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汉斯打断,“你投了多少?”
“我?不多,15万欧元。但我女婿投了50万,刷的信用卡!”
汉斯闭上眼睛。
他想告诉弗里茨,巴克莱的救援条件一定极其苛刻。想告诉他,雷曼的毒资产已经深入骨髓。想告诉他,赶紧赎回,哪怕折价。
但他最终只是说:“嗯,希望如此。”
...
下午5点30分,迪拜,朱美拉棕榈岛别墅。
阿里·哈桑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戴着蓝牙耳机,同时听着三个电话:
“伦敦的融资没问题,渣打银行批准了额外的1000万美元授信....”
“雷曼股价反弹了,现在15.50美元,我们要不要加仓?”
“父亲说,如果这个月再没有收益,就召回你在欧洲的资金……”
他烦躁地挂掉所有电话,抓起桌上的椰枣汁一饮而尽。
4500万美元杠杆资金,9倍杠杆,总头寸4.05亿美元雷曼债券。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一场赌博.....赌雷曼不会倒,赌华尔街会自救,赌美联储不会坐视百年投行破产。
“阿里!”助理跑过来,手里捧着iPad,“彭博快讯:巴克莱银行证实与雷曼进行初步接触!”
阿里抢过平板,快速浏览。文章措辞谨慎,但透露了关键信息:巴克莱对雷曼的北美业务有兴趣,谈判处于早期阶段。
“买!”他跳起来,“继续买!把渣打那1000万美元额度全用上!买雷曼的优先债券,年化12%的那些!”
“可是先生,债券价格已经跌到面值的60%了....”
“所以才要买!”阿里眼睛发亮,“一旦救援成功,债券价格会反弹到90以上!30个点的利润,乘以杠杆就是270%!”
助理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离开。
阿里重新躺下,看着迪拜黄昏的粉色天空。远处,哈利法塔的轮廓正在点亮。
他想像着两个月后的场景:雷曼被巴克莱收购,债券价格飙升。他还清所有融资,净赚上亿美元。父亲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证明了哈桑家族也能玩转华尔街。”
他会买下那艘看中已久的游艇,取名雷曼号。
多讽刺,多美妙。
同一时间,纽约曼哈顿,雷曼兄弟总部32层。
理查德·富尔德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中城夜景。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
巴克莱银行初步意向书:有兴趣收购雷曼北美投行、交易和资产管理业务,前提是剥离商业地产和私募股权等非核心资产。估值:待定,但会反映当前市场环境。
美国银行保密协议:对方同意接触,但同时也在评估其他机会(暗指美林)。
内部流动性报告:今日客户资金净流出:18亿美元。商业票据发行:零。回购市场融资成本:Libor+850基点。
电话响起,是首席财务官埃林·卡兰。
“理查德,巴克莱团队明天上午到。他们想先看商业地产组合的详细估值模型。”
“给他们看干净的版本。”富尔德声音沙哑,“Spinco那部分单独列示。”
“他们肯定会问为什么估值比市场交易价高30%....”
“告诉他们,我们的模型考虑了长期租金增长和资产重置成本。”富尔德打断,“这是公允价值会计,不是甩卖价。”
沉默片刻,卡兰轻声问:“理查德...我们是不是该更现实一点?”
“现实?”富尔德转身,看向黑暗中公司的标志....那个古老的LEH徽章,“现实是,如果我们接受甩卖价,股东会起诉我们,员工会唾弃我们,158年的声誉会毁于一旦。”
“但如果我们不尽快达成交易,流动性....”
“我知道!”富尔德提高音量,随即又压低,“我知道流动性在流失。但埃林,这不是2008年才有的问题。1998年俄罗斯危机时,我们的流动性也紧张过。2002年安然事件时,客户也撤资过。我们挺过来了。”
“这次不一样。”卡兰几乎在哀求。
“每次都有人说这次不一样。”富尔德走到徽章前,伸手抚摸冰冷的金属,“但雷曼兄弟每次都用事实证明:我们不一样。”
挂掉电话,他坐回椅子,打开私人邮箱。
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妻子凯西,主题是:“孩子们想你了,周末回来吗?”
附件是几张照片:孙子在泳池玩耍,孙女在学骑自行车。
富尔德盯着照片,很久。
然后他回复:“这周末不行,有重要谈判。告诉他们,爷爷在拯救一艘大船。”
点击发送。
他关掉邮箱,打开彭博终端。雷曼股价:15.55美元,微涨0.6%。
“还不够。”他喃喃自语,“要涨到20,才有谈判筹码。”
他拨通交易主管的电话:“明天开盘,用公司自有资金,小规模买入护盘。不要明显,但要让市场感觉到....有支撑。”
“理查德,这违反内部规定……”
“我说了,做。”
挂掉后,他看向窗外。纽约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其中有多少是雷曼的客户,对手,债主?
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艘船必须继续航行。哪怕前方是冰山。
晚上7点,帕罗奥图陆宅,晚餐时间。
长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排骨,以及山药排骨汤。玛利亚的厨艺越发精湛,融合了中式家常和墨西哥风味。
陆文涛给妻子盛汤,陈美玲给儿子夹鱼,陆辰安静吃饭。电视调到了静音,画面是CNN的财经新闻,字幕滚动:“雷曼股价小幅反弹,市场期待巴克莱救援”。
“小辰,”陈美玲放下筷子,“今天李太太给我发信息了。”
陆辰抬头。
“她说....希望你停手。”陈美玲语气复杂,“她说很多华人家庭都在雷曼上亏了钱,你再做空,就是在同胞伤口上撒盐。”
陆辰咀嚼完嘴里的食物,缓缓问:“妈,你怎么回?”
“我说我尊重儿子的专业判断。”陈美玲挺直腰背,“而且我提醒她,去年牛市时,她推荐了多少人买雷曼股票,赚佣金时怎么不想想同胞情谊?”
陆文涛笑了:“怼得好。”
“但她说得也对,”陈美玲声音低下来,“我这两天在太太圈,听到太多悲剧了。卡罗琳的公司清算,珍妮弗可能要离婚,连埃莉诺·汉密尔顿夫人都说家族信托亏了钱....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陆辰放下碗筷,认真看着母亲:“妈,你知道雷曼为什么必须倒吗?”
陈美玲摇头。
“因为它代表的是一种系统性的腐败。”陆辰声音平静,“它把垃圾资产包装成AAA级产品卖给全世界,它用高杠杆赌房价永远上涨,它的高管在明知风险时还拿天价奖金。如果这样的公司不倒,就意味着这套游戏规则可以继续....那么未来会有更多的雷曼,更多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我做空赚的钱,有一部分会变成税收进入国库,有一部分会通过消费进入实体经济,还有一部分....我会用来设立奖学金,帮助那些因为金融无知而受损的家庭。但雷曼高管赚的奖金,大部分都进了私人岛屿和游艇。”
陈美玲沉默。
陆文涛开口:“小辰,你确定雷曼会倒?巴克莱不是在谈吗?”
“爸,谈判的核心是价格。”陆辰解释,“福尔德要的是公允价值,巴克莱给的是清算价值。中间差距至少50%。在平时,这种差距可以慢慢磨。但现在,雷曼每分钟都在失血,没有时间了。”
“所以....”
“所以福尔德会再次拒绝。然后市场会意识到,最后的白衣骑士也救不了这艘船。”陆辰看向电视屏幕,“那时,股价会从20美元,跌向10美元,5美元,最终归零。”
餐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
许久,陈美玲轻声说:“那....米勒家怎么办?”
陆辰看向窗外。夜色中,邻居家的窗户透出昏暗灯光。
“我们能做的,”他缓缓说,“是接住掉下来的人。但前提是,他们得愿意被接住。”
晚上9点,米勒家客厅。
亚历克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计算器、和十几张手写笔记。屏幕上开着四个窗口:雷曼股价图、基金持仓汇总、个人债务清单、房屋贷款合同。
数字在跳舞。
.....
如果雷曼股价回到35美元,基金浮亏全部弥补,还能盈利。个人账户浮亏转浮盈,还清所有债务后还能剩余。房贷可以一次性还清。
“35美元。”亚历克斯用红笔在纸上圈出这个数字。
只需要涨19.45美元。
只要巴克莱收购成功。
只要美联储最后时刻出手。
只要……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
但在这个客厅里,黑暗笼罩着。
深夜11点,陆辰书房。
他关掉所有金融数据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着:
“危机中的机会:2008Q4至2009年投资展望”
内容大纲:
金融系统去杠杆的连锁反应(房利美/房地美、AIG、华盛顿互惠银行....)
实体经济衰退的传导路径(汽车业、零售业、就业市场...)
政策应对的滞后与局限(降息、量化宽松、财政刺激....)
幸存者领域(必需消费品、公用事业、高信用等级债券....)
错杀机会(优质科技股、被连带抛售的资产....)
他敲下几行核心判断:
“雷曼破产不是终点,而是系统性崩溃的加速器。”
“美联储最终会推出量化宽松,但市场需要先经历绝望阶段。”
“科技股将出现十年一遇的买点,尤其是现金流健康的公司。”
“房地产底部将在2011-2012年出现,但商业地产危机会持续更久。”
写到这里,他停顿,看向窗外。
米勒家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报道:2008年9月雷曼破产后,美国自杀率在接下来三个月上升了15%,其中中年男性占比最高。原因包括:投资失败、失业、房贷违约、家庭破裂。
亚历克斯·米勒会成为统计数字之一吗?
他不知道。
希望不是吧。
手机震动,秦静的邮件:
“陆辰,附件是我修改后的金融科技项目计划书。风险评估系统原型已完成,测试结果显示,对次贷相关资产的预警比主流模型提前了6-9个月。如果你还有兴趣,我们可以约时间详谈。另外,斯坦福金融工程系秋季学期有个公开讲座,关于模型风险与金融危机,你有空来吗?”
陆辰回复:“项目书已收,下周详谈。讲座时间请发我,尽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