数据,但质疑数据来源;坚持原则,但保持灵活。”
下课铃响起。
学生们陆续离开。陈教授收拾讲义时,一个中国留学生走过来,小声说:“教授,我听说....您的一个中国学生的朋友,也算你学生之一,在帕罗奥图读高中,今年做空雷曼赚了很多钱?”
陈教授动作停顿:“你说陆辰?”
“对。是真的吗?”
陈教授看着窗外斯坦福的棕榈树,轻声说:“有时候,最深刻的理解,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学生明白了。
离开教室后,陈教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金融时报编辑:“陈教授,我们想邀请您就雷曼近期的反弹再写一篇评论,分析这是趋势反转还是技术反弹。”
他盯着那封邮件,很久。
三个月前,他欣然接受邀请,写下了那篇雷曼的韧性的文章。现在,他犹豫了。
最终,他回复:“抱歉,最近研究任务重,暂时无法供稿。”
点击发送后,他关掉电脑。
窗外,斯坦福的钟声响起。那是知识与智慧的象征。
但陈教授第一次感到,自己毕生研究的那些理论模型,在现实的风暴面前,可能像纸船一样脆弱。
下午四点,纽约收盘。
雷曼股价最终收于29.05美元,较周一低点反弹超过16%。
交易大厅里,年轻的交易员们互相击掌。有人提议下班后去酒吧庆祝...“至少今天可以松口气”。
但资深交易员没有参与庆祝。他站在角落,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反弹曲线,眉头紧锁。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调出内部数据:今天雷曼动用了多少自有资金回购股票?答案是:零。
那么是谁在买?
他查了查大宗交易记录:超过70%的买盘来自十个交易席位,其中八个是对冲基金。而这些基金,三个月前还在疯狂做空。
现在他们回补空单,推动反弹。为什么?是改变了看法,还是....在设置更大的陷阱?
资深交易员想起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他也见过类似的反弹。那些跌了80%的科技股,在崩盘前最后一个月反弹了30-40%,引诱更多人跳进来,然后彻底崩溃。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路过年轻交易员们时,他们邀请他一起去酒吧。他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回家陪孩子。”
走出大楼,曼哈顿的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金色。街上行人匆匆,出租车排成长龙,热狗摊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依然充满野心。
但资深交易员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地基里的裂缝,一开始看不见,等到看见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起家里六岁的女儿,昨晚睡前问他:“爸爸,你的公司会倒闭吗?”
他当时笑着说:“不会的,宝贝。爸爸的公司很强大。”
但此刻,走在七月的晚风中,他第一次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牛排。”
他回复:“都行。对了,周末我们去看看父母吧?带上女儿。”
“怎么突然想去了?”
“就是想多陪陪家人。”
发送后,他抬头看天。
夕阳正在沉入哈德逊河对岸,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很美。
但美的东西,往往最短暂。
就像这29美元的股价,就像这虚假的希望,就像这个建立在债务和谎言上的繁荣时代。
帕罗奥图,某咖啡馆。
陆辰和艾伦·周坐在角落的卡座。窗外是硅谷典型的七月午后:阳光炽烈,街道安静,偶尔有特斯拉电动车无声驶过。
“65万股空单,平均成本28.80美元。”艾伦看着陆辰手机上的交易记录,吹了声口哨,“够狠。你几乎用完了2000万美元的滚动资金。”
“反弹越高,安全边际越大。”陆辰搅拌着冰美式,“而且,我判断29美元是强阻力位,很难有效突破。”
“我同意。”艾伦调出自己的持仓页面,“我今天加了2000万美元空单,成本28.90美元。总空头仓位现在...让我算算...”
他快速心算:“大概8000万美元市值。如果雷曼股价归零,利润超过7500万美元。”
“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是雷曼被国有化或者被低价收购。”艾伦说,“比如政府介入,以15美元的价格强制收购。那样的话,我的空头会亏钱,但期权部分会大赚....因为收购价低于我的行权价。”
陆辰点头。这就是他保留5000万份期权的原因:无论雷曼是被收购还是破产,只要价格低于10美元,期权就能赚钱。而空头仓位,是增强收益的杠杆。
“你父亲那边怎么样?”艾伦问,“我听说英特尔最近也在收紧预算。”
“他没事。项目还在推进,团队稳定。”陆辰顿了顿,“但确实,整个硅谷都在为冬天做准备。”
艾伦望向窗外。街道对面的创业公司办公室里,一群年轻人正在白板前激烈讨论,手舞足蹈。那是硅谷永不熄灭的创业之火。
“有时候我觉得,”艾伦轻声说,“我们硅谷的人,和华尔街的人,是两种生物。我们相信创造价值,他们相信转移价值。我们赌未来,他们赌概率。”
“但本质上都是赌。”陆辰说,“赌技术突破,赌市场需求,赌团队执行。只不过我们的赌注是产品,他们的赌注是数字。”
艾伦笑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清醒得可怕。”
他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高盛旧金山办公室那个行政助理....萨曼莎·陈,你母亲还在付她咨询费吗?”
“还在。”陆辰点头,“但最近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高盛对雷曼的敞口已经基本对冲掉了,他们在等最后的结果。”
“聪明人。”艾伦感慨,“高盛总是最早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两人沉默片刻。咖啡馆里回荡着轻柔的爵士乐,磨豆机的嗡嗡声,顾客的低语声。一切都那么日常,安宁。
但他们都清楚,这份安宁是虚假的。就像雷曼29美元的股价,是建立在空头回补和季度粉饰上的沙滩城堡,下一波潮水就会冲垮。
“接下来怎么看?”艾伦问。
“7月中旬,Q3盈利预警。”陆辰说,“一旦公布,股价会跌破25美元,甚至更低。然后就是8月....财报前的最后挣扎。”
“9月?”
陆辰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9月,是审判日。”
艾伦没有追问。他从陆辰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确定....不是预测,是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