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7日,周六,旧金山教会区Rausch街
一栋破旧的三层维多利亚式房屋前,陆辰和艾伦·周站在湿冷的晨雾中。门牌号是Rausch Street 1077,门廊的油漆剥落,前院杂草丛生,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锁在栏杆上。
“你确定是这里?”艾伦看着手里打印的地址,“AirBed & Breakfast...听上去像个临时凑合的民宿网站。”
“就是这里。”陆辰按下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探出头,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和警惕:“你们是....?”
“陆辰。这位是艾伦·周。我们约了今天上午十点。”
男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布莱恩·切斯基。请进....抱歉,里面有点乱。”
何止是有点乱。
一楼客厅被改造成了混合空间:三张气垫床靠墙放着,其中一张还摊着睡袋;几张折叠桌上摆满了笔记本电脑、设计草图、吃了一半的麦片碗;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用户体验,支付流程,信任机制等关键词;角落堆着几十盒没拆封的奥巴玛麦片.....包装上是年轻的奥巴玛头像,旁边印着Hope in Every Bowl。
“那是我们为了筹钱做的....”布莱恩尴尬地解释,“卖麦片,每盒40美元。卖了500盒,筹了2万美元,付了服务器账单。”
乔·格比亚和内森·布莱卡斯亚克从楼上下来。三人站在一起,像一支营养不良的创业小队....衣服不合身,脸色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
“所以,”陆辰环视这个混乱但充满生机的空间,“你们现在有多少房源?”
“全球...大概200个。”内森打开笔记本电脑展示后台,“主要在欧洲和美国。房东把闲置的沙发、房间甚至树屋挂上来,旅行者预订,我们抽成8%-12%。”
“上个月交易额?”
“大约1.2万美元。”乔坦白,“扣除支付手续费、服务器费用、我们的基本生活开销....亏损状态。事实上,”他苦笑,“我们三个已经三个月没领工资了。房贷....快还不上了。”
陆辰拿起桌上的一盒奥巴玛麦片,翻看背面印着的小字:“变革从早餐开始。”
“很聪明的营销。”他说,“但靠卖麦片养不活一家公司。”
三人沉默。他们知道。
“我看了你们的商业计划书。”陆辰放下麦片,“估值200万美元,想融资15万,出让7.5%股权。”
布莱恩点头:“是的,但到现在没人投。风投说共享经济是个伪概念,说没人会愿意睡陌生人的沙发,说信任问题无法解决....”
“他们错了。”陆辰打断。
客厅安静下来。
“2008年,酒店业空置率上升,旅游业萎缩,失业者需要额外收入,年轻人需要廉价旅行方式。”陆辰走到墙边,指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钉着几十个彩色图钉,“你们的200个房源,分布在16个国家。这说明需求是真实的,只是尚未爆发。”
他转身,看向三人:
“我投300万美元,艾伦投100万美元。公司投后估值600万美元。我们占40%股权....我的陆氏家族信托30%,艾伦10%。你们三位创始人占40%,预留20%作为员工期权池。”
空气凝固了。
内森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滑落。乔张着嘴,像被施了定身术。布莱恩的呼吸变得急促。
“六...六百万估值?”他声音发颤,“可是我们....”
“我知道你们实际只值200万,甚至更低。”陆辰平静地说,“但我赌的是三年后、五年后的价值。我赌共享经济会成为一个万亿级市场,赌Airbnb....抱歉,AirBed & Breakfast这个名字太长了,我建议简化....会成为这个市场的领导者。”
艾伦补充:“条件和其他投资一样:我们不参与运营,但保留一票否决权;设立董事会;资金一次性,今天就能到账。”
布莱恩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他看向两位合伙人,看到他们眼里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
这两个风投家,是不是太盲目了?他们三个创始人都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为什么是我们?”
陆辰走到窗前,看着旧金山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金融区的高楼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正上演着通用汽车的死亡,雷曼的废墟,华尔街的崩溃。
“这次金融危机是因为旧世界正在倒塌。”他轻声说,“传统的酒店业是旧世界的一部分...昂贵、标准化、缺乏人情味。而你们,在搭建一个新世界:个性化、社区化、资源高效利用。”
他转身: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做一件本质上很温暖的事....让陌生人打开家门,分享空间,建立短暂但真实的连接。这在金融危机后的世界,会成为一种刚需。”
内森终于找回声音:“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当然。”陆辰和艾伦走出客厅,在门廊等待。
屋内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接着是欢呼,接着是哽咽。
五分钟后,布莱恩红着眼睛出来,伸出手:“我们接受。全部接受。”
握手。用力,颤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也像握住未来。
离开时,陆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维多利亚房子。门廊上,三人站在一起,朝他们挥手,脸上是绝处逢生的笑容。
“你觉不觉得,”艾伦发动车子,“我们有点像圣诞老人?在年末到处撒钱救公司?”
“不是救公司。”陆辰系上安全带,“是播种。金融危机是最好的播种季....种子便宜,土壤肥沃,竞争者都冻死了。”
艾伦:“你这是一个语言艺术家..希望这笔投资真是艺术般的美。”
车子驶离教会区。旧金山的街道冷冷清清,商店橱窗里挂着Final Sale的牌子,街上行人匆匆,裹紧大衣对抗寒冷。
“下一个投谁?”艾伦半开玩笑。
“够了。GitHub、Cloudera、Airbnb....这三家够了。”陆辰看着窗外,“再多,我们就没精力跟踪了。专注比分散更重要。”
“那你觉得,这三家谁能活到最后?”
“都能。”陆辰说,“因为它们解决的是根本性问题:GitHub解决协作,Cloudera解决数据,Airbnb解决空间利用。这些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重要。”
车子驶上101号公路。远处,帕罗奥图的山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
“你知道吗,”艾伦忽然说,“我女儿昨天问我:‘爸爸,你投的那些公司,会让世界变好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爸爸希望如此。”艾伦握紧方向盘,“但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投,这些公司可能就死了。而如果它们死了,世界至少少了一种可能。”
陆辰沉默。他想起前世,Airbnb如何重塑旅行方式,GitHub如何成为开发者标配,Cloudera如何推动企业数据化。这些可能,曾经真实地改变了世界。
这一世,他让它们提前获得了生存的资本。
这算改变历史吗?
算。但只是微小的、局部的改变。更大的历史....金融危机的爆发、通用汽车的破产、美国汽车业的崩溃....依然沿着既定轨道前进。
...
.....
2008年12月31日,周三,旧年最后一夜
下午4:00,纽约,时代广场万豪酒店顶层套房
丽莎·坎贝尔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楼下时代广场渐渐聚集的人群。再过八小时,水晶球将落下,2008年将永远成为历史。
套房里正在举行一场小型高管派对....受邀者都是华尔街和汽车业还未失业的“幸存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一种强颜欢笑的疲惫。
她听到洗手间方向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是GM董事会的两名成员,约翰·史密斯和罗伯特·陈。她不动声色地靠近。
“...瓦格纳撑不到3月。”约翰的声音压得很低,“奥巴玛团队已经私下传话:要么体面辞职,要么被公开罢免。”
“工会那边呢?”
“UAW在准备大规模罢工,抗议关厂。但这次政府不会站在他们那边....保尔森和吉布斯的态度很明确:要么接受降薪,要么公司破产,大家失业。”
“所以结局已定?”
“结局已定。只是时间问题。”约翰叹气,“我现在只关心我的董事薪酬能不能全额拿到,还有那些股票期权....”
声音渐远。丽莎退回窗边,香槟杯在手中微微颤抖。
她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董事会成员如此冷静地讨论CEO的倒计时,仍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是她服务了二十年的系统:当船开始沉没,最先逃跑的不是老鼠,是船长和大副。
她将香槟一饮而尽,走向衣帽间,拿出大衣。
“丽莎,这么早走?”一个投行老熟人问。
“嗯,有个约会。”她微笑,笑容完美无瑕。
离开酒店,走进时代广场汹涌的人潮。寒风刺骨,但她裹紧大衣,继续向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个虚伪的派对里,不想再听那些精致的算计。
手机震动。是高盛的一个年轻分析师发来的新年祝福。她回复:“谢谢。新年快乐。”
然后她关掉手机。
在2008年的最后一夜,丽莎·坎贝尔....前通用汽车投资者关系副总裁,现失业的高管,未来的福克斯财经评论员...独自走在纽约的寒风中,没有方向,没有计划,只有一种深刻的、无处可逃的孤独。
晚上7:00,硅谷,山景城计算机历史博物馆
这里正在举行0→1小组的跨年聚会。没有媒体,没有外人,只有八位位硅谷最顶尖的思考者和建造者。
陆辰到达时,彼得·蒂尔正和马克·安德森讨论比特币白皮书.....
“如果货币可以脱离政府发行,那么法律呢?教育呢?医疗呢?”彼得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一切中心化的系统,都可以被去中心化的协议取代。”
埃隆·马斯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杯水....他不喝酒,保持绝对清醒。看到陆辰,他走过来,嘴角带着标志性的、介于挑衅和好奇之间的笑容:
“陆,听说你又加仓了通用汽车的空头。”
“只是小幅调整。”陆辰平静回答。
“你在赌美国工业死亡。”马斯克说,语气听不出是批评还是赞赏。
“我在赌它重生。”陆辰纠正,“死亡是重生的前提。通用汽车的躯壳必须倒下,里面的工程师、工人、技术、工厂,才能以新的方式重组。”
马斯克挑眉:“比如重组进特斯拉?”
“比如重组进特斯拉,重组进太阳能,重组进一切代表未来的产业。”陆辰看向博物馆展厅里陈列的古老计算机....ENIAC、IBM大型机、Apple I,“你看这些机器。它们曾经是尖端,然后过时,被淘汰。但它们的逻辑、它们的理念,被继承、改进、升华。工业的迭代,和技术的迭代,本质一样。”
马斯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喜欢你的说法。死亡不是终点,是数据重组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