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4日,周二,帕罗奥图,清晨6:15
陆辰打开三台Bloomberg终端,蓝色的荧光照亮房间。第一件事不是查看GM.......而是调出美国国际集团(AIG)的走势图。
自2008年11月17日建仓以来,这笔交易已持续128天。当初投入的5000万美元,买入240万手看跌期权,行权价2美元,到期日3月30日。那时AIG股价还在2.50美元附近挣扎,市场还在争论这家保险巨头是否“太大而不能倒”。
如今,AIG股价在0.40-0.45美元之间苟延残喘。政府已经注资1820亿美元,持有79.9%股权,普通股股东权益被稀释到近乎归零。但公司还活着.......以一种被接管的形式活着。
窗外的晨光尚未完全亮起,帕罗奥图的街道安静得像凌晨三点。陆辰端着咖啡,盯着屏幕上那条几乎平躺的曲线。
AIG的日线图,过去三个月是一条陡峭的滑坡:从2.50美元到0.40美元,跌幅84%。但最近两周,这条线开始走平,像一个人从悬崖坠落,终于落到了谷底,虽然还在挣扎,但已经不能再跌了。
或者说,不能再跌了?
陆辰调出AIG的期权链。3月30日到期的看跌期权,行权价2美元,最新报价0.44-0.46美元。时间价值几乎为零.......只剩下内在价值:2.00 - 0.42 = 1.58美元。
但市场上还有人在买。
谁在买?为什么买?
他点开交易记录。过去三天,有大约15万手AIG看跌期权成交,买方是一家叫“普罗米修斯资本”的对冲基金.......一家专门交易末日期权的小型机构。他们的策略很明确:赌AIG在到期前会出“意外”,比如政府突然宣布国有化方案导致股价再跌50%,或者某个对冲基金大佬跳出来说要收购AIG导致股价暴涨。
反正就是赌。用几百万美元博取几千万美元的收益。胜率低于5%,但赔率足够高,总有疯子愿意下注。
陆辰想起华尔街的一句老话:末日期权是给想一夜暴富的赌徒准备的彩票。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张彩票卖给那些赌徒。
但这次赌徒会赔得血本无归。
秦静的模型昨晚已给出建议:
AIG仓位评估(截至3月23日收盘)
当前股价:0.42美元
期权状态:深度实值(行权价2.00美元 vs现价0.42美元)
每手内在价值:1.58美元
时间价值:近乎零(距到期仅3个交易日)
总持仓:240万手
当前市值:约3.792亿美元
建仓成本:5000万美元
浮盈:约3.292亿美元
平仓建议:
优势:锁定利润,避免到期行权操作复杂
风险:到期前股价若意外反弹至2美元以上(概率<0.1%)
执行窗口:今明两日
目标平仓价:0.44-0.46美元/手(考虑流动性折价)
陆辰盯着那行“概率<0.1%”看了三秒。这是数学上的小概率,但金融市场里,小概率事件往往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发生。
就像雷曼兄弟不会倒.......结果倒了。
就像通用汽车不会破产.......结果快破产了。
就像AIG股价不会反弹.......谁知道呢?
他接通贝莱德汤姆的交易专线。电话在第二声响起时被接起.......汤姆的团队已经开始工作。
“陆,早。我看到AIG的仓位了。”汤姆的声音清醒,带着咖啡的余韵,“今天平?”
“今天开始,分两日完成。”陆辰调出AIG的实时订单簿,“流动性如何?”
“稀薄。”汤姆顿了顿,“日均成交量约3000万股,但大单买卖价差很宽。你要平240万手.......相当于2.4亿股现货的对冲头寸。市场会察觉到。”
“那就拆细。每笔不超过5万手,间隔随机时间。”陆辰敲击键盘,调出算法交易参数界面,“用TWAP算法,设定今日目标平仓120万手,价格区间0.44-0.46美元。”
“明白了。我让量化团队设置算法,开盘后执行。”
“另外,”陆辰补充,“监控那些末日赌徒的买单。他们会在什么价位接盘?”
汤姆笑了:“普罗米修斯那帮人?他们昨天在0.43-0.45之间买了8万手。这群人就像秃鹫,等着吃腐肉。但他们不知道,腐肉要撤了。”
“让他们吃。反正最后总会有人买单。”
陆辰挂断电话,走到厨房。
母亲陈美玲已经在准备早餐.......她坚持要亲自做,说保姆玛利亚做的煎蛋不够中国味。双胞胎在高脚椅上咿呀,索菲亚拿着塑料勺敲打餐盘,奥利维亚专注地试图把麦圈塞进嘴里。
“小辰,这么早?”陈美玲转头,“我给你煎了葱油饼,你爸昨晚说想吃。”
“爸呢?”
“在书房改设计图。说今天要和苹果的人开会。”
陆辰端着咖啡走进书房。父亲确实在电脑前,但不是改设计图.......他在看英特尔内部关于苹果自研芯片的传闻邮件。
“爸,早。”
陆文涛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早。你妈说你在平仓什么……AIG?”
“嗯。三月底到期的期权,该兑现了。”
“能赚多少?”
“大概三亿多。”
陆文涛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会让他沉默很久,如今他只是点点头:“安全第一。钱赚到手里才是真的。”
“知道。”陆辰喝了口咖啡,“爸,苹果的事怎么样?”
陆文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知道?”
“你盯着屏幕的表情,像在看病理报告。”
“有这么明显?”陆文涛摘下眼镜擦拭,“副总转发了一封内部邮件,说苹果可能自研芯片,用于移动设备。如果真这样,英特尔的Mac业务会受到冲击.......虽然只占营收的5%,但这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未来的方向。”陆文涛看着窗外,“PC市场在萎缩,移动设备在增长。如果英特尔不能抓住下一波浪潮……”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辰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英特尔在2000年代错过了移动芯片的浪潮,因为当时的CEO认为手机处理器利润太低,不值得投入。现在苹果要自研芯片,高通和ARM崛起,英特尔还在靠x86架构吃老本。
但这是父亲的公司,父亲的同事,父亲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他不需要在这个早晨听到儿子说“英特尔会走下坡路”。
“爸,服务器芯片市场还是英特尔的天下。”陆辰说,“至少五年内,没人能撼动。”
陆文涛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你说得对。先做好眼前的事。”
上午9:30,纽交所开盘钟声响起。
AIG以0.43美元开盘,微涨0.01美元。成交量稀疏.......这种濒临归零的股票,除了量化基金和困境证券投机者,已少有机构关注。
9:45,第一笔算法卖单进场:3万手看跌期权,成交价0.445美元。
买方:普罗米修斯资本。
陆辰盯着屏幕,看到那笔成交在订单簿上闪过,然后消失。
交易员之间的博弈,就像两艘潜艇在深海中互相探测。你知道对方在那里,对方也知道你知道,但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发射鱼雷。
10:15,第二笔:4万手,成交价0.447美元。
买方:仍然是普罗米修斯.......他们似乎认为今天是收集筹码的好机会。
10:30,已平仓45万手,加权均价0.447美元。
陆辰同时监控着GM的走势。股价在2.08美元附近震荡,成交量较昨日大幅萎缩。市场的狂欢冷却下来,投资者开始重新审视那份UAW协议的实际意义。
那只是第一步,远不是终点。
上午11:00,陈玥发来加密简报:
底特律现场:华盛顿消息源透露,白宫汽车特别工作组已完成最终报告,结论是重组计划不可行。报告可能在本周内公布。
债权人方面:散户抗议组织计划下周在底特律总部前集会,口号是“不让我们活,大家一起死”。机构债权人正在私下接触,试图达成更有利的债转股比例。
预测:白宫报告公布将引发新一轮暴跌。建议提前调整仓位。
陆辰回复:“收到。持续监控。”
11:30,AIG平仓进度:68万手,均价0.448美元。
市场开始察觉到异动。AIG期权成交量突然放大,价格却纹丝不动。有聪明钱在问:谁在卖?
但陆辰的算法交易分散在多个经纪商,每个订单不超过5万手,时间间隔随机化。除非有人能穿透所有交易所的数据并实时分析,否则无法判断这是一个大规模平仓。
下午1:30,第一日平仓结束:累计120万手,加权均价0.448美元。
资金回收:约5376万美元。
陆辰关闭交易界面,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
下午3:00,收盘钟声响起
AIG收盘价:0.43美元,持平。
期权收盘价:0.445美元,微跌。
明天,继续。
3月25日,周三
清晨6:30,陆辰再次坐在屏幕前。
今日目标:剩余120万手。
市场比昨日更冷清。AIG股价在0.42-0.44美元之间窄幅波动,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9:30开盘,第一笔卖单进场:5万手,0.444美元成交。
买方:仍然是普罗米修斯。他们已经累计买了30万手,平均成本0.443美元。
陆辰看着这笔成交,嘴角微微扬起。
普罗米修斯的交易员此刻一定在沾沾自喜,觉得今天又捡到了便宜。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接盘的,是一个128天前就开始布局的巨量头寸。
他们以为自己在抄底,其实是在接飞刀。
10:00,第二笔:4万手,0.446美元。
10:45,第三笔:6万手,0.445美元。
11:30,累计50万手,均价0.446美元。
下午1:00,累计85万手。
下午2:15,最后15万手开始分批挂单。
市场流动性已经枯竭。买盘稀薄得像高海拔地区的空气。陆辰的算法交易不得不放慢节奏,每笔控制在2万手以内,等待新的接盘侠出现。
普罗米修斯已经吃饱了.......他们今天又买了12万手,两天累计42万手,平均成本0.445美元。总投入约1870万美元。
剩下的15万手,谁来接?
下午2:30,一个新的买方出现:某量化基金,专门交易深度实值期权的套利策略。他们在0.443-0.444美元之间扫货,吃掉了3万手。
下午2:45,又一个买方:某散户大戶,可能是看到AIG期权成交量异常,想博一把末日轮。他在0.445美元买入1万手。
下午2:55,最后一笔成交:8万手,0.442美元。买方是……普罗米修斯?
陆辰皱眉。他们已经买了42万手,还要加仓?
他调出普罗米修斯的公开资料。这家基金成立于2007年,规模约5000万美元,专门交易末日期权和事件驱动策略。创始人叫彼得·科尔曼,34岁,曾在高盛做衍生品交易,据说是个疯狂的赌徒。
赌徒。
陆辰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故事:2009年3月,有一家对冲基金在AIG末日期权上亏了3000万美元,因为赌AIG股价会在到期前跌到0.1美元。结果AIG在3月27日被纽交所警告可能退市,股价反而反弹了20%,期权归零。
那家基金叫什么来着?
普罗米修斯资本。
陆辰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普罗米修斯会继续加仓,赌AIG跌到0.1美元。AIG会在未来两天发布一个无关紧要的公告,股价反而反弹10%,他们的期权归零。他们会亏掉3000万美元,然后清盘。
但他不能提醒他们。
这不是冷酷,是规则。金融市场里,每个人为自己的判断买单。普罗米修斯赌的是AIG会跌,陆辰赌的是AIG不会在三天内跌到0.1美元.......而是会苟延残喘,让他们有机会在0.44美元平仓。
两个赌徒,一个方向,不同的时间维度。
下午3:50,最后5万手成交,均价0.441美元。
平仓完成。
汤姆的电话在3:55打来:“陆,全部平完了。总平仓手数240万手,加权均价0.449美元/手。扣除成本,利润3.776亿美元。”
陆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1.776亿美元。
128天前,那是5000万美元的投入,回报惊人,变成3.776亿美元。
“资金划转安排,”他说,“将1.776亿美元转至陆氏家族信托账户,保留2亿美元于陆氏资本作为闲置资金。”
“收到。明早确认到账。”
通话结束。
陆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想起2008年11月17日建仓那天。AIG股价2.50美元,市场还在争论政府会不会救。他和理查德·沃恩通电话,理查德说:“AIG的普通股是废纸,但废纸也能卖钱。”
128天后,废纸真的变成了废纸.......0.42美元。
而他的5000万,变成了3.776亿。
窗外,夕阳西斜。帕罗奥图的屋顶镀上金色。
手机震动,是马斯克的短信:“明天Model S展示会,下午2点。记得穿好看点,有记者。”
陆辰回复:“会准时到。”
3月25日,周三晚,特斯拉工厂
弗里蒙特工厂的一角被灯光照亮。白色的幕布前,停着三辆盖着绒布的原型车。
马斯克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正在对一群工程师做最后的叮嘱:“……明天的重点是可能性,不是完美。这辆车还有很多问题.......门把手偶尔卡住,中控屏幕响应延迟,续航在极端天气下会打八折。但我们要展示的是:美国还能造出全世界最好的电动车。”
陆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马斯克。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还在为特斯拉的生存发愁。2008年圣诞节前,公司账上只剩1000万美元,连工资都快发不出。陆辰的1亿美元注资,加上马斯克自己的最后一搏,让特斯拉活了下来。
现在,Model S原型车就停在幕布后面。流线型的车身,17英寸的中控屏幕,0-60英里加速4.4秒.......这些数字将在明天震惊世界。
但陆辰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量产地狱,供应链危机,华尔街的质疑……特斯拉还要再闯三关,才能活到2010年IPO那天。
马斯克走过来,拍了拍陆辰的肩:“明天你坐第一排。记者拍照的时候,你笑一笑。”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马斯克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辰想了想:“因为你想让外界知道,特斯拉有我这个投资者?”
“因为我想让外界知道,特斯拉的投资者不是疯子。”马斯克咧嘴笑了,“虽然你确实有点疯.......3.6亿买花旗,华尔街都在笑你。”
“让他们笑。”
“你会让他们哭的。”马斯克转身回到原型车旁,继续检查细节。
晚上8:00,帕罗奥图,陆宅
晚餐后,陆辰和父亲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两杯茶,窗外是帕罗奥图宁静的夜晚。
陆文涛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白宫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公布,但快了。”陆辰调出陈玥的情报摘要,“内部报告已经完成,结论是重组计划不可行,建议启动破产保护程序。”
“那GM真的会破产?”
“6月1日左右。”陆辰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陆文涛沉默了几秒:“最好的结果?破产是最好的?”
“对。”陆辰端起茶杯,“如果不破产,继续输血,GM会变成僵尸公司.......靠政府贷款活着,但永远无法真正复苏。十年后还是要死,到时候浪费的钱更多,死得更痛苦。”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破产保护不是死亡,是手术。切掉坏死的部分,让健康的组织活下来。GM的品牌、技术、渠道还有价值,只是背了太多历史包袱.......养老金、工会协议、债务。破产就是把包袱卸掉。”
陆文涛缓缓点头:“就像企业重组。”
“对。只不过在法庭监督下进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陆文涛忽然问:“你那个花旗的仓位,现在亏了多少?”
“4500万左右。”陆辰平静地说,“股价1.05美元,成本1.20美元。”
陆文涛皱眉:“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市场不再恐慌。”陆辰说,“花旗不会倒,政府不会让它倒。现在股价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银行股有毒。但毒总有排完的一天。”
他调出花旗的资产负债表:“一级资本充足率11.9%,不良贷款拨备覆盖率72%,政府持有优先股随时可以转换.......这些数字说明,花旗离死还很远。市场现在定价的是情绪,不是事实。”
陆文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你比你爸懂得多。早点睡。”
“好。”
书房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
他打开加密笔记本,更新今日记录:
2009年3月25日,AIG期权平仓完成。
净盈利:3.2亿美元。
总结:政府接管下的企业,普通股价值趋近于零是确定性事件。此次交易验证了政策风险定价模型的有效性.......当政府成为主要股东时,原有股东权益的稀释是数学必然。
下一步:等待白宫GM报告发布,等待6月1日最终交割。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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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周四,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上午9点,罗伯特·吉布斯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通用汽车可行性重组评估报告》最终稿。
这份报告厚达137页,附有83张图表和12个附录,由30名分析师、会计师、工程师耗时六周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