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5日,纽约,凌晨4点47分。
曼哈顿下城的灯海在哈德逊河面投下破碎的倒影,像一锅被煮沸的黄金。约瑟夫·卡普兰坐在布鲁克林区一栋褐石公寓的窗边,面前的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他已经七十三岁了,退休金账户里的通用汽车股票,是他过去二十一年一点点攒下的。
此刻,那些股票价值一万四千美元。
去年夏天,同样的股票值三十八万。
约瑟夫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屏幕上是嘉信理财的交易界面。他输入了卖出指令......全部卖出,市价单......但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你在犹豫什么?”他对着空气说。
窗外的布鲁克林还在沉睡。第五大街的犹太熟食店要到六点才开门,他平时去买百吉饼和熏鲑鱼,和老板萨尔聊几句洋基队的比赛。今天他不想聊棒球。
他想起1994年买第一支通用股票时的情景。那时候克林顿刚上台,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吵得沸沸扬扬,但通用汽车的股价稳稳当当地在60美元上方。他当时的理财顾问......一个叫格里·科恩的胖子,坐在 commission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嚼着雪茄说:“约瑟夫,听着,通用汽车是美国。你什么时候见过美国破产?”
十五年后的今天,约瑟夫想找到格里·科恩,问问他现在怎么说。但科恩2002年就死了,心脏病,在佛罗里达打高尔夫的时候倒在了第五洞的果岭上。
“好吧。”约瑟夫喃喃自语,手指终于落下。
点击。
卖出确认。
页面刷新。交易执行。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1.4万美元。扣除佣金后是13,867.42美元。
嘉信理财的页面弹出一条提示:“您是否希望将此次交易记录保存为PDF?”
约瑟夫点击“是”。
他把PDF存进了桌面一个名为“GM”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十七份类似的交易确认书......都是卖出。从2008年9月开始,他每跌一阵就卖一点,就像在漏水的船里不断往外舀水,直到今天,船终于空了。
他关掉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涩在舌尖化开,像这十个月的所有记忆。
他想起通用汽车股价跌到3美元的时候,他跑到曼哈顿中城的通用总部大楼外面,和其他几十个退休老人一起举着标语牌:“救救通用!”那天有个记者采访他,问如果通用破产了怎么办。他说:“不会破产。政府不会让它破产。”
记者又问:“如果呢?”
他当时回答:“那我就去华盛顿,在财政部台阶上坐着,坐到死。”
现在通用真的要破产了。而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坐在这间住了四十年的公寓里,喝这杯苦咖啡。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莱尼·卡普兰......他儿子,在新泽西一家保险公司做精算师。
“爸,你卖了吗?”
“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卖了就好。至少还有一万多。”
“我1994年买的,莱尼。十五年,就剩这点。”
“我知道,爸。我知道。”
约瑟夫听见儿子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莱尼在上班。他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不该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影响儿子工作。
“你去忙吧,”约瑟夫说,“我没事。”
“爸,你确定?要我晚上过来吗?”
“不用。你陪孩子们吧。我跟你妈去外面吃饭。”
“好。爸,别再看股票了。”
“不看了。”
挂断电话,约瑟夫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他没有再去打开交易界面。
但他也没有把那个文件夹删掉。
...
上午8点15分,佛罗里达,萨拉索塔。
汤姆·哈德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他上周刚写完的教案......《债券投资的风险:以通用汽车为例》。他原本打算今天把打印稿送到社区大学,看看秋季学期能不能开这门课。
但他现在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正在给《华尔街日报》的读者来信栏目写一封信。这已经是第四稿了。
第一稿太愤怒。他骂了通用管理层,骂了华尔街,骂了政府。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是在发泄,不是沟通。
第二稿太可怜。他写了自己的心脏病,写了妻子的阿尔茨海默症,写了三十万美元变成三万五的痛苦。读完之后他觉得恶心......他不想让人同情。
第三稿他试着讲道理。写通用债券为什么曾经被认为是安全的,评级机构为什么给了投资级,散户为什么会上当。但读起来像一份研究报告,冷冰冰的。
现在他正在写第四稿。
他重新起头:
“我叫汤姆·哈德森,住在佛罗里达萨拉索塔。我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教了三十五年美国史。我教学生关于工业革命、大萧条、战后繁荣。我告诉他们,通用汽车是这一切的象征。
2006年我退休,用大部分积蓄买了通用汽车的债券。不是股票,是债券。我想的是,债券更安全。公司破产了,债券持有人先分钱。这是教科书上写的。
教科书没写的是:当一家公司大到不能倒的时候,它也可以大到不能救。
我现在不恨通用管理层。他们做了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我也不恨政府。他们做了他们认为必须做的事。我甚至不恨那些做空通用赚了钱的人......如果我懂那些金融工具,也许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我只是想告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即使那个篮子叫美国象征。
债券不是存款。投资级不是保证。大到不能倒不是真理。
如果你正在考虑用退休金买什么,记住一件事:没有人会为你的养老负责。没有公司,没有政府,没有华尔街。只有你自己。
这是我从三十万美元变成三万五千美元学到的东西。
学费很贵。但我希望别人不用付同样的学费。”
他读了一遍,改了几个词,然后点击发送。
收件人:《华尔街日报》读者来信栏目。
他靠回椅背,看向窗外。佛罗里达的阳光很好,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晃。护工推着伊芙琳的轮椅从后院经过,妻子歪着头,似乎在打瞌睡。
汤姆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冰箱上贴着伊芙琳用冰箱贴拼的一句话:“今天会是好日子。”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贴的了,但汤姆每天早上都会看见。
他拿起手机,给社区大学负责继续教育的琳达发了一条短信:
“教案写好了。秋季能开课吗?”
三分钟后,琳达回复:“当然可以。你打算叫它什么?”
汤姆想了想,打字:“《如何不在退休投资中破产》。”
琳达发了个笑脸表情:“这名字能吸引人。我帮你安排,9月开课,每周三晚上。”
“谢谢。”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后院。伊芙琳看见他,脸上露出迷茫的微笑......她不认得他是谁了,但看见他会笑。这就够了。
“伊芙琳,”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今天把信寄出去了。也许有人会看到,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试了。”
伊芙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清晰的话:“汤姆,你今天看起来很好。”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
汤姆的眼睛湿了。
“你也是,亲爱的。你也是。”
...
上午9点30分,纽约,纽交所。
通用汽车的开盘钟声响起时,交易大厅里没有人鼓掌。
0.44美元。
这个数字出现在所有终端上时,有几个交易员吹了声口哨。不是惊叹,是那种看见尸体时的本能反应......一种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噪音。
大卫·马库斯站在高盛的自营交易台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华尔街待了二十三年,经历过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闭、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但他从没见过一家曾经市值600亿美元的公司,在几个月内变成3亿美元。
“大卫,”旁边的分析师艾米丽递过来一杯咖啡,“要不要看看散户的持仓数据?”
“调出来。”
艾米丽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
通用汽车股票散户持仓变化(2008年9月-2009年5月)
2008年9月:散户持股约1.2亿股,平均成本18.50美元
2008年12月:散户持股约8500万股,平均成本11.20美元(部分低位补仓)
2009年3月:散户持股约6000万股,平均成本6.80美元
2009年5月24日:散户持股约4000万股,平均成本约4.50美元
“还有四千万股。”大卫摇了摇头,“这些人还在等什么?”
“等奇迹。”艾米丽说,“或者等归零。有时候分不清。”
大卫喝了一口咖啡。他想起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他父亲......一个在布鲁克林开了四十年五金店的老人......在纳斯达克暴跌的时候打电话问他:“亚马逊要不要卖?”
他当时说:“卖吧,爸。已经很晚了。”
他父亲说:“再等等,也许还会涨回来。”
亚马逊从100美元跌到6美元。他父亲至今还留着那些股票...老爷子每次提起这事,都说:“要是当年听了你的话......”
大卫不想再看见同样的事发生。但在这行干了二十三年,他知道:散户永远最后一个离场。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们输不起。机构输的是别人的钱,散户输的是养老钱、学费、房贷。当你输不起的时候,你就会一直等,等到归零,等到连卖的必要都没有了。
“大卫,你看这个。”艾米丽指着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散户卖出量在过去一周显著增加。昨天卖出约800万股,是过去三个月日均的两倍。他们终于开始跑了。”
“晚了。”大卫说,“但总比不跑强。”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仓位。高盛的自营账户在通用上没有任何头寸......两个月前就清干净了。不是因为他有内幕消息,是因为他看了现金流报表。一家每天烧掉两亿美元的公司,不值得持有。
“艾米丽,帮我把通用汽车过去十二个月的高管交易记录调出来。”
屏幕上出现一份名单:
里克·瓦格纳(CEO):2008年6月卖出2.5万股,均价22美元,套现55万美元
弗里茨·亨德森(COO):2008年7月卖出1.8万股,均价18美元,套现32.4万美元
雷·杨(CFO):2008年8月卖出1.2万股,均价14美元,套现16.8万美元
还有其他九名高管,在2008年6月至9月期间,合计卖出83.5万美元的股票。
“看看这个。”大卫指着屏幕,“去年夏天,当股价还在20美元以上的时候,这些人就知道要出事了。他们跑了,散户还在买。”
“这不违法吗?”艾米丽问。
“不违法。只要不是在非公开信息基础上交易,就不违法。”大卫冷笑一声,“他们只是看着自己的公司从内部腐烂,然后提前跳船。道德上有问题,法律上没问题。”
“那个做空通用的小孩呢?陆辰?”
“他更聪明。”大卫说,“他不是提前跳船,他是提前卖船票。在别人还在以为这艘船不会沉的时候,他就开始卖救生艇的位置了。”
“你觉得他用了内幕信息?”
“不需要。”大卫摇摇头,“你只需要看财报就能知道通用要完。问题是,大多数人不相信财报。他们相信‘通用汽车是美国’那个神话。那个小孩不信神话,他信数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行就是这样。信神话的人输钱,信数字的人赢钱。一直都是。”
...
上午10点15分,密歇根州,弗林特。
这是通用汽车在密歇根最大的工厂所在地,也是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的诞生地。1936-1937年的静坐罢工从这里开始,改变了美国劳工运动的历史。
如今,弗林特的通用工厂只剩下一半的生产线在运转。
鲍勃·科瓦斯基站在工厂门口的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万宝路。他五十四岁,在通用干了三十一年,从装配线做到班组长。他的父亲也在这家工厂干了四十年,他的祖父在1937年参加过那场著名的静坐罢工。
“听说下周一就宣布了。”旁边的工友吉姆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知道。”鲍勃吸了一口烟。
“你怎么办?”
“不知道。”
鲍勃确实不知道。他的401k退休金账户里有15万美元的通用股票......那是他三十年来的积蓄。公司的退休计划一直鼓励员工持有公司股票,“和公司共同成长”,人力资源部的人总是这么说。
去年夏天,那些股票值30万美元。
现在值多少钱?他不敢看。
“我老婆说,应该起诉。”吉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起诉管理层,起诉董事会,起诉那些做空的混蛋。”
“起诉什么?”
“起诉他们毁了我们的退休金。”
鲍勃没有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想得更深一些:就算起诉赢了,钱能回来吗?通用都要破产了,哪来的钱赔?
“鲍勃,你还记得老哈里森吗?”吉姆忽然问。
“记得。退休了,搬去佛罗里达了。”
“他去年把401k里的通用股票全卖了,换成债券基金。当时我们都笑他,说他是胆小鬼。现在他可能是我们当中最聪明的。”
鲍勃没有说话。他记得。去年夏天,哈里森在退休派对上跟他们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十二年,我知道它什么时候要完。”当时大家都以为老头喝多了胡说。
现在想想,老头可能什么都没喝多。
“鲍勃,”吉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
“没有。”鲍勃打断他,“别想如果当初。没用。”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走回车间。流水线上,一辆雪佛兰Silverado的半成品正在缓缓移动。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零件、螺栓、夹具。这双手装配过超过五十万辆皮卡。每一辆都一模一样,同样的零件,同样的步骤,同样的扭矩。
三十一年,五十万辆车。
现在这些车可能变成废铁。他的退休金可能变成废纸。
但他还能做什么?
他拿起扳手,继续工作。
生产线不会因为他的绝望而停下。通用汽车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改变。市场不会因为他的损失而回头。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拧螺栓。
这是他知道的唯一的事。
...
上午11点20分,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看着屏幕上通用汽车的股价走势。0.44美元开盘,跌到0.41,反弹到0.43,现在又跌回0.42。
成交量已经超过2000万股。恐慌盘开始涌出。
他拿起手机,打给汤姆·威尔逊。
“开始平仓。今天的目标是3000万股。”
“陆先生,市场深度不太好。买盘很少,我们一买就会推高价格。如果今天平3000万,可能会把股价推到0.50上方。”
“我知道。但今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假期前的周一,很多交易员已经提前离场,流动性会更差。如果我们不抓紧,后面几天会更难操作。推高价格让更多人跑......那些还在犹豫的散户,看到反弹会更坚决地卖出。下周一破产,这些股票连0.10美元都不值。能帮多少人跑就帮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我会拆成小单,通过不同通道执行,尽量控制冲击成本。”
“注意盘口。如果卖压突然加大,加快速度。如果买盘枯竭,放缓。让萨克森的算法辅助判断节奏。”
“收到。”
挂断电话,陆辰调出秦静刚发来的模型更新:
【GM破产倒计时流动性分析(2009年5月25日11:00更新)】
当前散户持股:约3800万股
过去五个交易日日均成交量:1200万股
按当前流动性,散户完全清仓所需时间:约3-4个交易日
关键时间窗口:5月25-29日(本周五个交易日)
预测:若股价维持在0.40-0.50美元区间,约60%散户可能在本周清仓
剩余40%将持有至归零
陆辰看着这个数字:40%。
这意味着还有约1500万股通用股票,会在破产后被清零。那些持有人将失去一切。
他想起彼得·蒂尔说过的话:“市场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改变。它只会因为你的愚蠢而惩罚你。”
这不是冷酷。这是事实。
但陆辰发现自己并不完全认同这句话。市场会惩罚愚蠢,这没错。但被惩罚的人不一定是愚蠢的......他们只是不懂。不懂财报,不懂现金流,不懂破产清偿顺序。他们相信了一辈子的神话......“通用汽车是美国”......然后被这个神话吞噬。
这不公平。但市场从来不讲公平。
他关掉交易界面,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林天明昨天发来的听证会预演材料,第17页上用红笔标注的那段话:
“我没有制造工人的痛苦。痛苦源于一个拒绝与时俱进的企业,和一个保护失败者的系统。”
陆辰盯着这段话,忽然觉得它既对又错。
对的是:通用汽车确实拒绝改变。错的是:他确实从这种痛苦中获利了。不管他如何辩解,事实就是事实......他赚的钱,有一部分是那些散户和工人失去的。
这不意味着他会退还这些钱。那不是资本主义的规则。但他也不打算假装自己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他拿起笔,在那段话旁边加了一行批注:
“但我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我不会为此道歉,但我也不会假装清白。”
他合上文件,走到窗前。院子里,双胞胎在追逐,玛利亚在旁边浇花。阳光很好,橡树叶在风中摇晃。
再过六天,通用汽车将走进历史。
而他,将带着超过十亿美元的利润,走进下一个战场。
...
下午1点30分,纽约,曼哈顿中城,贝莱德交易大厅。
汤姆·威尔逊的午餐在办公桌上放了四十分钟,还没打开。是一份鸡肉三明治和一罐健怡可乐,从楼下咖啡厅买的。现在已经不凉了。
他正在执行陆辰的平仓指令。过去两个小时,他已经买回了1800万股通用股票,分成了36笔,每笔50万股,通过六个不同的经纪通道执行。股价被这些买单推到了0.47美元,然后被涌出的卖盘压回0.45,拉锯战般的波动让盘口看起来像是两个拳击手在互殴。
“汤姆,”旁边的交易员马库斯探过头来,“你在帮那个中国小孩平仓?”
“客户信息保密,你知道规矩。”
“得了吧,整个华尔街都知道是谁在做空通用。”马库斯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个小孩这波赚了十几亿?”
汤姆没有回答。
“汤姆,你在这行二十五年了。你见过十七岁的小孩这么赚钱吗?”
“没有。”
“那你不觉得有问题?”
汤姆终于抬起头,看着马库斯。这个年轻人在贝莱德干了三年,之前在高盛做了两年分析师。聪明,有野心,但还没见过真正的熊市。
“马库斯,你2007年买过房子吗?”
“买了。在泽西城。怎么了?”
“现在值多少?”
马库斯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2007年你买房子的时候,觉得它会跌吗?”
“当然不觉得。”
“那你觉得买你房子的人在赚钱这件事上,有问题吗?”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那是不同的。房子是......房子。”
“房子是资产。股票是资产。债券是资产。都一样。”汤姆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市场不会因为你的资产跌了就停止运转。有人亏就有人赚。这就是市场。”
他咀嚼着已经冷掉的鸡肉,味道还行。
“你亏了,你会骂市场。你赚了,你会夸自己聪明。但市场既不聪明也不愚蠢,它就是一面镜子。你看到的是你自己的贪婪和恐惧。”
马库斯没有说话,转回自己的屏幕。
汤姆吃完三明治,喝了一口健怡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刺。
他调出陆氏资本的交易记录,开始准备下午的平仓计划。还需要再买回1200万股,目标均价控制在0.45-0.48美元之间。按照现在的流动性,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他看了看表。下午1点45分。如果一切顺利,3点30分之前可以完成今天的任务。
....
下午2点15分,俄亥俄州,托莱多。
吉姆·威尔科克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摊着一张通用汽车的股票证书。编号是G-3847291。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父亲在1978年买了1000股通用股票,那时候股价是55美元。他花了五万五千美元......相当于当时俄亥俄州一栋小房子的价格。
“通用汽车会永远存在。”父亲当时说,“只要美国人在开车,通用就在赚钱。”
父亲2005年去世时,通用股价还在30美元上方。那1000股值三万美元。不算多,但也不是零。
现在值440美元。
吉姆今年五十八岁,在托莱多的吉普工厂做冲压工。他不是通用的员工,但托莱多这座城市是汽车城......通用、福特、克莱斯勒,三家都有工厂在这里。他的邻居、朋友、教堂里的教友,一半以上在汽车行业工作。
他拿起股票证书,翻到背面。父亲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给吉姆,愿你永远不需要卖掉它。”
吉姆的眼眶湿了。
他把证书放回信封里,走到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2003年的雪佛兰Impala......通用的车,他父亲去世那年买的。跑了十二万英里,还能开。
他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方向盘上通用的logo已经有点褪色,但那三个字母还在。
他想起父亲教他开车的时候,开的是一辆1975年的别克......也是通用的。那辆车有巨大的V8发动机,转弯的时候像一艘船。
“美国车就是这样的,”父亲说,“大,结实,耗油。但你知道它不会把你丢在路上。”
那辆车最后跑了二十万英里,发动机还很好,但车身锈穿了。俄亥俄的冬天,路上的盐会吃掉一切金属。
吉姆发动了Impala。引擎轰鸣,V6的声音还算浑厚。
他挂上倒挡,把车开出车库,驶向大街。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想开一会儿。
他开过托莱多市区,经过那些关闭的工厂、废弃的仓库、生锈的铁轨。这座城市曾经是美国的工业心脏,现在像一颗被摘除的旧心脏,躺在手术盘里,还在微弱地跳动。
他开上75号公路,向北,往底特律方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底特律,也许是去看看通用的总部,也许是去看看那栋即将成为历史的大楼。
两个小时后,他到了底特律。
文艺复兴中心在夕阳下闪着光。那几座玻璃幕墙的塔楼,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底特律河边。
吉姆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到大楼前面的广场上。广场上有几个人在拍照,像游客在参观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