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会休会,下午1:30继续。”马洛尼敲下法槌。
12:45,休息室里。
陆辰团队被安排在一间小休息室里。有咖啡、三明治、瓶装水,但没人有胃口。
林天明快速复盘:“上午四小时,他们完成了情绪铺垫。工人代表,债券持有人,学术专家,内部人。这是一个完美的叙事弧:受害者展示痛苦,专家提供理论依据,内部人承认问题但质疑手段。”
秦静调出舆论监测:“推特趋势,#做空吸血鬼的讨论量是#真相讲述者的三倍。CNN午间新闻的标题是:听证会首日:做空少年的沉默与受害者的眼泪。福克斯的标题更尖锐:18亿利润 vs 3万失业:美国该选择谁?”
陈玥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好:“走廊里,记者在采访工人代表。一个女工对着镜头哭:我儿子问,为什么那个孩子这么恨我们?这句话...很致命。”
“仇恨叙事。”林天明揉着太阳穴,“他们要把你塑造成一个仇恨美国工人的冷血天才。这是最危险的标签。”
陆辰站在窗前,看着国会山草坪上的人群。午休时间,抗议者和支持者都在外面聚集,隔着警戒线对峙。标语牌在阳光下晃动:“驱逐吸血鬼!”
“支持创新,拥抱未来!”
“下午他们会传唤我。”陆辰说,“按照流程,还有两位证人:一个供应商代表,一个社区代表。然后就是我。”
“供应商代表是张伟吗?”陈玥问。
“不,是一个俄亥俄州的注塑件供应商老板,他破产了。”林天明查看日程,“社区代表是底特律市长办公室的人。这两个都会强化受害叙事。”
陆辰转身:“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上午他们是攻击,下午我们如果只是防守,会输。”陆辰走到白板前,“惠特曼说得对:成年人要负责。所以,我不辩解,我负责....用更大、更具体的负责方式。”
他拿起马克笔:
下午核心策略:
每被攻击一次,宣布一项新承诺
攻击利润?...追加转型基金投资
攻击冷漠?...公布具体的工人帮扶计划
攻击国籍?...展示在美国的投资地图
重新定义责任
不是为做空负责,是为指出问题并提供解决方案负责
把听证会从审判变成方案展示会
用视觉武器
准备好的图表,在质询间隙主动展示
邀请委员们看看真正的数据
“风险很大。”林天明说,“如果你主动展示图表,可能被主席阻止。”
“那就用语言描述。”陆辰说,“当我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展示数据证明……时,如果他们说不,就是他们害怕数据。如果他们说是,我就有了展示机会。”
秦静快速模拟:“成功率约65%。但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
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探头:“陆先生,主席办公室想确认,你下午是否需要翻译服务?”
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深意....暗示他可能英语不够好,或者,暗示他是外国人。
到处给他挖坑。
“不需要,谢谢。”陆辰平静回答。
工作人员离开后,林天明低声说:“看到了吗?这些小手段会一直持续。”
陆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让他们来。”
13:25。
当陆辰重新走进听证室时,气氛明显不同了。
上午,他还只是个坐在后排的观察者。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好奇、有期待、有仇恨。闪光灯开始频闪,像夏夜的闪电。
他走向指定座位时,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摄像机捕捉着每一个细节:西装的剪裁、表情的冷静、步伐的节奏。
卡洛斯·门多萨在旁听席看着他。这个少年,和他在太阳能培训中心见过的那些高中生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这个少年,用一堆数字和图表,预测了他工作了十九年的公司的死亡。
汤姆·哈德森也在看。他在想:如果四十年前,有人给他18亿美元,他会做什么?也许他会建学校,资助研究,帮助像他妻子那样的病人。但这个孩子....他会做什么?
萨克森·哈里斯和三十名前雷曼同事坐得笔直。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审判...2008年,他们是贪婪的银行家。现在,他们是支持真相的受害者。历史在重复,但角色在轮换。
马洛尼主席敲下法槌。
“下午的听证会现在开始。委员会传唤第五位证人:俄亥俄州精密注塑公司总裁,约翰·彼得森先生。”
彼得森是个六十岁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圈深陷。他的公司为通用汽车生产仪表盘塑料件,上周刚刚申请破产。
他的证词简短而绝望:“我们按通用要求投资了新设备,雇佣了更多工人。然后他们推迟付款,最后告诉我们只能拿到15%的欠款。我的公司倒闭了,四十七个人失业。我的人生……完了。”
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疲惫的陈述。但更让人难受。
第六位证人是底特律市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她展示了地图:通用汽车工厂关闭对周边社区的影响....房产价值下跌30%,小企业倒闭潮,税收减少,公共服务萎缩。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破产,”她说,“这是一个生态系统的崩溃。”
14:50。
“现在,我们传唤陆辰先生”
当马洛尼主席说出这个名字时,听证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摄像机同时调整角度,聚焦在从座位上站起的那个身影。
陆辰走向证人席。脚步不疾不徐,西装下摆在行走中微微摆动。他坐下,调整麦克风高度,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每一个动作都从容、精确,像演练过无数次。
宣誓时,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我发誓,我将说出真相,完整的真相,除了真相别无其他。”
马洛尼主席注视着他,目光像手术刀:“陆先生,这是你第二次出席国会听证会。你知道为什么你在这里吗?”
“我知道,主席先生。”陆辰直视他,“因为我通过做空通用汽车获利,而委员会想了解这其中的关系。”
“你获利多少?”
“大约18亿美元。”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听证室里回荡。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亲耳听到时依然有冲击力。
“18亿美元。”马洛尼重复,“而今天上午,我们听到了失去工作、失去储蓄、失去家园的故事。你有什么想对这些美国人说的吗?”
陆辰停顿了两秒。这不是犹豫,是强调。
“我对所有受到通用汽车破产影响的人表示深切的理解。无论我的分析多么正确,无论我的交易多么合法,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真实的人在承受真实的痛苦。”
这番话让一些委员微微挑眉。他们预期的是辩护或冷漠,但这是共情。
“但理解就够了吗?”马洛尼追问,“18亿美元和深切的理解,你认为这对那些失去一切的人是公平的交易吗?”
“不公平。”陆辰直接承认,“所以我才承诺将利润的20%...3.6亿美元....投入转型基金,帮助工人再培训、支持供应商转型、投资受影响社区。就在刚才午休时,我决定将这个数字提高到4亿美元。”
旁听席传来低语声。4亿美元,这是今天第一个具体数字。
但马洛尼没有被打断:“陆先生,让我们回到核心问题。你是否认为,你的做空活动加速了通用汽车的死亡?”
15:10,这个问题是整个听证会的核心。所有摄像机都对准了陆辰。
他深吸一口气:“主席先生,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定义什么是死亡加速。如果一个人已经脑死亡,维持呼吸机是延长生命,还是延长死亡?”
“请不要用比喻。”马洛尼打断,“直接回答。”
“好。”陆辰打开文件夹,“根据通用汽车2008年第三季度财报,发布于2008年10月,那时我的头寸还很小。财报显示:公司季度亏损24亿美元,现金流减少69亿美元,流动资金仅剩162亿美元,而每月现金消耗超过20亿美元。数学上,如果不进行外部干预,公司将在八个月内耗尽现金。”
他抬起头:“那时,公司已经临床死亡。我的做空头寸主要建立在这份财报之后。所以,我的回答是:没有加速死亡,我只是确认了死亡已经发生。”
民主党众议员加西亚立刻接话:“但你的确认,通过压低股价,提高了通用汽车的融资成本,恶化了它的生存环境,这不是加速是什么?”
陆辰转向加西亚:“尊敬的议员先生,如果一家医院宣布病人已经死亡,这是否加速了病人的死亡?还是说,它只是停止了无效的治疗?”
“通用汽车不是病人,它是企业!”
“但原理相同。”陆辰平静地说,“市场是诊断机制。当数据显示企业无法生存时,市场会停止输送资本....这是资本配置的效率所在。如果市场继续给注定失败的企业输血,那是资源的错配,最终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所以你认为你的行为是....医疗行为?”加西亚的语气充满讽刺。
“我认为我的行为是价格发现行为。”陆辰纠正,“股价应该反映公司的真实价值。如果一家公司价值为负,股价就应该是零。任何高于零的价格,都是谎言。而我,通过我的交易,帮助揭露了这个谎言。”
这番话太直接,太赤裸。听证室里一片寂静。
15:25,第二轮质询。
共和党众议员柯林斯接过质询权:“陆先生,让我们谈谈良心。你从美国工人的痛苦中获利18亿美元,晚上睡得着吗?”
这个问题直击道德核心。
陆辰沉默了三秒...不是无话可说,是让问题悬停在空气中。
“柯林斯议员,我睡得着,因为我知道我的利润将被用于减轻这种痛苦。但我想反问:那些批准通用汽车高管在公司濒临破产时仍领取千万年薪的董事会成员,他们睡得着吗?那些在2005年投票放弃混动技术、专注于高利润SUV的决策者,他们睡得着吗?那些明知公司现金流恶化,却仍在2007年批准分红的高管,他们睡得着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子弹:“如果您要讨论良心,请让我们全面地讨论。而不是只聚焦在一个17岁投资者的良心上。”
柯林斯的脸微微发红:“你在逃避问题!”
“我没有逃避。”陆辰说,“我在扩大问题的边界。因为如果只追究我的良心,就是在寻找替罪羊,而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源。”
“所以你认为自己没有责任?”
“我有责任。”陆辰直视她,“我的责任是用我赚到的钱,做正确的事。4亿美元的转型基金是我的责任。投资特斯拉、投资清洁能源、投资工人再培训,是我的责任。而我的良心,推动我履行这些责任。”
15:40第三轮质询。
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共和党众议员理查德·布莱克,来自阿拉巴马州的保守派,以强硬反移民立场著称。他拿起文件,动作缓慢,像在展示武器。
“陆先生,资料显示,你在中国出生,父母是中国移民。你是美国永久居民,但不是公民。”布莱克的声音冰冷,“很多人怀疑,你做空美国标志性企业,是否有政治动机?你是否在为中国打击美国经济?”
听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一个炸弹问题....直接质疑忠诚度,煽动排外情绪。
所有摄像机都在等待陆辰的反应。旁听席上,有些人向前倾身,有些人握紧了拳头。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这个简单的动作,打破了紧张的节奏。
然后他放下水杯,看向布莱克:“布莱克议员,我的父母在美国工作纳税超过两年。我在这里读书、投资。我投资特斯拉....家正在复兴美国汽车业的公司。我投资SpaceX....一家确保美国在太空领域领导地位的公司。我投资Palantir...一家为美国国家安全服务的技术公司。”
他调出平板,但知道不能主动展示,于是用语言描述:“我的投资组合中,超过85%的资金投在美国公司,创造美国就业,缴纳美国税收。如果我的动机是打击美国经济,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也许是为了获得技术,转移回中国。”布莱克不依不饶。
“那我应该投资失败的公司,而不是成功的公司。”陆辰的逻辑锋利,“但我投资的是特斯拉、SpaceX、Palantir...这些是美国最创新、最成功的公司。我在用我的资本,支持美国的未来。”
他顿了顿:“布莱克议员,如果您认为我的分析是正确的...通用汽车确实存在问题....那么问题不在于分析者的国籍,而在于为什么一个百年美国企业的问题,会被一个华裔少年看穿,而它的董事会、分析师、监管者却视而不见?”
这个问题像一把回旋镖,击中了听证会的核心。
布莱克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马洛尼主席看了看时钟:“委员会将在15:50休会十分钟。陆先生,你可以留在证人席,也可以暂时休息。”
“我留在座位上,主席先生。”
法槌落下。
上午的听证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