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帕罗奥图
陆辰下楼吃饭时，父亲陆文涛难得中午回家。
“英特尔今天内部会议，CEO说明年资本支出要削减20%。”陆文涛脱下西装外套，神色疲惫，“我们组的新处理器项目预算被砍了15%，可能要裁员两个人。”
“会裁谁？”陈美玲关切地问。
“按绩效评估。但说实话，组里没有真正差的人，只是公司要省钱。”陆文涛摇摇头，“这金融危机，连英特尔都受影响。”
“你那个副组长位置稳吗？”陈美玲切着沙拉。
“暂时稳。但压力很大，要带团队出成果，还要控制成本。”陆文涛看向陆辰，“你那边呢？GM财报很差吧？”
“亏损25亿，现金流减少69亿。”陆辰说，“股价跌了8%。”
“还会跌吗？”
“会。德意志银行说目标价是0美元。”
陆文涛愣了一下：“0美元？那不就是破产？”
“嗯。”
饭桌上一阵沉默。玛利亚端上主菜....烤鸡胸肉配芦笋。
“我昨天看了一篇报道，”陈美玲打破沉默，“说底特律那边，很多工人家庭已经开始领食品券了。有个单亲妈妈，在GM装配线干了十二年，现在每周只上三天班，工资砍了40%。她说冰箱里只剩牛奶和麦片，孩子的午餐费都交不起。”
陆辰看了一眼屏幕，是当地媒体的报道，配图是空荡荡的冰箱和孩子的背影。
“GM的问题，不是工人造成的。”陈美玲放下手机，语气平静，“但最后受苦的，总是这些普通人。”
“我知道。”陆辰喝了口咖啡，“妈，你想说什么？”
陈美玲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想说，你这次做空，应该能赚不少吧？”
陆辰微微一愣。
“别把你妈当什么都不懂的阔太太。”陈美玲在餐桌边坐下，“我看了新闻，算了算你的仓位，大概能猜到。你做空GM，是因为它的商业模式有问题、工会成本太高、管理层无能....这些都是事实。但那些工人，他们只是被卷进了这台绞肉机。”
“所以呢？”
“所以你赚了钱，得捐点。”陈美玲干脆利落地说，“凤凰基金，专门救助底特律失业工人家庭的。做事透明，每一分钱都花在实处。”
陆辰看着她，忽然明白母亲不是在“圣母”，而是在给他铺路。
“做空一家百年企业，赚的是它衰落过程中的钱。”陈美玲缓缓说，“华尔街不在乎，但华盛顿在乎，媒体在乎，普通人在乎。将来如果有人要查你、要写你、要在听证会上质问你....你能拿出证据，证明你不仅看到了它的死，还帮了那些被它拖累的人。这，是你的护身符。”
陆辰点头。
顿了顿，他继续说：“妈，你知道GM一个装配线工人，时薪加福利实际成本是多少吗？”
“多少？”
“73美元。丰田在美国的工厂，同样岗位是48美元。”陆辰声音平静，“这25美元的差距，每辆车成本高1200美元。GM每年卖400万辆车，多付48亿美元。这48亿，如果用来给工人加薪、培训、转型，够用很多年。但它过去十年，都用来维持一个不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不是工人的错，是系统的错。”陆辰说，“但系统的错误，最后总是普通人买单。我做空GM，是想让这个错误系统早点暴露、早点被修正。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陈美玲叹了口气：“但你赚了钱，得捐点给那个凤凰基金，做慈善是可以改变你的社会名誉，它在某些时刻，非常重要，特别是舆论。”
上次雷曼兄弟，被SEC调查，遭到舆论风暴，被听证会，可吓死她了。
陆辰：“不止凤凰基金，我还在考虑追投特斯拉和SpaceX...两家可能会颠覆汽车和航天的小公司。”
....
“小心点，别被公司的创始人骗就好。”陈美玲随后起身，从玛利亚手里接过一盘烤好的全麦面包，递给儿子一片。
“吃吧，吃完去收割你的战场。妈只有一个要求：收割的时候，手稳一点，别溅自己一身血。”
陆辰接过面包，嘴角微微扬起。
“我尽量。”
....
饭后，陆辰回到书房。下午的市场波动相对平稳，GM股价在5.30-5.50之间震荡。多空双方都在等待下一个催化剂.....华盛顿的救助谈判进展。
下午3:15，马斯克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特斯拉的号码。陆辰有些意外，接通。
“埃隆。”
“陆！”马斯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急促，背景音里有明显的工厂噪音.....冲压机床的撞击声、电动工具的嗡鸣、还有人在远处喊叫，“你看GM财报了吗？25亿亏损！哈哈哈，他们早该死了！”
典型的马斯克式开场。陆辰能想象他在弗里蒙特工厂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电池样品和火箭图纸，一边打电话一边盯着生产线的监控屏幕。
“你听起来很忙。”陆辰说。
“忙？我快疯了！”马斯克语速飞快，“Model S的原型车，电池包着火问题还没解决；SpaceX的猎鹰1号，第三次发射又失败了；还有我个人的财务状况.....我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如果特斯拉撑不过明年，我就破产了！”
陆辰知道这是真的。2008年底的马斯克，正处于人生最低谷：特斯拉资金链濒临断裂，SpaceX连续失败，婚姻破裂。他后来回忆说，那是一边嚼着玻璃，一边凝视深渊的时期。
“但你还是打电话来问GM。”陆辰说。
“因为如果GM死了，对特斯拉是好事！”马斯克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那些官僚、那些工会、那些开了一百年燃油车的老顽固....他们挡着路了！电动汽车才是未来，但他们宁愿花500亿救一个化石燃料时代的僵尸企业，也不愿意投5000万美元给真正的创新！”
“所以你想问我，这次做空能不能成功。”
“对！告诉我，陆，你能把他们干趴下吗？”
陆辰思考了几秒：“基于现有数据，破产概率超过50%。但最终取决于政治博弈。”
“政治....”马斯克啐了一口，“那些政客懂个屁的技术！他们只知道选票、游说、妥协。但物理定律不妥协，数学公式不妥协！GM每辆车亏1200美元，这是数学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但救助是政治决定。”
“那就让政治去死！”马斯克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陆，如果....如果特斯拉不行了，你能拉我一把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也很脆弱。陆辰从没听过马斯克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需要多少？”
“我不知道....可能几千万，也可能几亿。”马斯克的声音变得疲惫，“戴姆勒在谈投资，但条款很苛刻。谷歌的拉里和谢尔盖也有兴趣，但他们要完全控股权。我不想失去特斯拉....”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投资。”陆辰说，“但不干涉运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谢谢。”马斯克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度，“但我希望用不到。特斯拉会自己活下去。我只是....想留条后路。”
“理解。”
“好了，我得挂了，电池测试又要炸了。”马斯克匆匆说，“保持联系。等GM破产那天，我请你喝威士忌....”
电话挂断。
陆辰放下手机，看向屏幕。GM股价收于5.40美元，当日跌幅8.3%。
他打开加密笔记本，新建一页，标题是：
“GM破产概率模型...证据档案”
下面是详细记录：
日期：2008年10月24日
数据源：GM Q3财报（SEC filing 8-K）、德意志银行报告、黑隼资本尽调、莎拉·威尔逊调查
关键指标：
净亏损：25亿美元
现金流减少：69亿美元
现金余额：153亿美元
月均现金消耗：23亿美元
现金流耗尽预计时间：2009年4月
破产概率模型输出：58%
模型假设：政府救助延迟/不足、UAW拒绝大幅让步、供应商连锁断裂
存档目的：未来应对SEC/国会调查，证明交易决策基于公开信息与合理分析
他保存文件，加密，上传到离岸服务器的安全存储。
这是他的习惯....为每一场战役留下完整的决策痕迹。如果将来有人质疑他靠内幕消息做空，这些档案就是最好的辩护：看，我所有的判断，都基于市场上人人都能看到的数据，只是我分析得更深、更早。
傍晚六点，陆辰收到了秦静的最终模型报告。
附件里是一张概率分布图：GM在不同时间点申请破产的概率。
2008年12月前：12%
2009年3月前：38%
2009年6月前：58%
2009年12月前：72%
2010年6月前：85%
曲线陡峭上升，像一条指向死亡的心电图。
秦静在邮件里写：
“模型的关键敏感性测试显示，如果华盛顿在11月通过150亿美元以上救助，破产概率会短期下降至45%，但长期（12个月）仍高于70%。因为救助只解决流动性，不解决偿付能力。GM的结构性负担（养老金、医疗、高成本）需要至少300亿美元资本重组才能消除，而政府不可能给那么多。因此，任何救助都只是推迟，而非避免破产。”
陆辰回复：“收到。继续监控，每周更新。”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帕罗奥图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斯坦福的胡佛塔亮起了灯，像一座灯塔。
1600英里外的底特律，没有灯塔。
那里只有一家百年企业，在财务数据的暴风雨中，正一点一点沉入海底。
他的工作，不是去救它，而是记录它沉没的过程.....并在这个过程中，为新时代的船，攒够造船的钱，比如给快破产的特斯拉融资，给SPACEX融资。
手机震动，是林天明的短信：
“SEC旧金山办公室的迈克尔·罗德里格斯，今天下午约我喝咖啡。他暗示，SEC正在调查是否有机构合谋做空GM。他个人认为这是政治施压，但建议我们交易记录要格外清晰。你怎么看？”
陆辰回复：
“记录一直清晰。让他们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