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6日,周一,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罗伯特·吉布斯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文件。标题用十八号加粗字体打印:
《财政部汽车特别工作组对通用汽车公司的要求:2月17日前提交可行重组计划》
文件正文简洁得像手术通知:
致:通用汽车公司董事会及管理层
事由:根据2008年12月19日签署的紧急贷款协议第7.3条
1.通用汽车公司须于2009年2月17日17:00前,向财政部汽车特别工作组提交一份完整、可行、符合附件一所有指标的重组计划。
2.该计划必须包括但不限于:
将劳动力成本降至与丰田、本田等主要竞争对手相当水平的具体方案
解决历史养老金及退休人员医疗信托负债的可行路径
剥离或关闭非核心品牌(萨博、悍马、土星)的时间表
产品线向节能车型转型的五年规划
管理层薪酬与公司长期业绩挂钩的新薪酬体系
3.如未能按时提交,或提交计划被认定为不可行,财政部将:
立即停止发放剩余贷款(94亿美元)
要求提前偿还已发放贷款(40亿美元)
建议总统启动《破产法》第11章程序
吉布斯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和日期。钢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声,像某种仪式性的切割。
他合上文件,递给助理:
“加密传送给GM董事会、CEO办公室、白宫经济委员会。同时准备新闻发布会通稿,下午三点发布。”
助理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
“这份......会不会太强硬了?离2月17日只有三周。”
“三周足够他们编造一个漂亮的PPT。”吉布斯摘下眼镜擦拭,“但不够他们解决积累了三十年的问题。这就是重点......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真的交出可行方案,是要他们交不出来。然后我们就有正当理由启动破产程序。”
助理点头离开。
吉布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想起了上周在底特律看到的场景:一个老工人站在关闭的工厂外,举着牌子,上面写着......
“我父亲在这里工作,我在这里工作,我的儿子本该在这里工作。”
他轻声重复陆辰在听证会上说过的话:
“数字背后是人。”
但有时候,为了救更多的人,你必须让一些人倒下。
而这份最后通牒,就是推倒第一块骨牌的手。
上午十点,纽约,时代广场万豪酒店临时办公室。
丽莎·坎贝尔站在投影幕布前,面对八名疲惫的投资者关系团队成员。空气里有隔夜咖啡的酸味,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感。
“华盛顿给了最后通牒。”她点击遥控器,幕布上显示吉布斯文件的扫描件,“2月17日,三周时间。我们需要一份能让华盛顿满意的重组计划PPT......不管现实是什么。”
一个年轻分析师举手:
“丽莎,劳动力成本那部分......我们怎么可能在三周内和UAW谈出结果?他们连自愿降薪都拒绝。”
“那就假设。”丽莎冷静地说,“假设UAW同意将新员工工资降至丰田水平,假设现有员工接受15%降薪,假设退休人员医疗信托转由政府接管......把这些假设做成漂亮的图表,配上乐观的财务预测。”
“可是如果UAW不答应......”
“那不是我们的问题。”丽莎打断,“我们的工作是编一个让华盛顿暂时满意的故事,拿到下一笔贷款,让公司多活几个月。至于故事会不会成真......”
她苦笑:
“你觉得这艘船还能救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丽莎调出GM的财务数据仪表盘......这是她今早刚更新的机密版本,比公开报表残酷得多:
月现金流消耗:21.4亿美元
经销商库存周转天数:141天
养老金资金缺口:270亿美元
2009年预期销量:悲观情景860万辆(实际产能可支撑1250万辆)
“看到这些数字了吗?”丽莎指着屏幕,“我们在用每分钟40万美元的速度烧钱。三周后,就算华盛顿给我们94亿,也只够烧四个半月。而汽车市场......”
她调出全球销量预测:
“今年会比去年再跌15%。我们是在沉船上刷油漆,假装它在航行。”
一个资深副总裁低声说: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个PPT?”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丽莎关掉投影,“因为如果我们不做,明天就会失业。因为华尔街、华盛顿、媒体......所有人都需要一场表演。而我们,是编剧兼演员。”
她分发任务清单:
“约翰负责劳动力成本部分,玛丽负责养老金方案,汤姆负责品牌剥离时间表......我要在2月10日前看到初稿。记住......”
她环视每个人:
“数据要漂亮,逻辑要清晰,结论要乐观。至于真实性,那是上帝考虑的问题。”
团队默默散开。
丽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时代广场的巨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GM的广告:
“美国精神,美国制造。”
她想起2005年刚加入GM时,公司还在盈利,股价三十多美元。她在华尔街的酒会上可以骄傲地说“我在通用汽车”。那时她相信自己在参与一场伟大的美国工业复兴。
四年后的今天,她在酒店房间里指挥团队编造一份注定无法实现的PPT,只为让这艘沉船多漂浮几周。
手机震动。
是高盛猎头发来的信息:
“丽莎,摩根士丹利在招汽车业分析师,有兴趣聊聊吗?”
她回复:
“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
然后她删掉信息。
生存第一,道德第二。
这就是她在华尔街学到的唯一真理。
下午一点半,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坐在三块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进行精确的浮盈计算。
左侧屏幕显示GM实时股价:2.95美元(-6.3%)
中间屏幕是他的空头仓位仪表盘:
空头仓位(3000万股融券)
建仓均价:4.40美元
当前股价:2.95美元
每股浮盈:1.45美元
总浮盈:4350万美元
期权仓位(400万手看跌期权,行权价4美元,到期日6月30日)
每手对应100股,总对应股数:4亿股
当前内在价值:(4.00 - 2.95)× 100 = 105美元/手
总内在价值:400万× 105 = 4.2亿美元
扣除建仓成本(约1.8亿美元)
期权浮盈:约2.4亿美元
空头总浮盈:约2.835亿美元
他在加密日志里记录:
2009年1月26日
事件:财政部下达最后通牒
股价:2.95美元
浮盈:2.835亿美元
破产概率:78%→ 80%
距离期权到期还有五个月。如果股价如模型预测继续下跌至1美元以下,这批期权的最终利润可能超过12亿美元。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两颗金色的小脑袋挤进来,一上一下,像两只偷偷摸摸的小松鼠。
“哥哥......”索菲亚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棉花糖化在热巧克力里。
“哥哥在忙。”奥利维亚小声纠正妹妹,但她的眼睛已经盯上了陆辰脚边那个毛茸茸的东西......阳光正趴在那里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板。
陆辰转过头。
两个小家伙立刻站直,手拉手,一副“我们很乖我们没有打扰哥哥”的认真表情。
索菲亚穿着粉色的小毛衣,金色卷发扎成两个小辫,左肩那个小小的胎记藏在衣领下面。她总是这样,安静地观察,等别人先开口。
奥利维亚穿着蓝色的小裙子,头发披散着,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她比姐姐先开口,但声音压得很低:
“妈妈让我们来问哥哥,晚上想吃什么?”
陆辰看着她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说话越来越清楚了。三个月前还是单字往外蹦,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
时间过得真快。
他招招手。两个小家伙立刻跑过来,爬上他膝盖,一边一个,坐得端端正正。
阳光被惊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晚上吃什么都可以。”陆辰说,“你们想吃什么?”
“披萨!”奥利维亚立刻举手。
索菲亚摇头:“妈妈说不健康。”
“那寿司?”奥利维亚改口。
“太冷了。”索菲亚继续摇头。
“火锅!”
“太烫了。”
奥利维亚气鼓鼓地看着姐姐:“那你说吃什么?”
索菲亚认真想了想,转向陆辰:
“哥哥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陆辰忍不住笑了。
这个小家伙,才三岁半,已经学会了“不争”的智慧。而奥利维亚那股“什么都想试试”的劲头,也藏都藏不住。
性格真是天生的。
“那就吃红烧排骨吧。”他说,“让玛利亚阿姨多做点,你们可以手抓着吃。”
“耶......”奥利维亚欢呼。
索菲亚也笑了,笑得很小,但眼睛弯成月牙。
陆辰看着她们内心很舒服。
随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股价。
2.95美元。
那艘巨轮还在下沉。
但他怀里这两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下午两点,加密电话响了。彼得·蒂尔。
“陆,看到最后通牒了?”
“看到了。”陆辰把两个小家伙轻轻放下,走到窗边,“破产概率从75%升至78%。政治压力公开化,GM没有退路了。”
“马斯克刚才给我打电话。”彼得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他非常开心。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电话切换到三方通话。马斯克的声音接入,语速快得像火箭发射:
“陆,吉布斯那份文件我读了十遍!‘可行重组计划’......他们明知道GM做不到!这是公开判死刑!”
“特斯拉情况怎么样?”陆辰问。
“活过来了!”马斯克的声音里有种绝处逢生的亢奋,“你去年11月22日注资的1亿美元到账后,我们付清了供应商欠款,重启了Model S的研发,还招募了十五个被GM裁掉的工程师。当然......”
他稍微冷静:
“情况依然严峻。Roadster销量只有预期的一半,Model S研发严重超支。但至少......我们不会破产了。”
他停顿,声音突然低沉: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去年10月,为了给特斯拉筹钱,我抵押了房子,借光了所有朋友的钱,个人账户只剩不到50万美元。如果当时你没有投那1亿美元,特斯拉可能真的死了。而现在,看着GM收到最后通牒......”
他深吸一口气:
“感觉像在看一头恐龙被陨石击中。而我们这些小哺乳动物,终于有机会从地洞里爬出来了。”
陆辰能想象马斯克此刻的表情......那种混杂着幸存者愧疚、商业兴奋和历史使命感的复杂神情。
“继续推进Model S。”他说,“等GM破产尘埃落定,市场注意力转移,特斯拉的估值会重新提升。明年我们争取推动特斯拉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