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调查过的其他做空者....那些在曼哈顿顶层公寓里喝着威士忌、谈论着市场达尔文主义的对冲基金经理。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婴儿的笑声,只有数字的跳动。
“继续吧。”陆辰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询问进入了最核心的部分:信息源。
“根据交易记录,你在多个关键时间点做出了精准的决策。”迈克尔翻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交易时间线,“例如,2008年7月30日,SEC宣布限制裸卖空,雷曼股价反弹,但你不仅没有平仓,反而加大了融券做空仓位。为什么?”
“因为禁令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陆辰调出当时的新闻和分析,“雷曼的核心问题是资产质量恶化和流动性枯竭。SEC的干预只能暂时抑制卖空压力,但改变不了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而且,禁令本身释放了一个信号:监管层已经认为情况严重到需要非常规手段,这反而确认了我的判断。”
“你当时是否接触过任何非公开信息?例如雷曼内部人士、监管层人士、或交易对手方?”
“没有。”陆辰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公开渠道:财报、新闻、研究报告、公开市场数据。我从未与雷曼现任或前任员工有过任何联系,也未接触过任何政府官员。”
林天明补充道:“陆氏资本的所有通讯记录....邮件、电话、即时消息....都已整理成册。SEC可以调取相关服务商的完整记录进行比对。”
迈克尔看着陆辰的眼睛。少年的眼神清澈、稳定,没有任何躲闪。在多年的调查生涯中,迈克尔见过太多闪烁其词、借口连篇的对象,但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坦诚,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最后一个问题,”迈克尔合上笔记本,“也是公众最关心的问题。你如何看待自己在这场危机中获得的利润?有人说这是沾满鲜血的钱。”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文涛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陈美玲从书房门口走回来,脸色发白。
陆辰沉默了约十秒钟。这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更像在权衡如何表达。
“首先,”他缓缓开口,“从法律和市场经济角度,我的利润是合法的认知套利。我看到了别人忽略或不愿正视的风险,并承担了相应的风险....如果雷曼没有破产,我的期权金将全部损失。这是一种基于分析的博弈,博弈规则是公开透明的。”
他停顿,目光扫过窗外....德里克·哈里斯还在那里举着牌子。
“其次,关于鲜血。”陆辰的声音变得低沉,“雷曼的倒闭,确实导致了成千上万人失业、储蓄蒸发、人生计划被打乱。这是悲剧。但悲剧的根源,不是做空者,而是雷曼管理层长达数年的风险累积、会计粉饰、和最终的系统性崩塌。我做空所赚的每一分钱,都对应着雷曼高管在2005年至2007年间所拿走的奖金....总计超过50亿美元。那些奖金,才是真正沾满鲜血的钱,因为它们 incentivized了不计后果的冒险。”
他看向莎拉·威尔逊:“如果你要写报道,请写清楚这个对比:一个十六岁少年,用公开信息赚了5亿美元,被SEC调查。一群华尔街高管,用谎言和造假赚了50亿美元,至今没有人被刑事起诉。哪个更值得公众愤怒?”
莎拉迅速记录着,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后续问题,但此刻,那些问题突然显得苍白。作为一名SEC调查员,他的职责是寻找违法行为,而不是评判道德是非。但他内心清楚,陆辰刚才说的,正是他和很多同事私下讨论过、却无法公开言说的真相。
“今天的询问暂时到此为止。”迈克尔站起身,“我们会核对你提供的所有材料。根据初步评估,目前没有发现内幕交易或市场操纵的证据。但调查程序需要走完,可能还会有后续问询。”
“我理解。”陆辰也站起来,礼节性地伸出手,“感谢你们的专业态度。”
迈克尔握住那只手。少年的手掌干燥、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送走SEC调查员后,莎拉·威尔逊留了下来。
“我有一个不在这份采访预约里的问题,”她说,关掉了录音笔,“可以不用记录。”
陆辰点头。
“你昨晚睡得着吗?”莎拉问,“知道自己赚了5亿,而门外就站着因为雷曼破产而失去一切的人?”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文涛去了书房和陈美玲一起处理监护权文件,林天明在整理材料。
陆辰走到窗前,看着德里克·哈里斯被社区保安劝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英特尔总监,现在佝偻着背,像老了二十岁。
“我睡得着。”陆辰说,声音很轻,“但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我知道,失眠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转过身,看着莎拉:“但我已经开始行动。陆氏信托正在设立一个专项基金,首批注资2000万美元,用于帮助因金融危机失业的专业人士再培训、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德里克·哈里斯如果愿意,可以成为第一批受助者....帮他完成沃顿商学院的MBA,或者提供创业启动资金。”
莎拉愣住了。
“这不是赎罪,”陆辰继续说,“这是责任。从系统崩溃中获利的人,有责任帮助系统修复。否则,我们和那些掏空系统后一走了之的高管,有什么区别?”
“你会公开这个基金吗?”
“会。但不是在现在。”陆辰看向窗外,“现在公布,公众会说这是公关伎俩,是为了平息舆论。等SEC的调查结论出来,等舆论稍微冷静,我们会正式启动。那时候,帮助才能真正落地。”
莎拉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在来之前,她准备了两种叙事框架:要么是天才少年的神话,要么是冷血投机客的批判。但现在,这两个框架都显得单薄。
“我可能会写一篇不一样的报道。”她最终说,“不是关于16岁赚5亿的猎奇,而是关于认知、责任、和系统反思。”
“那是你的专业判断。”陆辰说,“我只要求一点:基于事实。”
莎拉点点头,收拾好东西离开。
陆辰独自站在客厅里。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书房里传来陈美玲温柔的声音,她在给双胞胎念绘本。
他走到书房门口。陈美玲坐在摇椅上,一边一个抱着索菲亚和奥利维亚。律师已经离开,监护权文件签署完毕.....从法律上,这两个孩子现在正式由陆家监护。
“妈妈。”索菲亚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伸手去抓陈美玲的衣领。
陈美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肩膀轻微颤抖。
陆辰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电脑屏幕上,一封新邮件提示亮着.....来自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标题是:“债权人联盟第一次会议纪要,雷曼衍生品清算方案初稿,还有,小心,你的舆论风暴要来了,有人要搞你,甚至要你国会山做听证会....”
SEC的调查远未结束,对他舆论的审判才开始,国会听证会的通知也许已经在路上。
“风暴来吧....国会山听证会上对掏,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