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联邦大厦,上午九点整。
SEC旧金山办公室位于联邦大厦第17层,听证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墙壁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长条会议桌漆成深棕色,桌面上除了录音设备、姓名牌和矿泉水,空无一物。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陆辰坐在桌子一侧,身旁是律师林天明。对面坐着六名SEC官员:迈克尔·罗德里格斯和詹姆斯·吴坐在中间,两侧分别是来自华盛顿总部的三位高级法律顾问,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女书记员。
没有媒体,没有公众,甚至没有陆辰的父母....这是非公开的行政听证会,但结果将决定一个十六岁少年是否面临刑事诉讼。
“陆辰先生,”迈克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是正式听证程序。你的所有陈述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后续法律程序的依据。你明白吗?”
“我明白。”陆辰点头。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林天明建议的,既正式又不至于过于老成。
“那么我们开始。”迈克尔按下录音设备,“记录编号SEC-SF-2008-0937,针对陆辰及关联实体在雷曼兄弟相关证券交易活动的调查听证会。时间:2008年9月24日上午9点07分。”
听证会的第一个小时是技术性的。
陆辰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通过投影仪将屏幕投到墙面。那是一套自建的金融风险评估模型界面,界面简洁得像学术软件,没有花哨的图表,只有数据表格、时间轴和概率分布曲线。
“这是我在2007年8月建立的系统性风险模型,版本号1.0。”陆辰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科学实验,“输入变量共37个,全部来自公开数据源:美国房价指数、抵押贷款发放标准、金融机构杠杆率、CDS价差、财报关键比率、管理层薪酬结构等。”
他调出雷曼兄弟的专属分析模块。
“针对雷曼,我增加了12个特异性变量,包括:商业地产敞口占总资产比例、CDO库存估值方法变动、高管减持记录、以及....”他停顿了一下,“公司公关声明与实际数据的偏离度。”
“偏离度?”詹姆斯·吴追问,“如何量化?”
陆辰调出一个对比图表。左侧是雷曼2007年Q3财报电话会议的逐字稿,用红色标出了几个关键陈述:“我们已大幅降低风险敞口,商业地产基本面强劲,流动性储备充足。右侧是同一时期的公开数据:商业地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上升趋势图、CDO市场交易冻结报告、银行间拆借利率跳升曲线。
“我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文本-数据匹配算法。”陆辰解释,“将高管声明中的定性描述,转化为可验证的定量假设,然后与同期市场数据进行比对。当偏离度超过阈值时,模型会标记叙事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华盛顿来的高级法律顾问之....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缓缓开口:“所以,你在2007年就认为雷曼高管在说谎?”
“我认为他们在选择性陈述。”陆辰纠正,“这不是道德判断,是数据分析。当一家公司的公开声明与可验证数据持续偏离时,作为投资者,我有两个选择:相信声明,或相信数据。我选择了后者。”
“基于这种偏离度分析,你做出了做空决策?”
“是决策依据之一。”陆辰调出交易时间线,“模型在2008年2月将雷曼标记为高风险等级,我于3月开始初步研究,4月建立期权头寸。具体建仓时点,与雷曼Q1财报发布、以及《华尔街日报》关于其商业地产敞口的报道时间吻合。”
他展示了四份文件:
彭博终端2008年4月7日数据截图,显示雷曼股价45美元。
陆氏资本期权交易确认单,时间戳4月7日下午2点33分。
《华尔街日报》4月12日电子版文章标题:“雷曼仍持有850亿美元商业地产与次贷相关资产”。
陆辰当天在个人研究笔记中的批注:“确认核心论点,持有仓位。”
每一份文件都有可验证的时间戳、来源标识。
林天明适时补充:“所有材料均已提交证据链验证,SEC技术部门可独立核验真实性。”
听证会进行到中场休息时,迈克尔将陆辰单独带到隔壁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后,这位调查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陆辰,”他压低声音,“从纯粹的技术和合规角度,你的案子....很干净。甚至可以说,干净得不可思议。我们调取了你所有通讯记录...邮件、电话、即时消息....没有发现任何与雷曼内部人士、监管官员或其他可能提供非公开信息人员的联系。你的交易时间线,完全匹配公开信息的发布时间。”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理论上,我应该建议结案。你没有违规。”
陆辰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但是’。
“但是,”迈克尔叹了口气,“舆论压力太大了。你知道昨天《纽约邮报》又发了什么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头版标题是:
“空头盛宴:当华尔街流血时,他们在举杯庆祝”
配图是一张合成照片:左侧是雷曼员工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的凄凉场景,右侧是陆辰、艾伦·周、理查德·沃恩等人的公开照片(有些甚至是老照片),被PS成举着香槟杯的样子。
“这不是孤例。”迈克尔又拿出几份剪报,“CNN的民意调查显示,72%的受访者认为做空者应受到更严厉的监管甚至惩罚。《华尔街日报》的读者来信栏目,连续三天被愤怒的雷曼投资者信件淹没。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华盛顿那边传来消息,有几家大型银行...基金...我不便透露名字....正在幕后推动舆论,把公众怒火引向做空者。他们的游说团队在国会山活动,说必须有人为这场危机负责,既然政府不能起诉所有银行,那就找几个典型的做空者来审判。”
陆辰的眼神冷了冷:“转移矛盾。”
“对。”迈克尔点头,“让空头背锅,华尔街的真正玩家就能躲在幕后。政治是肮脏的,陆辰。SEC理论上独立,但实际上...我们也要面对国会听证、预算审查、舆论压力。如果我现在建议结案,明天就会有议员召我去华盛顿,质问我为什么放过那个赚了5亿的少年,他让雷曼兄弟破产,把美国的金融系统被冲击。”
“所以你们准备怎么做?”
迈克尔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听证会继续,我会如实记录你的陈述,提交技术报告确认无违规证据。但最终决定....可能不是技术性的。”
听证会重新开始后,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华盛顿来的三位法律顾问开始问一些看似无关、实则暗藏陷阱的问题。
“陆辰先生,你是否认识大卫·伯格?”其中一位问道。
陆辰微微皱眉:“名字不熟悉。”
“他曾是雷曼兄弟商业地产抵押贷款部的副总裁,2008年5月匿名向SEC举报雷曼资产估值造假。举报信石沉大海,但他在雷曼破产后被裁员,现在愿意作为证人出面。”
林天明立即举手:“反对。这与本案无关。陆辰先生不认识此人,也未接触过举报信息。”
“但我们有理由怀疑,陆辰先生可能通过某种间接渠道,获取了举报信内容或相关情报。”律师坚持。
“证据呢?”
“正在调查。”
这是典型的泼脏水策略...先提出一个模糊的怀疑,即使没有证据,也能在记录里留下可能存在未披露信息源的暗示。
陆辰看向迈克尔。后者的表情有些难看,显然,这个提问方向不是他主导的。
“我需要澄清。”陆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从不知道大卫·伯格先生,也未接触过任何来自雷曼内部举报人的信息。我的所有分析,基于已提交的37个公开数据变量。如果SEC认为有未披露信息源,请提供具体证据,我将逐一回应。”
“我们正在调查。”律师重复道,然后话锋一转,“另外,斯坦福大学的陈博士....你的学术联系人之....昨天接受了我们的问询。他承认,你的风险评估模型在预测雷曼倒闭方面,表现优于他课堂上讲授的传统金融理论。”
“这能说明什么?”陆辰问。
“说明你可能拥有某种...超越常规的洞察力。”律师意味深长地说,“而这种洞察力,有时很难与非公开信息优势完全区分。”
林天明几乎要拍桌子了:“这是逻辑谬误!难道分析能力强的投资者,就一定有内幕消息?这是对金融市场的侮辱!”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
下午两点,陈博士被传唤到场。
这位斯坦福金融学教授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袋明显,西装也有些皱。他在陆辰对面坐下时,眼神有些躲闪。
“陈博士,”华盛顿律师开口,“请描述你与陆辰的关系。”
“我们....在斯坦福的学术研讨会上认识。”陈博士声音干涩,“他当时提交了一篇关于次贷危机传导机制的预印本论文,观点很犀利。我邀请他参加我的博士生讨论课。”
“你曾公开撰文支持雷曼的韧性,对吗?”
陈博士的脸色白了白:“是。我在2008年春季的《金融时报》专栏中写道,雷曼的资本充足率和历史底蕴,使其比市场预期更坚韧。我....判断错误。”
“但陆辰判断正确。”律师追问,“你认为他的正确判断,是源于更优秀的模型,还是有其他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