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好的。”黛博拉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说出来。
玛丽亚勉强笑了一下。“会好的。”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消失在栅栏后面。
黛博拉继续拔草。
早上七点三十分,帕罗奥图,陆宅餐厅。
电视屏幕暗下去。陆文涛关掉遥控器,把遥控器放在餐桌的中间。餐厅里只剩下晨光和不锈钢餐叉的轻微碰撞声。
陈美玲慢慢喝着牛奶,目光停留在空白的电视屏幕上,仿佛还能看到那些数字在浮动:三百零一亿,六十点八,归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她的脸上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带着物理重量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站在风暴中心却无法为他做任何事的疲惫。
“所以...真的发生了。”她终于说。
“发生了。”陆辰切着煎蛋,“而且比大多数人预想的更有序。三百零一亿美元的DIP融资确保供应商能拿到钱,工厂不会立刻断电,工资还能发几个月。这是教科书式的破产重组。”
他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陆文涛推了推眼镜。
“但你的利润……今天要兑现吗?”
“今天不行。”陆辰说道:“纽交所九点半才开市。而且我的期权要等破产程序确认后才能行权.....今天,也可能明天或后天。今天只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金融意义上的死亡可能还需要几天。”
索菲亚伸手抓向餐桌上的草莓。那只手很小,手指像五根嫩芽,指甲粉红透明。陈美玲递给她一颗。索菲亚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流下,顺着下巴滴在围兜上。她笑了起来,露出了四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陆辰看着这个画面,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眼神从冷静的分析者切换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又恢复了那种他特有的、超越年龄的沉稳。
“妈,今天可能会有记者来。如果门铃响,别开。保镖会处理。”
“保镖?”陈美玲愣住了,手里的牛奶杯停在半空中。
“昨晚林天明安排的。”陆辰平静地说,声音像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带伞,“四个前特勤局人员,两班倒。彼得·蒂尔说,今天会有极端情绪。只是预防。”
陆文涛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轻微扩张。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在清华读书的时候,他经历过六四,经历过这个国家最动荡的时期。但此刻,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父亲特有的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是对儿子的恐惧。
“有这么严重?”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十亿美元利润,三万人失业,还有大量的供应商,关联企业,间接影响百万家庭”陆辰放下餐叉,金属和瓷器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叮一声,“总有人需要发泄愤怒。而媒体喜欢制造靶子。”
餐厅安静了。
电话响了。陆辰起身去书房接。
.....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华盛顿特区,财政部大楼712室。
罗伯特·吉布斯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Robert Gibbs。笔迹稳健,墨迹未干。
这是一份三百零一亿美元的转账授权书。资金将从问题资产救助计划剩余资金池中划出,进入新通用汽车的债务人持有资产账户。授权书一共七页,每一页都需要他签名、签日期、签时间。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依据《2008年紧急经济稳定法案》第101条授权。”
他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感到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身体对历史重量的本能反应。三百零一亿美元。这个数字在纸上只是几个数字和几个零,但在他脑子里,它变成了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的那条生产线,变成了俄亥俄州代顿市的那所中学历史老师的退休账户,变成了三万个家庭的厨房餐桌、房贷账单、医疗保险卡。
他把钢笔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话响了。他接起。
“吉布斯先生,这里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操作中心。三百零一亿美元已准备就绪,等待破产法院的首次听证会批准后释放。预计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前。”
“好的。保持通讯。”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三个月前他用马克笔写的公式:
GM生存概率= f(现金流,债权人妥协度,政府决心)
当时他计算的结果:0.23。
那是2009年2月的一个下午,财政部召集了一群经济学家和金融分析师,用各种模型测算通用汽车在不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存活下来的概率。模型很复杂,考虑了上百个变量,但最终浓缩成这个简单的公式。吉布斯自己的模型给出了0.23的结果.....有23%的可能性通用能通过某种形式的庭外重组活下来,不需要走破产程序。
他在公式下方用红笔补上一行:
实际结果:0.00
红笔的字迹比旁边的马克笔字迹小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然后他打开加密邮箱,找到一封2009年2月的邮件。发件人是陆辰,收件人是他....那封邮件的附件里有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分析报告。
他打开附件,快速翻到结论段。那一段他用黄色荧光笔标注过,在三个月前就读过很多遍:
“基于现有数据,通用汽车在没有彻底破产重组的情况下恢复竞争力的概率低于5%。任何部分救助都只是延长痛苦。最佳路径:快速第十一章破产,剥离不良资产,以新通用形式重生。手术越早,后遗症越少。延迟手术只会让癌细胞扩散到健康的组织.....在通用这个案例中,‘健康的组织’指的是那些本可以存活下来的供应商和经销商。”
吉布斯认为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太激进了。5%的概率?太低了。政府怎么可能让通用破产?政治代价太大了。工会会暴怒。中西部三个州的选票会全部流失。国会会调查。媒体会狂欢。
但数据是对的。数学是对的。陆辰看到的是数学必然性,而他看到的是政治可能性。在2009年2月那个时间点上,政治可能性还大于数学必然性。但到了2009年4月,当通用汽车的现金流彻底枯竭、债权人拒绝进一步让步、消费者信心跌到冰点的时候,数学必然性碾压了政治可能性。
数学赢了。
吉布斯关掉邮箱,把白板上的公式擦掉。马克笔的痕迹在白色表面上留下淡淡的阴影,擦不干净。也许永远也擦不干净。
...
早上八点三十分,密歇根州,弗林特市。
卡洛斯·门多萨站在沃尔玛配送中心的屋顶上。
这里距他工作过十九年的通用汽车工厂只有八英里。
“角度二十七度,间距二点八米,记住这个数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传得很远,被风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有力。他是一个在工厂里训练出来的人.....在装配线的噪音中,你必须学会大声说话,否则没人听得到你,“冬天太阳低,阴影长。如果间距不够,整个阵列的发电量会损失百分之十五以上!”
年轻学徒们点头,动作生疏但认真。他们中有一个是前通用的焊工.....迈克,三十二岁,在弗林特工厂干了八年,去年被裁;两个是本地社区学院的毕业生.....泰勒和杰西卡,都二十二岁,刚出校门就赶上了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
卡洛斯对讲机响了。
“卡洛斯,楼下有CNN记者想采访你。说你是什么……转型象征。”
“告诉他们我在工作。”卡洛斯皱眉,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而且我不代表任何人,我只代表我自己。”
“他们说如果你不接受采访,就在楼下拍空镜头。说你躲着媒体是因为羞愧。”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密歇根湖的湿气和远处某个工厂的金属味。他看着八英里外那个灰色的工厂轮廓.....它还在那里,但已经没有生命了,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恐龙骨架。
“给我五分钟。”他说。
他走下楼梯。
记者站在卷帘门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外套和米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带CNN标志的麦克风。她身后是一个摄像师,扛着一台索尼的专业摄像机,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门多萨先生,我是CNN的凯特·米勒。今天通用汽车破产,你作为前通用工人,现在在做太阳能安装,有什么感想?”
卡洛斯摘掉安全帽,放在身边的货架上。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在头发里捋了一下。他看向镜头,眼神平静。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那种被采访者常见的、刻意表演出来的“坚强”。那是一个已经完成了心理过渡的人的平静.....像一条河流过了峡谷,进入了平原,流速变慢,水面变宽,倒映着天空和云。
“我父亲在通用工作了四十年,我工作了十九年。”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经过共振才发出来的,“今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时,收音机里说通用破产了。我儿子问我:‘爸爸,你难过吗?’”
他顿了顿。风吹过卷帘门,带来一阵初夏的热浪。
“我说,我难过的是通用没有在还能改变的时候改变。不难过的是,我现在在做的工作.....安装这些太阳能板.....是在帮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儿子说:‘那很好啊。’”
记者追问,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某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但很多人指责做空者和华尔街,说他们加速了通用的死亡。你怎么看?”
卡洛斯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带着工人特有的直率的、坦诚的笑。那种笑容里有一种“我见过真正的零件长什么样,所以不会被你的漂亮话骗到”的笃定。
“小姐,我在通用装配线上十九年。我知道我们造的车比丰田重、比丰田耗油、比丰田贵。我知道管理层拒绝混动技术,因为SUV利润更高。我知道这些的时候,那些做空者还在上高中。”
他重新戴上安全帽,调整了一下帽带的松紧。塑料扣件发出咔嗒一声。
“如果你真想报道什么,不要报道我的感想。报道这个.....”他指着屋顶的方向,手指粗壮,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旧伤的痕迹,“报道我们正在安装的五百千瓦太阳能系统,它能满足这个配送中心百分之三十的用电需求。报道沃尔玛计划在全美三百个仓库安装这种系统。报道这些工作机会.....时薪二十二美元,有医保,有培训晋升通道。”
他转身走向楼梯。背影在仓库的阴影中渐渐模糊,安全帽的白色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移动的小点。
“这才是故事。”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带着回音,“而不是一个老工人对过去的眼泪。”
摄像师关掉了机器。红色的指示灯灭了,取景器里变成了一片黑暗。他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记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麦克风,看着卡洛斯消失的方向。卷帘门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这段能用吗?”摄像师问。
“全部。”记者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几乎是虔诚的认真,“尤其是最后那段。”
....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纽约,纽约证券交易所。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但交易大厅却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大厅应该已经充满了交易员的吼叫、电话铃声、纸张翻飞的声音、以及那种只有在纽交所才会有的、独特的、像蜂巢一样的集体嗡鸣。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看中央的那块大屏幕.....那里显示着通用汽车的代码:GM。
股价:0.75美元(昨日收盘)。
成交量:0。
实际上,从开盘前集合竞价开始,就没有任何交易发生。做市商已经撤单了.....他们的电子交易系统里,GM的代码旁边出现了一个灰色的标记,意思是“不提供报价”。算法交易已经关闭了GM.....那些在服务器机房里日夜运行的、以毫秒为单位进行交易的机器,已经把这个代码从监控列表中删除了。连最激进的日内交易者都避开了这个代码.....在Reddit的股票论坛上,关于GM的最后一条帖子是在凌晨三点发布的,标题是“RIP GM”,下面只有一条回复:“F”。
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从今天凌晨六点十一分开始,从案件编号09-50026录入系统的那一刻开始,GM这个代码在纽交所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剩下的只是程序.....停牌、摘牌、转移到粉单市场、然后在那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归零。
九点二十八分,纽交所总裁邓肯·尼德奥尔走上主席台。
他见过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2001年的911恐怖袭击、2008年的雷曼破产。但今天,他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沉重。是一种见证者的庄重.....像一个站在历史分界线上的、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什么的人。
他手里没有演讲稿。他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放在讲台的两侧,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在那些古老的立柱和横梁之间回荡,“根据通用汽车公司今天提交的第十一章破产保护申请,以及破产法院的初步指令,纽约证券交易所将于今天开盘时暂停通用汽车公司普通股的交易。”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里能听到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所有人的呼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集体叹息。
“暂停交易后,GM股票将转移到粉单市场交易,代码变更为GMGMQ。在破产程序完成前,纽交所将不再提供该股票的正式交易平台。”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那口大钟.....那口自1903年就悬挂于此的铜钟,一百零六年了,见证了无数次开盘和收盘,见证了牛市和熊市,见证了咆哮的二十年代和大萧条,见证了二战后的繁荣和七十年代的滞胀,见证了互联网泡沫和金融危机。
“愿市场继续履行其价格发现和资本配置的职能。”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站到了主席台的侧面。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秒。倒计时十秒。
交易员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口大钟。有些人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有些人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一个人.....一个在纽交所工作了四十二年的老交易员,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已经洗得褪色的蓝色夹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五秒。五秒。
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
九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两秒。
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交易员.....可能才二十出头,可能刚入职不到一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结束了。”
没有人回应他。
九点三十分整。
钟声响起。
那口铜钟的声音在交易大厅里回荡,低沉、悠长、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会慢慢消散的余音。一百零六年来,这钟声每天都会响起,但今天,它听起来不一样。不是更响,不是更轻,而是带着一种额外的、看不见的重量。
GM的股价数字定格在0.75美元。
然后变成了灰色。
屏幕上的状态栏更新了一行字:停牌(已摘牌)。
那个状态栏的字体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一种褪了色的、接近于铁锈的暗红色。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被新的数据覆盖。
一个百年代码,从美国最重要的交易大厅消失了。
安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交易重新开始了.....但不再是GM。福特汽车的买单突然暴增。屏幕上,F的股价从2.55美元跳到了2.62美元,然后2.68美元,然后2.70美元。涨幅百分之五点九。成交量在三十秒内突破了一百万股。
资金在逃离废墟,寻找下一个栖息地。就像草原上的动物,当一头大象倒下的时候,它的尸体周围会迅速聚集起秃鹫、鬣狗、以及各种以腐肉为生的生物。这不是残忍。这是生态系统的运转方式。
汤姆·威尔逊站在贝莱德的交易台前,看着这一幕。
他掏出手机,给陆辰发了一条信息:
“GM正式停牌。你的期权现在价值:每手内在价值五美元(行权价五减去股价零)。但实际交易要到粉单市场,预计价格在零点一零到零点三零美元区间波动。”
三秒后,回复来了:
“明白。等待破产法院确认程序后行权。”
汤姆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屏幕上福特的股价曲线.....那根线正在向上延伸,角度越来越陡。
他忽然想起刚加入贝莱德的时候,他的导师.....一个在华尔街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交易员,叫哈里·罗森伯格.....在退休前的最后一顿饭上对他说过一句话。
“汤姆,”哈里说,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在这个行业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市场不关心你的故事。不关心你父亲在通用干了四十年,不关心你的退休金在里面,不关心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市场只关心一件事.....真相。而真相往往是残酷的。”
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
上午十点,东京,新宿区。
佐藤由美子盯着电脑屏幕,眼泪无声滑落。
屏幕上是她的在线经纪账户.....一个她注册了三年但很少使用的界面,浅灰色的背景,蓝色的链接,绿色的盈利和红色的亏损。持仓栏的第一行,字体比其他的稍微大一点,因为她把它设成了“重点关注”:
General Motors (GM).. 20万股......当前价 0美元...浮动盈亏-14万美元..浮动盈亏率-100.00%
1400万日元。
这是她丈夫的死亡抚恤金。
三年前,佐藤健一.....她的丈夫,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开起重机的男人,体格强壮,笑声洪亮,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自己做两个荷包蛋,然后骑着摩托车去工地.....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起重机的一个液压管爆裂,吊臂失控,一块预制板从三十米的高空坠落。他当时在驾驶室里,没有受伤,但心脏骤停了。医生说可能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急性心肌梗塞。他四十一岁。
保险公司赔付了1400万日元。她一直不敢动那笔钱。那是健一用命换来的。她把它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密码是健一的生日,从来没有取过一分钱。
直到上周。
上周,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财经节目。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分析师在说:“通用汽车不会倒。美国政府不会让它倒。这是美国工业的象征。现在0.70美元的价格是被严重低估的。合理估值应该在2到3美元。”
她不懂股票。她不懂什么是做空、什么是期权、什么是信用违约互换。但她懂一件事:如果0.70美元能涨到2美元,她就能赚一大笔钱。她算了一下:20万股,涨到2美元,就是40万美元.....约4000万日元。
儿子上大学的费用就够了。健一说过,想让儿子上早稻田大学。那是他的梦想。
她犹豫了三天。然后,在上周三.....2009年5月27日.....她在0.72美元的价格买入了20万股通用汽车股票。
她记得点击“买入”按钮的那一刻,手指在颤抖。心跳很快。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看到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确认框:“订单已执行。感谢您使用本平台。”
她笑了。那是健一去世后,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现在,屏幕上是红色的。负百分之百。
归零。
公寓门开了。她十岁的儿子佐藤翔太背着书包走进来,鞋带松了一只,校服的领口敞开,脸上带着那种小学男生特有的、汗津津的红润。
“妈妈,我回来了!今天考试得了A!”
由美子慌忙擦掉眼泪。她用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了某个快捷键.....她不知道是哪个键,但屏幕暗了。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儿子,挤出一个笑容。
“真棒!妈妈给你做最喜欢的汉堡肉。”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很整齐.....鸡蛋、牛奶、酸奶、蔬菜、几个密封盒里装着昨天的剩菜。冷冻层里放着四块汉堡肉,是她上周在超市特价时买的,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每块上面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日期。
她拿出一块肉饼,放在微波炉里解冻。微波炉嗡嗡地转着,转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站在微波炉前,看着那块肉饼在里面慢慢旋转,从硬变软,从白色变成粉色。
她的手在颤抖。
她把手藏在围裙后面,左手握着右手,手指交叉,用力到指节发白。
电话响了。是她姐姐,美香,住在横滨,比她大三岁,有两个孩子,丈夫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课长。
“由美子,电视上说通用破产了!你不是买了那个股票吗?”
由美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稳、正常、甚至带着一点轻松:“我……我卖了。小赚一点。”
“那就好!我听说很多人赔光了。你要小心啊。股票这种东西,不懂就不要碰。”
“嗯,我会的。谢谢姐姐。”
“对了,翔太考试考得怎么样?”
“得了A。他很开心。”
“真好!随他爸爸,聪明。”
“嗯。”
“那我挂了。下周盂兰盆节,回老家吗?”
“再看吧。到时候联系。”
“好。保重身体。”
“嗯。”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像在躲避什么。
微波炉叮了一声。肉饼解冻好了。
她打开微波炉,把肉饼拿出来,放在平底锅里,开中火。油在锅里滋滋作响,肉饼的边缘开始变成棕色。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和油脂加热后的焦香。
她蹲在冰箱旁边,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她不敢哭出声。翔太在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有笑声和爆炸声。
1400万日元没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翔太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任何人说。她甚至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银行卡里还有一些钱,够她们母子生活几个月,但之后呢?
她不是没有工作。她在一家便利店里做兼职,时薪九百日元,每个月大概能赚十二万日元.....够吃饭和交水电费,但不够付房租和翔太的学费。
她应该怎么办?
平底锅里的肉饼开始冒烟了。她站起来,擦了擦脸,翻了个面。肉饼的底面已经煎成了深棕色,略微焦了一点。她关小火,盖上锅盖。
翔太在客厅里喊:“妈妈,好了吗?我饿了!”
“快了!再等三分钟!”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些生菜和番茄,洗了洗,切好。面包放在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
三分钟后,汉堡做好了。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汉堡、生菜、番茄、一小碟腌萝卜、一杯牛奶。
“哇!”翔太眼睛亮了,“看起来好好吃!”
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酱汁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妈妈做的汉堡最好吃了!”
由美子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吃东西。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妈妈,你不吃吗?”
“妈妈不饿。你吃吧。”
“你哭了?”翔太忽然停下咀嚼,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敏锐,“眼睛红红的。”
“没有。”由美子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切洋葱的时候熏的。”
“我们中午没吃洋葱啊。”
“早上切的。洋葱的味道留在了手上,揉眼睛的时候就熏到了。”
翔太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吃汉堡。
....
上午十一点,帕罗奥图,陆宅书房。
陆辰正在看秦静发来的破产首日影响报告。
核心数据:
GM正式停牌,预计粉单市场初始交易价0.10-0.30美元
福特汽车涨至2.70美元,涨幅5.9%,成交量创三个月新高
汽车供应商板块平均下跌3.2%
恐慌指数VIX上升8%,但低于雷曼破产时的水平
期权状态更新:
陆氏资本持有的2亿美元看跌期权,现为深度实值
行权价5美元,GM股价归零,每手内在价值5美元
总内在价值:20亿美元(400万手×5美元)
扣除成本2亿美元,理论净收益:18亿美元
建议:
等待破产法院确认程序后行权...
行权后将获得GM股票空头,可在粉单市场以低价买回归还
净现金回收预计在6月5日前完成
陆辰回复:“准备行权文件。”
他关掉电脑,走到家庭活动室。父母在看晚间新闻,CNN正在播放通用工厂工人离去的画面.....缓慢移动的车流,沉默的人群,几个拥抱。
“他们看起来……好平静。”陈美玲轻声说。
“因为早有准备。”陆辰坐下,“这三个月,每个人都知道结局。真正的痛苦在知道但无能为力时已经发生,今天只是确认。”
陆文涛关掉电视:“小辰,你今天一直很冷静。但爸爸想知道....你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吗?对那些人。”
陆辰沉默了很久。
“我有感觉。”他最终说,“但不是愧疚。是一种....责任感。我通过做空赚了十几亿美元。这些钱,如果只是存在银行里,那就是数字。但如果用来投资转型,用来培训工人,用来支持创新,它就能减轻这种痛苦。所以我的感觉是:我必须把这些钱用好。这才是对那些工人的尊重。”
他的手机震动了。是秦静发来的消息:
“Athena系统模拟最终版:基于今天所有数据(破产法院批准、DIP融资到位、债权人初步反馈),你的期权行权后净现金回收预计为17.8亿美元至18.2亿美元之间。这是最优解。另外,我看了CNN的报道。那个太阳能安装工人的采访,很好。”
陆辰回复:“看到了。”
手机再次震动,是林天明:
“传票已确认。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时间可能改,准备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