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1日,周六,旧金山SoMa区。
陆辰推开那扇生锈的金属门时,焊锡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创业 loft”里刻意营造的工业风......这里是真的工业,是真的破。
仓库大约三百平米,挑高六米,但堆满了东西。工作台是门板搭的,拆解了一半的手机随意扔着,电路板、电容电阻散落一地,几根网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尽头是裸露的接头。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弹簧已经塌陷,坐上去屁股会直接碰到木头框架。
唯一整齐的,是墙上贴着的那张设计图。
一个白色小方块,边长大约三厘米,右上角有个圆润的凹槽......那是刷卡槽。设计图旁边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音频口传输、加密、任何手机、任何商家。
陆辰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两秒。
“如果是记者,请预约。如果是投资人,请自便。”
说话的人站在仓库中央,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三十出头,手指上有新鲜的烫伤痕迹......那种被焊枪烫过后没处理的红肿。他头也没抬,继续摆弄手里的原型机,眼神专注得像在拆弹。
陆辰认出那张脸:杰克·多西。Twitter的联合创始人,硅谷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极客。但此刻他更像一个焊电路板的工人,而不是那个在TechCrunch采访里穿着修身西装的设计天才。
艾伦·周上前一步:“杰克,我们通过彼得·蒂尔联系过。我是艾伦·周,这是陆辰。”
杰克终于抬头。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陆辰,而是因为陆辰太年轻了。穿着简单的休闲西装,没有领带,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站在那堆破烂电路板中间,像大学生误入了废品站。
但那双眼睛让杰克收回了轻视。
陆辰在看他......不,不是在“看”,是在“扫描”。从工作台上的原型机到墙上那张设计图,从角落里睡袋的痕迹到地板上咖啡杯的数量,再到杰克手指上的烫伤。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杰克感觉到一种被X光扫过的穿透感。
“彼得说你17岁就赚了第一桶金。”杰克放下焊枪,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白色方块,“那是他的原话。但他说你赚了多少?”
“5亿。”陆辰接过那个原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做空雷曼。”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角落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他正在焊接一块电路板,焊枪停在半空。
“操。”那人低声说。
杰克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他指了指手里的原型:“Square Reader。让任何智能手机变成POS机。小商贩、农民市场、自由职业者......那些被传统支付体系排除的人。他们不需要租昂贵的刷卡设备,不需要签三年合同,不需要付每月几十块的月租费。只要这个......”
他把原型塞进一部iPhone的耳机插孔,用手滑了一下屏幕。那个粗糙的塑料方块在手机上晃了晃,屏幕上跳出一个支付界面,显示刷卡成功。
“音频接口传输加密数据,手机APP处理,通过互联网传到我们的服务器,再到银行。”杰克语速很快,眼睛开始发光,“去掉所有中间环节。传统POS要走五道网关,我们只需要一道。传统结算要T+3甚至T+7,我们第二天到账。”
“费率?”
“2.75%加15美分每笔。传统商户账户的综合费率在3.5%到5%之间,而且有隐藏费用。”杰克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不锁合同。商家随时可以走。这会逼着整个行业降价。”
陆辰翻转着那个原型。塑料外壳确实粗糙,接缝处能看到溢出的胶水,凹槽的边缘虽然光滑,但明显是手工打磨的......可能是用砂纸一张张磨出来的。但设计本身很聪明,简洁得像一个数学公式。
“芯片是自己设计的?”他问。
“我和吉姆。”杰克指向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人,“吉姆·麦克凯尔维,之前做移动芯片的。我们花了三个月把成本压到三美元以下。台岛的工厂说做不到,我们就自己焊。”
吉姆举起手里的电路板,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不太整齐,但笑容里有那种技术人特有的骄傲:“音频接口的带宽只有几十K,传输加密数据还要保证不丢包,业界都说不可能。我们用了五个月证明他们错了。”
陆辰点点头,环视仓库:“团队多少人?”
“现在五个。吉姆做硬件,两个程序员做APP和后台,一个设计师做UI。”杰克顿了顿,“外加我。我同时在Twitter那边,每周两边跑。”
“资金呢?”
“我投了十万,吉姆投了五万。烧了三个月。”杰克坦诚得有点过分,“上个月开始见投资人。见了七家,最高估值给到三百万。我拒绝了。”
艾伦·周微微挑眉:“三百万对一家只有原型、没有收入、没有客户的公司,不算低了。”
杰克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圈里画了几个小圈:
“这不是读卡器。”
他在大圈上方写下三个字:支付入口。
然后指着第一个小圈:“有了支付数据,我们就知道商家卖什么、卖给谁、什么时候卖、客单价多少。”
第二个小圈:“然后我们可以做库存管理......自动提醒补货,预测销量,对接供应商。”
第三个小圈:“可以做客户关系......识别回头客,发优惠券,搞会员体系。”
第四个小圈:“可以做小额贷款......不需要信用记录,不需要抵押,只要看你的交易流水,我们就敢放款。”
他转身,眼神灼热得像烧红的焊枪:
“传统银行服务不了这些小商家,因为获客成本太高,风控成本太高,服务成本太高。但我们可以......因为支付就是入口,数据就是信用。我们要重新定义小微商业的运营方式。不只是支付,是整个操作系统。”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和吉姆那边偶尔响起的滋滋焊声。
陆辰看着白板上的那些圈,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逻辑:
支付数据→经营画像→信用评估→金融服务→商家粘性→更多数据→更强信用→更大市场
这是标准的网络效应+数据飞轮。而且切入点是支付......最刚需、最高频、最难替代的场景。一旦商家用上Square的支付,迁移成本就很高,因为数据在这里,客户在这里,流水也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杰克画的这张图,本质上是在绕过整个传统银行体系。
传统银行做小微贷款为什么难?因为没有数据,只能靠抵押和信用记录。而小微商家往往没有抵押物,信用记录也是空白。但Square可以通过支付数据做风控......流水稳定就敢放款,哪怕这个商家连营业执照都没有。
这是降维打击。
陆辰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小额贷款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有反欺诈模型吗?”
杰克愣了一下。他不是愣陆辰问这个问题,而是愣陆辰问的是反欺诈,不是市场规模,不是盈利预测,不是退出路径。
“还在构想阶段。”他说,“但方向是有的:交易频率、客单价分布、地理位置变化......这些指标可以识别异常。”
“数据隐私合规呢?”
“在找律师。”
“银行合作?”
“接触了富国银行。他们有兴趣,但要求我们先完成十万笔交易测试。”杰克顿了顿,“你问的这些......为什么是这些?”
陆辰放下笔:“因为支付是最敏感的生意。你的系统里跑的是真金白银。如果反欺诈没做好,一天就能赔掉一年利润。如果数据隐私出问题,监管部门会让你关门。如果银行不配合,资金结算渠道就卡死了。”
他语气很平静,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杰克听出了背后的意思:这些坑我都见过,或者我猜到了。
“你做过支付?”他问。
“没有。”陆辰说,“但我做过风控模型。原理是一样的:先想清楚哪里会死人,再想怎么赚钱。”
杰克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是在听路演,而是在做尽职调查。但又不是那种投资人式的尽职调查(你们市场规模多大?竞争对手是谁?退出路径是什么?),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技术的审视:这东西会怎么死?防死的机制在哪里?死了之后怎么收尸?
“我投八百万。”陆辰说,“艾伦投两百万,总共一千万。投后估值两千万。我的家族信托占40%,艾伦占10%,你和团队占40%,预留10%员工期权池。”
吉姆的焊枪停在半空。
杰克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生理反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设计图,又看了一眼陆辰。
“两千万?”他重复了一遍,“比我们上次要的估值高十倍。”
“因为我看的不是现在。”陆辰指了指那个白色原型,“我看的是三年后。三年后,智能手机渗透率会超过60%......这是摩根士丹利刚出的报告。移动支付会成为常态......这是Visa内部的预测。小商家会迫切需要低成本的数字化工具......这是你刚才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推导:
“而你们在做支付领域的Uber:降低门槛,扩大市场,重建规则。Uber现在估值多少?红杉给的term sheet是三千万。三年后呢?你觉得会是多少?”
杰克没回答。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Uber的模式是连接闲置车辆和打车需求,Square的模式是连接小商家和支付服务。Uber的核心是降低门槛让任何人都能跑出租,Square的核心是降低门槛让任何人都能收刷卡。逻辑确实一样。
“条款呢?”他问。
“标准条款:我们保留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资金分两期注入,明天先到一千二百万;创始人锁定四年;下次融资我们有优先跟投权。”陆辰顿了顿,“另外,我建议你尽快招募专职CEO。”
杰克皱眉:“你觉得我做不好?”
“你同时管Twitter和Square,精力不够。”陆辰的语气不是在批评,而是在陈述一个工程问题,“人的注意力带宽是有限的。多线程切换会有上下文切换成本,而且关键决策往往发生在非工作时间......凌晨三点,周末,度假的时候。如果你同时在两个战场,总有一个会输。”
杰克沉默了。
他想起过去三个月:白天在Twitter开会,晚上和周末在仓库焊电路板;Twitter那边邮件积压了三百多封,Square这边代码还有八十多个bug没修;上周Twitter董事会讨论商业化,他脑子里却在想读卡器的音频传输协议。
“要么选一个,要么两个都做不好。”陆辰说,“商业是专注的游戏。”
仓库里安静下来。
吉姆放下焊枪,走到杰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陆辰听不清说什么,但看到吉姆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然后指了指那个白色原型。
杰克最终点头:“我们接受。”
他伸出手。陆辰握住。没有欢呼,没有香槟,甚至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沉重的、像签订军令状的郑重。
艾伦·周在旁边看着,心里算账:一千万换50%,估值两千万。这个价格放在沙丘路上,十个合伙人有九个会说疯了。但刚才陆辰和杰克的对话他全程听了......陆辰问的那几个问题,反欺诈、数据隐私、银行合作,全是Square未来可能死的地方。杰克答得不算完美,但至少证明他思考过这些问题。
而陆辰最后那段关于专注的话,直接把杰克的软肋点出来了。这不是谈判技巧,是真的在为这家公司考虑......因为一个精力分散的创始人,确实会把公司带进沟里。
离开仓库时,艾伦轻声说:“两千万估值,硅谷会有人说我们疯了。”
“让他们说。”陆辰坐进车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GM股价,“五年后,他们会说我们是天才。”
2月22日,周日,帕罗奥图。
加密邮件在沙丘路、门洛帕克、Menlo Park之间快速传播。主题各异,内容相似:
“听说了吗?那个做空雷曼的中国少年又出手了。投了杰克·多西的新项目,叫Square,估值两千万。”
“什么读卡器?插在手机上那个?我见过原型,粗糙得像高中生作品。”
“据说是八百万换40%,彼得·蒂尔跟了两百万换10%。总共一千万,估值两千万。”
“彼得也跟了?那可能真有点东西....”
“还是觉得太疯狂。现在是金融危机,所有风投都在收缩,他们却在撒钱。那个什么Square,连收入都没有,凭什么值两千万?”
红杉资本的布莱恩·考夫曼在周日早餐时看到了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对妻子说:“要么陆辰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要么他钱多得没地方花。”
妻子问:“你觉得是哪一种?”
布莱恩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上周在沙丘路咖啡厅听到的传闻:陆辰做空通用汽车,持仓规模可能在十亿美元级别;投了GitHub,投了Cloudera,投了Airbnb,投了Uber......没有一个是随机的。
“前一种。”他说,“那孩子太精准了。从做空雷曼到做空GM,没有一个失误。而且他投的都是早期项目,GitHub才十个人,Airbnb才三个人,Uber才一个原型......但他每一笔都踩在点上。”
他拿起手机,给陆辰发了条短信:
“听说你投了Square。有兴趣聊聊你的投资逻辑吗?也许红杉可以参与后续轮。”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下周可以。但这一轮已经关闭了。”
礼貌,但明确。
布莱恩看着那条回复,对妻子苦笑:“那孩子不需要我们。他在建立自己的生态。”
妻子说:“你不是说他才18岁吗?”
“18岁,手里可能握着十几亿现金,投了五家未来可能改变行业的公司。”布莱恩喝了一口咖啡,“我二十岁在读大学,连term sheet都不会写。”
晚上,帕罗奥图,陆辰的书房。
他调出通用汽车的持仓数据:
空头仓位(3000万股融券)
建仓均价:4.40美元
当前股价:2.10美元
每股浮盈:2.30美元
总浮盈:6900万美元
期权仓位(400万手看跌期权)
行权价:4美元
当前股价:2.10美元
内在价值:1.90美元/股
每手内在价值:190美元
时间价值约0.25美元/股
每手总价值约215美元
每手浮盈约115美元
总浮盈:约4.6亿美元
合计浮盈:约5.29亿美元
他看了一眼日历:2月22日。距离期权到期还有四个月。如果股价跌到1美元以下,最终利润可能超过十二亿。
他没有兴奋,只是平静地记录数字,像在做实验记录。
秦静发来最新模型结果:
GM破产概率更新
基于财政部态度变化、工会谈判僵局、经销商库存数据、供应商付款周期:
当前破产概率:78%
触发破产的关键节点:3月31日重组计划截止日
如果计划被否,破产概率升至95%以上
股价预期:30天内跌至1.5美元以下,60天内可能跌破1美元
陆辰回复:“持仓不变。”
然后他打开Square的投资文件。一千万已经到账,杰克发来确认邮件,附上了团队新招募的三名工程师简历。其中一个来自PayPal,做过反欺诈系统;一个来自Visa,懂清算流程;还有一个来自苹果,做过音频硬件。
陆辰在简历上标注:反欺诈有人了。
翌日,上午,彼得·蒂尔的电话打来了。
“陆,我昨晚和杰克深聊到凌晨三点。”彼得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兴奋清晰可辨,“Square的构想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支付数据、商家网络、金融服务...这是个完整的商业操作系统。我决定跟投200万美元,要10%股权。杰克说从你的份额里分?”
“可以。”陆辰正在查看美国银行股价...小幅反弹至3.25美元,他1.2亿股持仓浮盈约3000万美元,“我会从我的40%中转出10%给你,我保留30%,艾伦10%,团队40%,你10%。”
“成交。”彼得顿了顿,“另外,0→1小组的成员们对你最近的投资组合很感兴趣。有人提议,下次会议请你系统讲讲危机中的逆向投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