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28日,上午10:00,帕罗奥图,陆氏咨询公司战略室
墙上三块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的新闻频道。这间战略室是陆辰专门改造过的,隔音墙、加密通信链路、实时数据馈送......硅谷顶级交易室的配置,但看起来更像一个军事指挥中心。
CNN主播神情严肃,背景是白宫的蓝色讲台:“总统今日将正式向国会提交《金融监管改革法案》草案,这是自大萧条以来最全面的金融体系改革。草案全文超过一千三百页,涵盖了从消费者金融保护到衍生品市场监管的方方面面。财政部长盖特纳称其为‘防止下一次金融危机的必要盾牌’,但华尔街对此反应激烈,道琼斯指数期货在消息公布后下跌超过两百点……”
福克斯财经频道的评论员则是一脸冷笑,坐在他惯常的红色皮椅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又一个政府扩权的借口。奥巴玛政府想把金融危机变成永久扩张联邦政府的理由。华尔街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经济的主人......不是华盛顿的官僚,是创造就业、驱动增长的企业家。你们以为多几页监管条款就能防止危机?2008年的危机不是监管太少,是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太松!”
MSNBC则聚焦于民调数据,屏幕上打出醒目的数字:“根据最新的一项全国民调,68%的公众支持加强金融监管,认为大银行应该为自己的风险行为负责。但只有32%的人相信国会能通过实质性法案。这种‘信任赤字’反映了美国政治体系的深层困境......民众想要改变,但怀疑政治人物有勇气实现它。”
秦静将新闻静音,三块屏幕同时陷入沉默,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她调出自己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的利益集团分布图,投影在会议室正中的大屏幕上。这张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六个阵营,每个阵营的势力范围、资金规模、游说策略、内部分歧......全部一目了然。
“《多德-弗兰克法案》......这是草案的名字,以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克里斯托弗·多德和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巴尼·弗兰克命名。但真正的博弈方有六个主要阵营,每个阵营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武器、自己的底线。”
她站在屏幕前,手指划过每一个阵营的图标,像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推演战局。
“阵营一:华尔街大型投行......坚决反对法案。”她的手指落在第一个红色区块上,红色是血的颜色,也是华尔街的颜色,“核心诉求是阻止或大幅削弱法案中的三条关键条款:沃尔克规则,也就是限制银行自营交易;衍生品透明化,要求场外衍生品进入交易所清算;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的设立。主要代表是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这些名字你们都很熟悉。”
她调出第二层数据:“他们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在2009年上半年已经支出了大约2亿美元用于游说活动。这还只是公开的、可追踪的数字。通过旋转门......前政府官员转行做游说......的隐性影响力无法量化。策略包括:通过前官员直接接触决策者、竞选捐款绑定关键议员、威胁从选区撤资以影响就业。最狠的一招是:他们雇佣了数百名经济学家和律师,逐条分析草案,准备在国会听证会上用‘技术性细节’来拖延和稀释法案。”
林天明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2亿美元。我们在他们面前就是个零头。”
秦静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阵营二:中小型银行与社区银行......内部严重分裂。”她指着黄色区块,“反对派担心合规成本上升,尤其是那些资产不足100亿美元的小银行,他们怕监管会把他们和摩根大通一视同仁。支持派则希望法案限制大银行的垄断优势,支持存款保险上限永久提高至25万美元......这对小银行来说是好事,因为能和大银行公平竞争存款。代表机构是美国银行家协会,但内部已经撕裂成两派;还有独立社区银行家协会,他们更倾向于支持改革。这个阵营的游说预算大约5000万美元,但内部消耗严重,实际有效影响力大打折扣。”
“阵营三:硅谷科技资本......有条件支持。”她的手指移到蓝色区块上,这是陆辰最关心的部分,“核心利益很清晰:法案如果通过,将削弱华尔街对资本配置的控制权,有利于风险投资和创新企业融资。过去二十年,华尔街把持着资本流动的阀门,硅谷的创新公司只能通过投行上市、通过银行融资。如果大银行被限制自营交易,资本会流向私募股权、对冲基金和风险投资......这对我们是利好。”
她调出一份内部备忘录:“但科技圈也有担忧:法案可能扩大SEC的权力,波及科技公司的股权激励和融资活动。尤其是那些涉及跨境资金流动的条款,可能影响硅谷公司在海外设立子公司的灵活性。代表机构是科技领袖圆桌会议......由彼得·蒂尔、埃里克·施密特等牵头。这个阵营的游说预算目前约3000万美元,但弹性很大,如果法案的最终版本对硅谷有利,他们可以追加到1亿美元以上。”
“阵营四:传统产业与零售业......强烈支持。”绿色区块在屏幕上亮起,“他们的诉求很直接:限制金融投机对实体经济的冲击,支持衍生品监管。2008年商业票据市场冻结让他们险些破产......通用电气、卡特彼勒、福特这些公司,平时靠发行商业票据维持日常运营,2008年9月雷曼倒闭后,商业票据市场一夜之间冻结了,连通用电气都差点发不出工资。代表机构是全美零售商联合会、美国制造商协会、部分汽车和能源公司。游说预算约8000万美元,而且他们有就业作为筹码......‘如果金融系统再崩溃,我们的工厂就要关门’。”
“阵营五:消费者与劳工团体......最坚定的支持者。”紫色区块,代表着草根的力量,“核心诉求是设立独立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限制掠夺性贷款。2008年危机中,数百万美国家庭因为次级贷款失去了房子,这些人永远不会原谅华尔街。代表机构是美国消费者联合会、工会退休基金、社区组织。他们的优势是握有选民票数......几百万张选票,在选举年就是议员的命根子。但缺点是政治捐款能力弱,全部加起来不到2000万美元。不过他们的动员能力很强......AARP美国退休人员协会有3700万会员,平均年龄65岁,这些人2008年损失了40%的退休金,恨透了华尔街。特别雷曼事件后,陆辰在国会山审判了华尔街传统系统,导致民众对华尔街的怒火更甚。”
说到这,秦静看特意看了一眼陆辰,陆辰两手一摊,当时雷曼兄弟事件,华尔街传统势力让他背锅,在国会山审判他,于是双方在国会山对掏,他反手把传统华尔街体系审判了!
“阵营六:监管机构内部博弈......这可能是最微妙的。”她指着最后一个灰色区块,“财政部部长盖特纳倾向于温和改革,避免动摇金融体系......他是高盛出身,虽然已经离开,但思维模式里对华尔街有一种本能的保护意识。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希望扩大监管权......他想要的是‘系统性风险监管者’的头衔,但又不想被过多约束。FDIC主席拜尔是最激进的,主张拆分大银行......他是学者出身,研究了大半辈子银行破产,对大银行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这三个人的博弈,会在法案的最终版本中留下深刻痕迹。”
她关掉分布图,转向会议室里的几个人:“看明白了吗?这不是简单的‘华尔街vs人民’,是六方混战。而且每个阵营内部都有裂痕......比如华尔街内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这些投行最怕沃尔克规则,但像道富银行这种托管行反而可能受益,因为监管会驱赶资金进入更安全的托管服务。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公开说‘我们不需要政府教我们怎么做生意’,但花旗的潘伟迪私下里表示愿意接受某种形式的监管......因为花旗在危机中拿了450亿美元的救助,形象太差了。”
林天明吹了声口哨:“这盘棋比我们想的复杂十倍。”
陆辰没有评论。
他看向列夫琴。马克斯·列夫琴今天没有带电脑,他拿着一个iPad,正在0→1小组的加密频道里参与讨论。频道里滚动着实时评论,硅谷最聪明的头脑们正在解剖这部法案的每一个条款。
陆辰凑过去看屏幕。马克·安德森的发言简洁而锋利:
“法案第619条,也就是沃尔克规则......如果严格执行,华尔街每年自营交易利润会减少300亿美元以上。这笔钱会流向哪里?私募股权、对冲基金、还有我们正在建的另类金融系统。这不是监管,这是资本重新分配。过去三十年,华尔街用存款人的钱为自己牟利,现在规则要改了。这笔钱会从银行的金库里流出来,流向真正需要资本的创新企业。我们投的那些公司......从特斯拉到SpaceX......都会受益。”
里德·霍夫曼的评论紧随其后,带着他特有的谨慎和系统思维:
“但法案也给了SEC更多权力监管另类交易系统。第974条授权SEC对‘任何具有系统重要性的交易平台’进行监管......这个措辞非常宽泛,可以解释为任何处理大量交易的电子平台。我们的拱廊网络......也就是Gemini交易所......未来如果交易量足够大,必然会被纳入监管。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反对监管,而是提前定义规则。与其让SEC的人闭门造车,不如主动提供技术方案和行业标准。”
彼得·蒂尔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子弹:
“所以要精准干预。支持那些削弱传统华尔街的条款,反对那些可能扼杀新技术的条款。这需要政治智慧......不是街头抗议的那种智慧,是在国会走廊里、在餐厅包间里、在竞选捐款晚会上使用的那种智慧。”
陆辰拿过列夫琴的iPad,接入频道。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蒂尔,你认为法案通过的概率有多大?”
蒂尔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他的风格就是这样......不经过滤,直击核心:
“参议院60%,众议院70%。奥巴玛刚上任,政治资本充足,他需要这个法案作为第一任期的标志性政绩。关键是共和党内部有分裂......今年的茶党运动那些新议员反华尔街的立场比民主党还激进,他们可能会和民主党一起投赞成票。茶党的人不是传统共和党,他们不关心大企业的利益,他们的选民是那些在金融危机中丢了工作、丢了房子的人。对于这些人来说,惩罚华尔街比减税更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条:
“但最终版本一定会被稀释。华尔街的2亿美元不是白花的。沃尔克规则可能会有豁免条款,衍生品监管可能给大型做市商留出通道。最终通过的法案可能只有最初草案强度的60%到70%。但即便如此,这也是自1933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以来最严厉的金融监管。”
陆辰放下看向会议室里的人:“所以我们需要入场。不是阻止法案......那是痴人说梦。是塑造法案......确保它砍向旧体系的时候,给新体系留出生长空间。就像修剪一棵大树......不是连根拔起,是砍掉枯枝,让新芽有阳光。”
同日,下午2:00,华盛顿,国会山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坐落在国会山北侧的一条安静街道上,距离参议院办公楼只有两个街区。它不是K街那种豪华的游说场所......没有大理石地板,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穿三件套西装的 lobbyist在角落里用黑莓手机发邮件。它是那种老华盛顿人喜欢的地方:木质桌椅有点旧了,咖啡是用陶瓷杯盛的,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肯尼迪在这里喝过咖啡,老罗伯特·肯尼迪在这里抽过雪茄。
真正的交易往往在这里敲定,而不是在正式的会议室里。在会议室里,议员们要说冠冕堂皇的话,要在摄像机前表演立场。但在这里......靠窗的桌子旁,咖啡的蒸汽里,低声的交谈中......真正的妥协达成了。
莎拉·威尔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成一个干练的发髻。过去六个月,她的身份已经从“畅销书作家”变成了“华盛顿的中间人”......一个能在硅谷和国会山之间架桥的人。她的书《废墟上的先知》在华盛顿卖得很好,尤其是在那些对金融危机感到愤怒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年轻助理中间。
她引荐了两位关键人物。
第一位是迈克尔·赵,美国金融改革组织的执行主任。他五十出头,亚裔面孔,头发花白,戴着金属框眼镜,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看起来像大学里教政治学的教授,实际上也确实做过教授。他是自然资源保护委员会的前律师,后来转行做金融政策研究。过去两年,他的团队一直在为《多德-弗兰克法案》提供研究和舆论支持。他们起草的白皮书、撰写的评论文章、组织的学术研讨会,为法案提供了大部分的知识基础。
第二位是汤姆·里奇,多德参议员的资深助理。他四十岁左右,金发梳理整齐,穿着布鲁克斯兄弟的西装,袖扣是康涅狄格州徽......他的老板多德参议员来自康涅狄格州,那里是保险业的圣地,也是对冲基金的大本营。里奇在参议院工作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立法助理做起,一路升到现在的职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首席法律顾问。他参与起草了法案中关于衍生品监管的核心条款,每一句话、每一个措辞、每一个例外条款,都是他和其他助理们在无数个通宵中反复推敲出来的。
“这位是迈克尔·赵,AFR的立法战略负责人。”莎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这位是汤姆·里奇,多德参议员的资深助理。这位是......”
“陆辰先生。”里奇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华盛顿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久仰。您的通用汽车听证会报告,我们办公室每个人都读过。三张图表,把通用十年的问题说清楚了。说实话,比我们委员会自己的研究团队做的报告都清晰。多德参议员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看到的东西,我们花了几百万美元请的顾问看不到?’”
陆辰与两人握手,坐下。他没有寒暄,没有谈论天气,没有赞美咖啡馆的历史。他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三页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硅谷科技社区愿意支持法案通过,特别是消费者保护和衍生品透明化条款。”他的声音平稳,目光依次扫过赵和里奇,“我们准备提供4000万美元的资金支持,通过合法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和501(c)(4)社会福利组织渠道。这笔钱不会直接给任何议员,也不会违反任何竞选财务法。它将用于:支持法案的公众宣传活动、资助支持法案的民间团体、帮助关键摇摆选区的选民教育项目。”
迈克尔·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知道4000万美元意味着什么。AFR全年的预算不到500万美元,靠着十几个研究人员和一群志愿者,在国会山的走廊里奔走呼号,用事实和逻辑去说服议员。他们能做的是有限的......写几篇报告,组织几场研讨会,在媒体上发表几篇评论文章。但4000万美元?这可以买下全国性的电视广告时段,可以在摇摆州组织大规模的选民动员,可以雇佣最顶尖的民调专家来测试最有效的传播信息。
但他也保持着谨慎。在华盛顿,钱从来不是白给的。
“4000万是很大的数字。”赵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你们想要什么回报?”
陆辰打开面前的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文件只有三页,每页只列了一条条款,每条条款下面有详细的解释和法律引用。
“三个具体条款的微调。”他的手指点在第一页上,“第一,法案第913条对‘投资顾问’的定义,需要明确排除那些不管理客户资产、只提供技术平台和数据分析服务的公司。比如我投资的Athena Capital......它不做投资决策,只提供AI分析工具,帮助客户理解市场数据、评估风险、优化资产配置。它不持有客户资产,不进行交易执行,不提供投资建议。按照目前的草案措辞,它可能被归类为‘投资顾问’,从而受到SEC的全面监管......注册、披露、合规审查,每年的合规成本至少200万美元。对于一个只有三十人的小公司来说,这是致命的。”
汤姆·里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原则性修改”,哪些是“利益输送”。
“这可以。”他说,语气像在判断一枚硬币的真假,“属于技术性修正。第913条的立法本意是规范传统资产管理行业......那些替客户管钱、收取管理费的公司。技术平台不在这个范畴内。我可以写进修正案,语言上明确区分‘资产托管’和‘技术服务’。”
陆辰翻到第二页:“第二,关于另类交易系统的监管。法案应该区分交易传统证券的系统和交易新型数字资产的系统。后者还在萌芽期,过早监管会扼杀创新。”
赵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技术专家,但他对“数字资产”这个词有印象。几个月前,一个叫“比特币”的东西出现在一些科技博客上,他读了一篇,觉得像是某种极客的乌托邦幻想。
“数字资产?你是指比特币那种?”他问。
“包括但不限于。”陆辰平静地说,“关键是原则:对于尚未成熟的创新领域,监管应该采取‘监管沙盒’模式......允许小范围实验,收集数据,再制定规则。而不是直接套用1933年的《证券法》。1933年的立法者没见过互联网,更没见过加密货币。用八十年前的法律来监管今天的技术创新,就像用马车时代的交通规则来管理高速公路。”
里奇推了推眼镜。他在这行做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在金融监管的讨论中听到“比特币”这个词。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个基本原则:当你不理解某件事的时候,不要急于否定,先看看它有没有可能变得重要。
“监管沙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这个想法很有趣。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去年提出过类似的概念,但还没有在立法层面实现。你们有具体的文本建议吗?”
陆辰从文件包里取出一张光盘:“这是我们准备的修正案语言草案,包括对‘另类交易系统’的重新定义、‘合格投资者’门槛的调整、以及‘监管沙盒’的法律框架。每一条都附有立法理由说明和法律先例引用。起草人是耶鲁法学院的一位教授,他专攻金融监管,对证券法的历史沿革非常熟悉。”
里奇接过光盘,放进公文包。“我会研究一下。”
陆辰翻到最后一页,也是最关键的一页:“第三,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的管辖权需要明确限制在传统金融产品内。如果一个人用手机应用进行点对点的小额转账,这不应该是CFPB的监管范围,而是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范畴......FTC对科技更友好,监管方式更灵活,更适应技术创新的节奏。”
这一次,里奇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条有点棘手。”他说,语气比之前谨慎得多,“CFPB的设立是法案的核心内容之一,也是消费者团体最看重的条款。如果你削弱CFPB的管辖权,可能会失去他们的支持。”
陆辰没有退缩:“我没有削弱CFPB。我只是建议厘清边界。CFPB应该监管银行、信用卡公司、发薪日贷款机构......这些是真正的‘消费者金融’问题。但一个大学生在宿舍里开发一个App,让朋友们可以互相转账分摊餐费......这不是‘消费者金融’,这是‘技术服务’。用监管银行的规则来监管App开发者,就像用监管商用客机的规则来监管纸飞机。”
里奇思考了大约三十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这些要求很具体,但不算过分。”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我可以试着写进修正案。但不保证能保留到最终版本......众议院那边可能不会接受。尤其是第三条,弗兰克主席对CFPB的管辖权很看重,他不会轻易让步。”
“所以我们才需要现在就争取。”陆辰说,“越早把修正案写进草案,越有可能保留到最终版本。等到法案进入会议委员会的时候,再想修改就来不及了。”
里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华盛顿人都会问的问题:“那4000万……”
“分三批拨付。”陆辰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法案进入参议院辩论时付1000万,众议院通过版本符合我们要求时再付2000万,最终版本签署后付最后1000万。资金通过‘硅谷公共政策网络’......我们刚注册的一个501(c)(4)组织......拨付,完全合法透明。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会接受独立审计,审计报告会在网上公开。我们不搞暗箱操作,我们搞阳光政治。”
迈克尔·赵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成交。但陆先生,我很好奇......硅谷为什么要支持加强金融监管?你们不是应该信奉自由市场吗?我在硅谷的朋友们,说起‘政府监管’就像说起‘癌症’一样。”
陆辰微笑。那个微笑很淡,但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
“我们信奉的是公平竞争的自由市场。”他说,“当华尔街大银行可以用纳税人的钱赌博......亏了被救助,赢了私分利润......这不是自由市场,这是特权经济。2008年的教训是什么?不是市场太自由了,是市场被扭曲了。大银行太大了,大到不能倒,大到不能被监管,大到可以绑架整个国家的经济。我们要的,是一个新来者也有机会颠覆巨头的赛场。在硅谷,我们管这叫‘颠覆性创新’。在华盛顿,也许你们管它叫‘反垄断’或‘消费者保护’。但本质是一样的......打破既得利益者的垄断,让创新者有空间生长。”
赵点了点头。他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他尊重这个回答。
谈话结束前,莎拉凑到陆辰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我刚得到消息,高盛的PAC今天下午紧急会议,计划追加5000万游说预算。他们的目标是:把沃尔克规则中的‘禁止银行自营交易’改为‘允许银行在特定条件下进行对冲交易’......这一改,整个条款就废了。你们的4000万……可能只是打个水花。”
陆辰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看向窗外。国会山的圆顶在七月的烈日下反射着白光,像一座用大理石雕刻的权力纪念碑。
“但水花多了,也能形成浪潮。”他说,“而且我们不是唯一想改变潮水方向的人。”
7月29日,0→1小组加密会议
八人再次连线,屏幕上的面孔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未来内阁的合影。这次少了马斯克......他正在华盛顿跟政府的人谈判,关于SpaceX获得NASA商业轨道运输服务合同的事。他留言说“你们定,我附议”,后面跟了一个火箭emoji。
“4000万募集完成。”彼得·蒂尔通报,他的背景是他旧金山办公室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从希腊文到俄文的各种书籍,中间夹着一幅尼采的肖像。
“我出1000万,陆辰500万并代马斯克出500万,列夫琴、霍夫曼、安德森、萨克斯各500万,温克莱沃斯兄弟共500万。资金已转入‘硅谷公共政策网络’托管账户。账户结构是:三层防火墙,每笔支出需要我和陆辰双重授权,季度审计报告公开。我们要让这笔钱的流向比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还透明。”
马克·安德森补充细节,他的背景是门洛帕克的风投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互联网骨干网地图。
“这笔钱会分配到四个方向。第一,1500万给AFR等支持法案的民间团体......他们负责地面战,组织集会、撰写研究报告、培训草根志愿者。第二,1000万支持关键摇摆选区的议员竞选......通过他们的政治行动委员会,不是直接给钱,是买广告位、雇佣竞选顾问、组织选民活动。第三,1000万用于媒体宣传......制作解释法案的科普视频和文章,在CNN、MSNBC、福克斯同时投放,覆盖所有政治光谱的观众。第四,500万备用......用来应对突发情况,比如某个关键议员突然被华尔街收买,我们需要快速反制。”
里德·霍夫曼点头,他的领英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和纪念品:“民间团体的影响力被低估了。我有个朋友在美国退休人员协会做政策研究......他们有3700万会员,平均年龄65岁,投票率是所有年龄段里最高的。这些人2008年损失了40%的退休金,很多人一夜之间从‘舒适的退休生活’变成了‘不知道能不能活到90岁’。他们恨透了华尔街。AARP已经宣布支持法案,他们的电话能让议员办公室瘫痪......3700万人,每个人打一个电话,就是3700万个电话。国会山的交换机系统会直接崩溃。”
戴维·萨克斯负责华盛顿的实际运作。他的背景是PayPal黑手党的办公室,装修得像一个间谍机构的指挥中心,三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国会山新闻、社交媒体舆情和实时民调数据。
“我雇了三位前国会助理......一个民主党、一个共和党、一个无党派......专门盯着三个关键委员会: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农业委员会。为什么农业委员会?因为衍生品监管归他们管......没错,农业委员会管衍生品,这是美国政治最荒谬的传统之一。棉花期货是衍生品,大豆期货是衍生品,信用违约互换也是衍生品......所以理论上都是农业委员会的管辖范围。我们的团队每天提交简报,实时更新每个委员的立场变化、每个修正案的投票预测、每个游说团体的最新动向。我们要比华尔街更快地掌握信息。”
陆辰听着这些部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前世《多德-弗兰克法案》最终通过的艰难历程......华尔街花了将近10亿美元游说,平均每天花在游说上的钱超过200万美元。但法案还是通过了。不是因为华尔街的钱不够多,而是因为民间的愤怒太大了。
2008年的金融危机摧毁了无数家庭。人们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毕生的积蓄。他们走上街头,占领了华尔街,占领了华盛顿,占领了每一座有银行的城市。他们打电话给议员办公室,写信给报纸编辑,在市政厅会议上站起来质问他们的代表。他们不是金融专家,不懂衍生品和信用违约互换,但他们懂得一件事:华尔街毁了他们的生活,而华尔街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多德-弗兰克法案》不是金融专家的胜利,是愤怒的胜利。
这不是金钱的绝对胜利,而是金钱、选票与叙事的三方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中,华尔街投行们最终输了。他们花了10亿美元,法案还是通过了。不是因为钱不够多,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的东西比钱更强大......几百万张选票,和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无法被收买的愤怒。
陆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知道这场博弈的结局。
“还有一件事。”列夫琴调出另一份文件,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陆,你让我留意的那个项目......那对爱尔兰兄弟今天到了旧金山。要见吗?”
“见。现在。”
同日,下午5:30,斯坦福大学附近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离斯坦福校园只有两个街区,是计算机系学生和创业者的第二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靠墙的插座上插满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像是一棵金属藤蔓在墙上蔓延。
帕特里克·科里森和约翰·科里森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帕特里克21岁,约翰19岁,两人都来自爱尔兰利默里克的一个小镇......一个以失业率和阴雨天闻名的地方。他们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微生物学家,从小就在餐桌上讨论科学问题。两人都是数学天才,帕特里克在哈佛读了两年就辍学,约翰在MIT读了一年也辍学了......他们有一个想法,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想法。
他们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写满公式的餐巾纸。帕特里克的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Python代码,约翰的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渲染的API文档页面。他们看起来就像典型的大学生创业者......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睡眠不足的血丝,但闪着兴奋的光。他们的桌子上散落着咖啡杯的残骸,至少喝了两壶,因为要倒时差。
帕特里克在MIT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在互联网上收钱太难了。如果你想在网上卖东西,你需要申请一个商家账户、通过银行审核、集成支付网关、处理PCI合规、应对拒付和退款。整个过程需要几周时间,花费几千美元,而且用户体验很差......用户被从你的网站跳转到PayPal的页面,输入一堆信息,再跳转回来。对于大公司来说,这些麻烦可以忍受。但对于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创业公司来说,这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他的想法很简单:让任何人都能在几分钟内集成支付,就像在网页里嵌入一段代码那么简单。不需要申请商家账户,不需要银行审核,不需要支付网关。七行代码,搞定。
约翰是弟弟,但他比帕特里克更务实。他的角色是把哥哥的疯狂想法变成现实......写出那七行代码,设计API接口,写文档,做开发者关系。兄弟俩的合作模式很简单:帕特里克负责想,约翰负责做。这种分工在创业公司里很常见,但很少有兄弟能做到他们这样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陆辰走进来时,两人同时抬起头。他们当然认识这张脸......过去半年,这位华裔少年的照片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里,从《华尔街日报》到《福布斯》到CNBC。标签从“做空天才”到“吸血鬼”再到“转型倡导者”,复杂得让人难以定义。他的照片旁边总是跟着一些数字......18亿、4亿、15亿、10亿......这些数字大到让人麻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科里森先生们。”陆辰坐下,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不需要了,“我看过你们的‘/dev/payments’项目雏形。帕特里克,你在MIT的演示视频我看了三遍。七行代码嵌入网站,完成支付接入,比PayPal的集成简单十倍。你们的API设计理念很清晰......开发者体验优先,文档优先,简洁优先。很有潜力。”
帕特里克努力保持镇定。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他见过投资人......在波士顿见过几个天使投资人,在纽约见过两个VC,在旧金山见过一个著名的孵化器合伙人。但那些会议都很正式,西装革履,PPT演示,商业计划书。没有人直接坐在咖啡馆里,像聊代码一样聊他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