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般的会议室里没有窗户,只有环形会议桌和头顶冷白色的灯光。长桌旁坐着十二个人:纽约联储行长蒂莫西·盖特纳、财政部高级官员、来自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的代表,以及....莎拉·威尔逊透过咖啡店窗户远远看到的....三位雷曼兄弟的高管,但没有理查德·富尔德。
盖特纳的开场白简短而沉重:“先生们,我们需要在接下来三小时内,确定雷曼兄弟的最终命运。以及,这个命运对整个系统的影响。”
一位财政部官员调出投影:“基于最新数据,雷曼的流动性将在本周三耗尽。客户撤资速度在加快,过去七十二小时净流出超过90亿美元。”
“巴克莱的最终回复?”摩根.大通CEO杰米·戴蒙问。
“凌晨收到的正式函件。”盖特纳推过一份文件,“他们愿意收购雷曼的北美投行业务,但前提是:第一,美国政府提供至少300亿美元的资金支持,用于隔离有毒资产;第二,雷曼股东接受每股不超过2美元的收购价;第三,交易需在本周三前完成。”
会议室死寂。
每股2美元。雷曼上周五收盘价13.95美元,盘前交易价11.50美元。
这等于宣告:在巴克莱眼里,雷曼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些器官还能移植。
“富尔德不会接受。”一位雷曼高管声音嘶哑。
“他必须接受。”盖特纳直视对方,“或者,你们有其他选择?”
沉默。
莎拉·威尔逊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接到了第三个加密电话。线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过杂音传来片段:
“....巴克莱报价2美元....富尔德不在场....盖特纳说必须周三前....高盛代表问如果破产会怎样....”
她快速记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她记者生涯中最重要的内幕。如果发表,可能加速雷曼的死亡,可能引发市场恐慌,可能....让她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必须写。
因为真相,比稳定更重要。
尤其是在这场危机中,那些所谓的稳定,都是用谎言和隐瞒堆砌的。
她挂掉电话,打开笔记本电脑。
标题只用了最简单的陈述句:
【纽约联储紧急会议:巴克莱给出最终收购价....每股2美元】
她没有立刻发送,而是看向窗外。联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冷漠,那扇扇窗户后,正在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而她,将第一个向世界宣告这个决定。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按下。
旧金山,SEC办公室,上午九点。
迈克尔·罗德里格斯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打印出来的邮件记录。他的上司...太平洋区调查主管....正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
“迈克尔,过去二十四小时,至少有五家媒体获得了联储和财政部的内部消息。这些泄露可能是非法的,可能涉及内幕交易或市场操纵。我需要你找出源头。”
迈克尔翻看着邮件。其中一份正是莎拉·威尔逊凌晨收到的那条线报......内容详细到令人不安,不仅包括会议时间、参会人员,甚至提到了具体的报价数字。
“这些信息....”他斟酌词句,“看起来确实来自内部。”
“所以我要你查。”主管身体前倾,“从联储通讯系统、参会人员私人邮箱、甚至是他们的家人朋友开始。我要知道,是谁在向媒体喂料。”
“但主管,”迈克尔缓缓说,“如果这些信息是真实的,如果公众有权知道......”
“公众有权知道的是官方发布的消息!”主管拍桌,“不是这些支离破碎、可能被曲解的内部讨论!迈克尔,你知道现在市场多脆弱吗?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就可能引发恐慌性抛售!”
“但如果官方不发布呢?”迈克尔抬头,直视上司,“如果官方选择隐瞒,直到最后一刻?”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主管盯着他,很久,才低声说:“迈克尔,我们是监管者,不是记者。我们的职责是维护市场秩序,不是揭露真相。有时候,这两者是冲突的。”
“所以我们应该允许隐瞒?”
“如果隐瞒能避免系统性崩溃,是的。”主管站起来,“我给你四十八小时。找出泄密者,或者至少找出几个可疑对象。上面需要有人对这件事负责。”
他离开会议室。
迈克尔独自坐着,看着那几份邮件。他知道该怎么查:调取通讯记录,询问参会人员,分析邮件路径....这是他的专业。
但他也清楚,这些泄露的信息,每一句都是真的。
而他,一个应该维护秩序的监管者,正在被要求追查说出真相的人。
多么讽刺。
他想起2001年安然事件。那时他还是初级调查员,看到上司们迫于压力,对安然的财务造假视而不见,直到公司崩溃,无数员工养老金蒸发。
他当时发誓:绝不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现在,七年过去了。
他坐在更大的办公室里,面对更严重的危机,却要做同样的事:追查真相,保护谎言。
手机震动,妻子发来孩子的照片:今天第一天上幼儿园,笑得很开心。
他回复:“宝贝真棒。爸爸爱你。”
然后他关掉手机,打开电脑。
开始写调查计划。
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曾经的自己。
莫斯科郊外庄园,下午五点(莫斯科时间)。
瓦西里·伊万诺夫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白桦林和晚霞。但他无心欣赏,手里的伏特加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站在他身后的三位幕僚....两位俄罗斯人,一位从伦敦请来的金融顾问....交换了眼神。最终,那位伦敦顾问开口,英语带着明显的紧张:
“伊万诺夫先生,根据我们与纽约交易台的实时沟通,雷曼股价已经跌破11美元。您的3亿美元头寸,目前浮亏约1.8亿美元,即60%。如果今天收盘跌破10美元.....”
“我知道数字!”瓦西里转身,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要的是方案!解决方案!”
“我们的建议是....”另一位俄罗斯幕僚小心翼翼,“立即斩仓。即使以10美元价格卖出,也能收回约1.2亿美元。剩下的1.8亿亏损,可以用于税务抵扣,而且.....”
“而且什么?”瓦西里盯着他。
“而且可以避免全部归零的风险。如果雷曼破产,这些优先股可能一文不值。”
瓦西里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去年雷曼私人银行团队来莫斯科拜访时留下的精美宣传册。封面上是雷曼158周年纪念标志,烫金字体写着:稳健、传承、卓越。
他把宣传册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稳健。”他冷笑,“传承。卓越。”
三位幕僚低头,不敢说话。
瓦西里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苏联时期的地图。他的手指划过莫斯科,划过柏林,划过纽约。
“1991年,苏联解体。”他缓缓说,“那时我四十五岁,是个中层官员。所有人都说,俄罗斯完了。但我看到了机会。我用了十年时间,把国有资产变成私人财富。我来了纽约,伦敦,苏黎世。我学会了你们的游戏规则。”
他转身,眼神锐利:“我投资雷曼,不是因为它158年历史,不是因为它的AAA评级。我投资,是因为它是华尔街的核心,是美国权力的象征。我想通过它,进入那个核心。”
“但现在,”他声音提高,“那个核心在腐烂!那些告诉我绝对安全的银行家,那些承诺最高收益的顾问,都在撒谎!而你们....”他指着幕僚,“你们给我的建议是斩仓?是承认失败?”
伦敦顾问鼓起勇气:“伊万诺夫先生,金融市场不认政治,只认数字....”
“那就让政治认数字!”瓦西里打断,“给我接保尔森。现在。”
“财长保尔森的办公室不会....”
“那就找能接的人!”瓦西里吼道,“找他在高盛时的老朋友,找他在华盛顿的关系,找任何能传话的人!”
幕僚们匆匆离开。
瓦西里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晚霞。
他拿起电话,拨给在纽约的女儿。
“爸爸?”女儿接起,背景是纽约街头的嘈杂。
“娜塔莎,”瓦西里声音温和下来,“如果...如果爸爸在纽约的投资失败了,你会看不起爸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爸,你是我心中最厉害的人。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是因为你从零开始,创造了我们的一切。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永远是我爸爸。”
瓦西里闭上眼睛。
“谢谢你,亲爱的。”他轻声说,“这个周末,我飞纽约看你。”
挂掉电话,他看向东方。
莫斯科的夜晚正在降临。
....
纽约的清晨,才刚刚开始,在那个清晨,一场决定性的崩塌,正在进入倒计时,纽约时间下午四点,收盘钟声响起。
雷曼兄弟(LEH)收盘价:10.02美元。
盘中最低触及9.85美元,最终勉强收在10美元上方,但较上周五下跌28.2%。
交易大厅里没有往常收盘时的喧闹,只有死寂。交易员们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家曾经市值600亿美元、全球员工28000人的投行,现在市值不到70亿,且还在坠落。
帕罗奥图,下午一点。
陆辰看着收盘价,表情平静。
但这只是开始。
他打开黑隼资本的加密信道。理查德的消息已经在那里:
“收盘价看到了。莎拉的文章发表后,市场加速下跌。联储会议纪要的完整版已经拿到,正在分析。你的三套方案我们开始执行A方案的前期接触,但对手方都很谨慎。”
陆辰回复:“继续推进。另外,我需要知道明天联储和财政部的公开表态。”
“预计美东时间上午十点,保尔森和伯南克将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主题是金融系统稳定性。但据内部消息,他们不会宣布任何针对雷曼的具体救助措施。”
“所以是....死刑执行前的安抚讲话。”
“可以这么理解。”
陆辰关掉聊天窗口。
手机震动,秦静的电话。
“陆辰,”她声音有些颤抖,“陈教授从旧金山回来了。他说....他说联储内部可能已经达成共识,雷曼不被允许存活到下周末。最晚周五,就会....结束。”
“我感觉一旦雷曼破产,可能会冲击金融体系。”秦静忽然问:“你认为呢?”
“当然。”
“所以,美国会爆发金融危机?”
陆辰:“现在就是金融危机了。”
秦静:“雷曼破产,你能赚多少?”
陆辰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