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可靠。”沃恩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但她不知道我在帮你。她以为我只是在听华尔街八卦。”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沃恩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通用汽车的管理层在2005年做了对的事,我们今天会不会坐在这里聊这十九亿美元?”
“不会。”陆辰说,“如果他们在2005年做了对的事,我今天可能还在做雷曼的做空,通用汽车会是另一个故事。”
“对。”沃恩说,“所以这十九亿美元,不是我们赚的。是他们输的。”
这句话在电话线里回荡了一秒。
“有区别吗?”陆辰问。
“有。”沃恩说,“我们赚的.....听起来像我们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他们输的.....听起来像他们把钱包掉在地上,我们捡起来了。后一种说法,让我晚上睡得好一点。”
陆辰沉默了一秒。
“理查德,”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听起来像什么’了?”
沃恩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冷笑,不是职业性的笑,是一种被戳穿之后的、带着自嘲的笑。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说,“今天早上我外甥女来我家玩,问我:‘舅舅,你是不是在帮坏人?’我说不是。她说:‘那为什么电视上说你们是秃鹫?’”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秃鹫是生态系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清理腐肉,防止疾病传播。没有秃鹫,草原会腐烂。”
“她信了?”
“她八岁。”沃恩说,“她信任何我告诉她的事。但十年后,她会上网搜索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希望她找到的不是‘秃鹫’,而是别的什么。”
陆辰没有接话。
“算了。”沃恩说,恢复了那种冷血的、职业性的语气,“说这些没用。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
陆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沃恩的名字和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里,他们谈了十九亿美元、高盛的股价、秃鹫的生态学意义、以及一个八岁女孩十年后会怎么看待她舅舅。
他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艾伦·周。
艾伦·周的邮件很短。没有称呼,没有签名,只有几行字:
“陆,
GM头寸结算完成。我的收益:3.3亿美元。
已捐赠1100万美元给底特律汽车城教育基金,指定用于汽车工人子女的大学奖学金和职业培训。捐赠凭证已销毁。
这笔钱赚得……太沉重。我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入睡。
明天听证会,我会在旧金山看直播。祝好运。
艾伦”
陆辰读了两遍。第一遍是读字面意思,第二遍是读字缝里的意思。
艾伦·周,Google的早期员工,硅谷新贵。他在雷曼做空中获利数亿美元时,已经经历过一轮道德挣扎。那是2008年9月,雷曼倒下的那个周末,艾伦在太浩湖的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六个小时,看着自己的账户恐怖余额,然后关上电脑,去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他给陆辰打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陆,我做空了雷曼。赚了很多,我现在觉得自己像在吃尸体。”
陆辰当时说:“雷曼的尸体不是你杀的。是迪克·富尔德自己杀的。”
艾伦沉默了很久。“也许你是对的。”他最终说,“但我还是觉得……脏。”
现在,通用汽车的利润让他有很大负罪感。因为通用汽车不一样。雷曼是华尔街的内斗,是投行之间的狗咬狗,死的是西装革履的 banker,赚的是同样穿西装的人的钱。但通用汽车?通用汽车是实打实的制造业。是弗林特的装配线,是代顿的冲压车间,是俄亥俄州的钢铁厂。是那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穿上工装、走进工厂、造了一辈子车的人。
艾伦理解这种痛苦。他不是沃恩那种冷血的华尔街秃鹫,他是硅谷的工程师出身,他知道“制造”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制造是把原材料变成有用的东西,是把钢铁和橡胶和玻璃组合在一起,让一个家庭可以去上班、去上学、去医院。制造是诚实的劳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出,是这个国家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
而他,通过做空这种诚实的劳动,赚了三亿三千万美元。
一千一百万美元的匿名捐赠,是赎罪,也是自我保护。赎罪.....因为他需要为这笔钱的来源做点什么,才能继续在镜子前刮胡子。自我保护.....因为如果有一天他的名字被公开,他需要一个故事来对冲“做空美国制造业”这个标签。
陆辰理解这种需要。他不评判。每个人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与财富和解。
他按下回复键,打了一行字:
“理解。捐赠渠道安全即可。听证会后聚。”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帕罗奥图的午后阳光正在缓慢地西斜,橡树叶子的影子在地板上拉长。他想起了之前艾伦在太浩湖对他说过的话:
“陆,你晚上不做噩梦吗?梦到那些因为我们而失业的人?”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梦到的是,如果我们不做空,政府会用更多纳税人的钱维持一个僵尸企业。那些工人会在虚假希望中多浪费一年生命,然后以更惨的方式失业。早点结束痛苦,有时候是慈悲。”
艾伦沉默了很久。“也许你是对的。”他最终说,“但我还是需要捐点钱。”
陆辰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捐钱不能让你解脱。和解不是靠写支票完成的。和解是有一天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再需要为镜子里的那张脸找一个故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橡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像一个巨大的、静止的日晷。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玻璃的,陆文涛出差日本带回来的。
他想起沃恩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秃鹫是生态系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它们清理腐肉,防止疾病传播。没有秃鹫,草原会腐烂。”
沃恩需要用这个故事来面对外甥女。艾伦需要用一千一百万美元的捐赠来面对自己。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是什么?
他看着窗外的橡树。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夕阳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翠绿色。这棵树是陆文涛2007年种下的....
陆辰的故事很简单:他看到了一棵树在长,也看到了一棵树在死。他赌了死的那棵,然后把赚来的钱种到活的那棵里。
这不是秃鹫的故事。这是园丁的故事。
帕罗奥图时间下午五点,陆宅餐厅。
陆辰把打印好的资产报告放在餐桌中间。三页纸,A4,白色,黑色字体,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放得很轻,像放一份不需要解释的说明书。
陆文涛刚从英特尔下班回来,还穿着公司的工卡.....蓝色的挂绳,塑料封套里夹着照片和条形码。他把工卡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报告,戴上眼镜。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数字太大了。他在工作了多年,见过百万富翁、千万富翁的诞生.....在硅谷,这是常态。但五十二亿美元?五十二亿。这个数字在硅谷也不是常态。这是一个可以在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股东大会上坐在第一排的数字。这是一个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买下一条街的数字。这是一个可以让一个家族在十代之内不需要为钱工作的数字。
而它属于他的儿子。一个还有六个月才满十八岁的、每天晚上还要检查双胞胎有没有盖好被子的、吃煎蛋时会用叉子把蛋黄戳破然后蘸着吃的.....儿子。
陈美玲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陆氏咨询公司挂了一个董事的头衔,偶尔签一些文件,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五十二亿美元”这个数字的含义。
直到今天。
“十九亿……美元?”陆文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物理学教授特有的、试图用理性消化非理性现实的挣扎,“现金?”
“今天到账的现金是十九亿。”陆辰指着报告,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下面轻轻划过,“另外股票持仓市值二十四点八六亿,大部分是浮盈,但随时可以变现。信托里有一点四亿,还有大约六亿的未上市股权投资。”
“所以总资产……”陈美玲在计算,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一道小学算术题.....但这不是小学算术题,“超过五十亿?”
“五十二亿左右。”陆辰说。平静,像在说今天的最高气温。
陆文涛摘下眼镜,用纸巾慢慢擦拭。
“你妈和我……”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没有看报告,而是看向陆辰。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震惊,有一种父亲看到儿子远远超越自己时的欣慰,也有一种“这个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承受得了这些”的心疼。
“我们两个人,工作一辈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美玲,“我在英特尔二十二年,你妈之前在应用材料.......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这辈子能攒下多少钱?两百万?三百万?这已经是硅谷工程师里的顶尖了。”
他停顿了一下。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而你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哽咽,是因为语言在这个数字面前失效了。
陈美玲接过话,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小辰,妈不是不高兴。妈是....不知道怎么消化。”
她在陆辰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自从收养双胞胎后,她就不再涂指甲油了,怕化学成分对孩子不好。
“这么多钱。”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于茫然的平静,“像一座山。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看不到山顶。你问自己:我爬得上去吗?爬上去之后,山顶上有什么?我还能下来吗?”
陆辰看着母亲。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那种“我儿子是亿万富翁”的兴奋。只有一种深层的、几乎是物理性的不适应.....就像一个习惯了在平地上走路的人,突然被放到了悬崖边上。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陆辰说。他站起来,走到餐厅角落的白板前.....这面白板是陆文涛两年前装的,原本用来写购物清单和家庭备忘录,现在上面已经被陆辰的笔迹占满了。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
安全
生活
责任
“第一,安全。”他在“安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我们已经有了保镖。四个前特勤局人员,两班倒,二十四小时。接下来需要:加密通信系统.....我已经让萨克森在搭建;网络安全团队.....彼得·蒂尔推荐了一个人,前NSA的分析师,下周来面试;家庭信托的资产保护架构升级.....林天明已经在做,预计两周内完成。”
陆文涛点了点头。工程师的思维让他更容易接受这种结构化的表达.....需求分析、资源分配、实施时间表。这是他熟悉的语言。
“第二,生活。”陆辰在“生活”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会巨变。这栋房子够住.....两千八百平方英尺,五个卧室,一个游泳池,一个花园。车够用.....三辆劳斯莱斯...双胞胎的教育计划不变.....帕罗奥图公立小学,以后斯坦福。”
他停顿了一下。
“唯一的变化是:你们可以选择提前退休,或者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是‘不需要工作’.....是‘不需要做不想做的工作’。”
陆文涛摇头。动作很坚决,像在做物理实验时拒绝一个错误的假设。
“我不退休。”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物理学工程师特有的、带着重量的沉稳,“英特尔的项目还有意思。那个3D晶体管架构的项目,至少还要三年才能出成果。我带了十二个工程师,平均年龄二十八岁,他们叫我‘陆博士’。我需要工作,不然会迷失。”
陈美玲也说:“基金会的事我才刚上手。很多太太们开始认真对待我了.....以前她们觉得我是‘陆太太’,现在她们知道我是‘陈美玲’。我不想停。”
陆辰看着母亲。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在帕罗奥图的华人太太圈里,陈美玲一直是一个“某某的太太”.....先是陆文涛的太太,然后是陆辰的妈妈。基金会给了她一个身份,一个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份。她不想放弃这个身份。
“好。”陆辰说,在“生活”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不退休。支持。”
他写第三条。
“第三,责任。”他在“责任”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用更大的字体写下:
从GM利润中,拿出2亿美元,投入美国制造业转型基金。这是公开承诺,必须兑现。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面对父母。
“爸,妈,我知道这些数字很吓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五十二亿美元,不是五十二万,也不是五百二十万。这是一个可以在硅谷排进前一百名的数字。这是一个会让很多人改变对我们的态度的数字.....有些人会更热情,有些人会更冷漠,有些人会害怕,有些人会贪婪。”
他停顿了一下。
“但钱只是工具。工具可以用来作恶,也可以用来建,投资未来。。”
陆文涛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里有泪光。
“你外公要是知道他的外孙十七岁就有了五十二亿,还能说出‘我选择建设’这种话……”他的声音有点抖,但笑容很真,“一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但他说不定会欣慰。”陈美玲轻声说,手搭在丈夫的肩上,“至少小辰没忘记根本。钱多了,人没变。这比赚多少钱都难。”
双胞胎从午睡中醒来。监控器里传来生意.....索菲亚在哭,奥利维亚在笑,两个人在打闹,永远不在同一个情绪频道上。
陈美玲起身去照看。陆文涛重新拿起资产报告,这次看得仔细些,像在审阅一篇学术论文。他的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动,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每一个数字。
“花旗……三亿股?”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工程师特有的、对精确数字的敏感,“这么多!都花旗大股东了,你啥时候买了那么多。”
“2009年2月。”陆辰说,“最恐慌的时候。花旗股价跌到一块钱以下,市场认为它会国有化。但我分析了它的资产状况.....资产负债表里藏着四百八十亿美元递延税资产,这是一笔隐形财富。只要政府不把它清零,它就值这个价。”
陆文涛沉默了一会儿。他理解“资产状况”这个词的含义。
“当时你妈还担心你全押在通用上太冒险。”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事后诸葛亮的轻松,“没想到你分散得挺好。银行股、汽车股、科技股....像个正经的投资组合。”
“通用是主攻。”陆辰说,“银行股是防御,特斯拉是未来。投资需要组合,就像工程师设计系统需要冗余。你不能把所有的算力都放在一个核心上,否则那个核心一崩,整个系统就崩了。”
陆文涛点头。这是他熟悉的语言。冗余、核心、系统架构.....这些词在他的世界里有着精确的含义,现在他发现它们在投资的世界里也同样适用。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夕阳将帕罗奥图的天空染成橙紫色,从橙红到深紫的渐变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斯坦福大学的胡佛塔在远处矗立,塔尖在夕阳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像文明的灯塔.....或者像一座墓碑,为某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
下午5点书房。加密视频会议。
屏幕上同时显示四张面孔:林天明在帕罗奥图的律师事务所,背景是一排法律书籍和一张斯坦福法学院的毕业证书;彼得·蒂尔在旧金山某处,背景是一面白墙和一幅抽象画.....他从来不让人看出他在哪里;秦静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身后是一块写满数学公式的白板;陆辰在自己家的书房里,窗外是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这是听证会前的最后一次战术会议。明天早上,陆辰将飞往华盛顿。后天下午,他将坐在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2128号会议室的证人席上。
“资产结算完成了?”蒂尔问。他的脸在屏幕上呈现出一种冷色调的苍白,眼睛很亮,像两颗被计算机控制的LED灯。
“完成了。”陆辰说,“十九亿美元利润到账。”
屏幕那头,蒂尔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一种近乎于数学家在证明了一个猜想之后的、带着满足感的嘴角上扬。
“祝贺。”他说,“这是硅谷对华尔街的完美狙击。你用数据和算法,打败了他们的关系和内幕。这是我们的武器,他们的盲区。”
“也是数据对直觉的胜利。”秦静补充。她的声音从斯坦福的实验室传来,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追求精确的冷静,“我的模型显示,如果你晚一个月建仓,收益会减少百分之四十。早一个月,风险会增大百分之三百。那个时间窗口.....2008年10月中旬到11月上旬.....精准得……几乎不可能。”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陆,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时间窗口的?”
屏幕上的四张面孔同时安静了一秒。
陆辰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你怎么分析的”,是“你怎么知道的”。这两个问题之间有本质的区别。分析是基于数据的推理,是任何一个有足够智力和信息的人都能做到的。但“知道”.....那种超越数据的、近乎于直觉的确定性.....不是分析能给的。
“运气。”他说,“运气是准备遇见机会。我在2008年8月就开始跟踪通用的现金流数据。9月雷曼倒的时候,我看到通用的信贷额度在三天内被抽走了八十亿。10月政府通过TARP的时候,我算了一下那笔钱够通用撑多久.....不到六个月。窗口期就在那里,我只是刚好看到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真相是:他看过历史课本。他知道通用汽车在2009年6月1日申请破产。这是一个他在前世就知道的事实,就像他知道太阳明天会升起一样确定。
但他不能这么说。所以他用“运气”这个词来包装它。
秦静沉默了两秒。“运气。”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测试这个词的重量,“好吧。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林天明切回了正题。他是那种不会被任何数字或哲学问题带偏的人.....他的脑子里永远有一条清晰的路径:从问题到解决方案。
“说听证会。”他调出一份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PDF窗口,标题是《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听证会最终议程》,“最新情报:委员会主席马洛尼今晚接受了CNN采访。”
他按下播放键。屏幕上弹出一个CNN的剪辑窗口,弗兰克·马洛尼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眉毛浓密,嘴唇很薄。他坐在一张皮椅上,身后是美国国旗和俄亥俄州州旗。
“明天我们将质询那些从美国工业苦难中获利的人。”马洛尼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政客特有的、经过排练的义正词严,“美国人民有权知道真相。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华裔少年可以通过做空通用汽车赚十几亿美元,而三万工人却失去了工作?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掠夺。”
画面定格。林天明关掉了播放器。
“语气很强硬。”他说,“他在争取电视收视率。中期选举快到了,密歇根和俄亥俄是关键摇摆州。他需要汽车工人的选票。你.....一个十七岁的华裔少年,做空通用汽车赚了十几亿美元.....是他手里最完美的道具。”
蒂尔冷笑了一声。那种冷笑不是针对马洛尼的,是针整个系统的。
“他在争取电视收视率。”蒂尔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精确,“我们在争取定义未来的权力。这两个目标不在同一个量级上。他的目标在下个星期二.....选举日。我们的目标在十年后.....特斯拉上市的那一天,SpaceX火箭回收的那一天,Palantir数据分析系统拯救生命的那一天。他的时间尺度是新闻周期,我们的时间尺度是历史周期。”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的策略不变。不辩护,不道歉,只陈述事实。用数据说明通用汽车的失败是系统性的,做空只是市场机制的一部分。同时强调我们的转型投资。不要被他的情绪带走。不要被他的道德审判激怒。他想要的是你愤怒.....愤怒的人在镜头前看起来像罪犯。冷静的人在镜头前看起来像证人。”
“还有一个变数。”林天明调出另一份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份SEC的备忘录,页眉印着美利坚合众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徽章,“SEC执法部的迈克尔·罗德里格斯刚刚私下发给我一份备忘录。他的调查团队已经完成了对你所有交易的审查。”
他把备忘录的关键段落放大:
“经审查陆氏资本在2008年10月至2009年5月期间所有与通用汽车证券相关的交易记录,包括期权合约、股票空头头寸、及相关衍生品交易,本团队确认:所有交易均基于公开信息,未发现任何内幕交易、市场操纵、或其他违反联邦证券法的行为。交易记录完整,资金来源清晰,对手方确认函齐全。建议结案。”
“这份报告会在听证会前提交给委员会。”林天明说,“罗德里格斯在帮我,但他只能在规则内帮。这意味着委员会不能以‘内幕交易’攻击你.....证据在这里,他们不能凭空捏造。所以他们只能从道德层面施压:‘你赚了这么多钱,你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不会痛。”陆辰说,“因为我赚钱的方式不是让任何人变得更穷。通用汽车的价值在2008年10月就已经是零了。我只是第一个确认这个事实的人。”
“对。”蒂尔说,“但不要用‘价值是零’这种表述。太冷酷了。用‘通用汽车的商业模式已经无法持续’。冷酷的事实要用中性的语言包装。”
“明白。”
会议持续到八点。林天明带着他们过了一遍听证会的每一个环节.....从进入会议室的那一刻开始,到坐下、宣誓、开场陈述、议员提问、总结陈词。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分析、优化。
“坐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林天明说,“不要靠椅背。靠椅背显得放松.....放松在听证会上看起来像傲慢。前倾显得专注.....专注在听证会上看起来像真诚。”
“眼神。”蒂尔补充,“看提问的议员,但不要盯着。每十到十五秒换一个焦点。如果一直盯着,看起来像在挑衅。如果一直不看,看起来像在躲闪。”
“语速。”秦静说,“你的正常语速偏快。在听证会上,放慢百分之二十。慢的语速听起来像深思熟虑。快的语速听起来像在背稿子。”
陆辰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细节的重要性.....在国会听证会上,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真相呈现的方式。一个真实但表达不当的陈述,可以被剪辑成十秒钟的负面新闻。一个真实且表达精准的陈述,可以变成第二天报纸的头条。
结束时,蒂尔最后说:
“陆,记住明天你不是一个人。整个硅谷.....至少是相信技术能重塑世界的那个硅谷.....在看着你。你代表的不只是你的利润,而是一种新哲学:用数据和理性对抗传统和情绪。赢下这场听证会,我们就赢得了一部分定义未来的权力。”
“我明白。”陆辰说。
屏幕暗去。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夜色已深,窗外的橡树在月光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静止的轮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他重生以来所有的记录:交易日志、分析报告、会议纪要、人物档案。这是他为自己写的历史.....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你不是天才,你只是看过答案。
他在最新条目下输入:
2009年6月1日,通用汽车破产。
陆氏资本GM期权结算完成。总回收19.16亿美元,净收益17.16亿美元。陆氏资本总资产达52亿美元。
后天,国会听证会。我将面对一个国家对其自身失败的愤怒。而我将告诉他们:愤怒应该指向真正的病灶,而不是指向发现病灶的人。
手术结束。康复才开始。
他保存,加密,关闭。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
“陆先生,我是萨克森·哈里斯。我和三十名前雷曼同事已经到华盛顿了。后天我们会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我们支持你。因为你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真相。”
陆辰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雷曼的人。那些在2008年9月那个周末失去工作的人,那些被媒体和政客当作替罪羊的人,那些在“雷曼兄弟倒闭”这个历史事件的注脚里被一笔带过的人。他们来华盛顿,不是为了抗议,不是为了看热闹。他们是来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替他们说出一句他们一直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真相不是罪。
他按下回复键:
“谢谢。我们后天见。”
晚餐的时候。
汤姆·威尔逊发来的一条消息:
“通用金融公司(GMAC)已经收盘,。已按你的指令,通过美国陆氏咨询公司账户买入1000万股,总价980万美元。成交确认函已发送至你的加密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