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这个。”戴蒙身体前倾,“你选的时机很有意思。欧洲看起来风平浪静,G20刚说要协调刺激政策。为什么现在要设一个专门做空欧洲的基金?”
陆辰调出一份图表,投在副屏上。
那是欧洲五国(希腊、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爱尔兰)的CDS(信用违约互换)利差走势图。从2009年1月到9月,五条曲线如藤蔓般缓慢攀爬,其中希腊那条最陡....从年初的180基点涨到现在的420基点。
“市场已经在定价风险了。”陆辰指着曲线,“只是主流媒体还没开始报道。希腊政府上周公布的修正预算赤字数据:占GDP的12.7%,不是之前说的6%。这个数字,按照《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已经触发欧盟的过度赤字程序了。”
“但欧盟会救助。”戴蒙说,“他们不能让欧元区第一个危机就这么炸开。”
“德国人不这么想。”理查德·沃恩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的团队在柏林和法兰克福的信息源反馈:默克尔内阁内部有强烈声音,认为应该让希腊接受市场纪律。翻译过来就是:让他们先吃点苦头,我们再谈条件。”
沃恩调出德国民意调查数据:67%的德国选民反对用本国税收救助希腊。“德国宪法法院去年刚判了一个案子,限制联邦政府未经议会批准进行跨境救助。政治和法律上,德国都绑着手脚。”
戴蒙沉默片刻,手指敲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你们的判断是:危机会爆发,但不会立即救。市场会先恐慌,然后欧盟在边缘徘徊一阵,最后才出台救助方案。这个时间差,就是做空窗口。”
“精确。”陆辰点头,“我们预估有3-6个月的窗口期。希腊国债收益率会飙升,欧元兑美元会贬值,欧洲银行股会因持有南欧国债而下跌。我们要在这三个方向建立头寸。”
“杠杆比例?”
“初始1:3。5亿美元本金,通过衍生品控制15亿美元名义头寸。”沃恩回答,“分散配置:40%做空欧元兑美元(远期合约),30%做空希腊/意大利国债CDS,20%做空法国兴业银行、德意志银行股票,10%做多美元指数期货作为对冲。”
戴蒙快速心算:“如果欧元贬值10%,你们在汇率头寸上能赚6000万美元。如果希腊国债CDS再涨200基点,信用头寸能赚9000万。如果银行股跌20%,股权头寸能赚6000万。合计2.1亿美元,扣除融资成本和交易费用,净回报约1.8亿美元,本金收益率36%。”
“这是保守估计。”沃恩说,“如果危机发酵得更厉害,收益率可能到60%-80%。”
“风险呢?”
“第一,欧盟提前干预,市场迅速反转。”陆辰说,“所以我们设置硬止损线:整体亏损达本金20%时强制平仓。第二,流动性风险:欧洲债市深度不够,大额平仓可能砸穿市场。所以我们分批次建仓,用算法交易平滑冲击。第三,政治风险:欧盟可能出台临时禁令限制做空。我们的头寸都通过开曼群岛的SPV持有,法律上隔离。”
戴蒙盯着屏幕上的陆辰。这个十七岁少年,在谈论数亿美元的风险头寸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更可怕的是,他的逻辑链条完整得无懈可击....政治、法律、市场、技术,每一环都扣上了。
“抵押品价值怎么定?”戴蒙问实际的问题,“亚马逊股票现价80美元,1250万股市值10亿美元。我们按市值50%抵押,可贷5亿。但如果亚马逊股价下跌...”
“触发补仓线是股价跌至64美元,跌幅20%。”陆辰早有准备,“如果触发,我有24小时补充抵押品或提前还款。但我不认为会触发。”
“为什么?”
“因为亚马逊Q3财报会在下个月发布,AWS(亚马逊云服务)的营收数据会首次单独披露。”秦静接过话头,调出分析模型,“我们测算,AWS的年度化营收已达7亿美元,毛利率65%,增速超过150%。这个数据会震惊市场,股价会涨,不是跌。”
戴蒙笑了,那是欣赏的笑。
“你们把所有路都堵死了。”他说,“好,摩根大通接这笔业务。但我要加一个条件:欧洲机会基金的交易清算必须通过摩根大通的伦敦分行。我们收清算费,同时...我们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可以。”陆辰说,“但清算数据要加密,只有你和指定风控官能访问。”
“成交。”
协议在十五分钟后电子签署。5亿美元贷款将在24小时内到账万有引力基金会在苏黎世的账户,再转入新设立的“欧洲机会基金”开曼SPV。
会议结束前,戴蒙忽然问:“陆,你私人飞机是不是今天到?”
陆辰微怔:“你怎么知道?”
“波音的总裁是我高尔夫球友。”戴蒙眨眼,“他说有人订了一架改装得像移动的诺克斯堡,美国金库的747-8 VIP。我一猜就是你。”
下午两点,旧金山国际机场私人航站楼。
陆辰的车队驶入专属停机坪时,那架飞机已经矗立在阳光下。
波音747-8 VIP,原机身长76.4米,翼展68.5米,最大起飞重量447吨,是民用航空器中仅次于空客A380的巨无霸。但这架不同....它的机身漆成哑光深灰色,像掠食者的皮毛;舷窗比标准版少一半,且都覆盖着单向镀膜;机翼根部有明显的加固结构,发动机短舱也比常规型号粗壮。
“代号云影。”波音派来的交付主管约翰·克雷格是个六十岁的航空工程师,穿着熨烫笔挺的制服,声音里带着交付杰作的自豪,“建造编号37822,原为阿联酋某王室订购,但2008年金融危机后对方取消订单。您接手后,按照彼得·蒂尔先生提供的移动指挥中心规格进行了18项重大改装。”
他领着陆辰走向登机舷梯。
“第一,装甲与防护。”克雷格敲了敲机身,“外壳加装了凯夫拉-陶瓷复合装甲层,可抵御12.7毫米口径以下枪弹。舷窗是75毫米厚防弹玻璃,符合北约VPAM 7级标准。燃油系统有自封涂层,即使被击穿也能维持密封。”
“第二,动力与航程。”他指着四台GEnx-2B67发动机,“最大推力66,500磅,比标准型号高8%。油箱扩容后,最大航程从14815公里提升到16500公里....可从旧金山直飞新加坡,或纽约直飞悉尼,无需中途加油。发动机还加装了红外抑制装置,降低热信号。”
“第三,电子与通信。”进入客舱后,克雷格打开一个隐蔽面板,露出密密麻麻的接口,“全套加密通信系统:卫星电话、高频/甚高频无线电、数据链,均采用军标加密算法。机载服务器机房可独立运行72小时,带宽足够同时进行100路高清视频会议。还有电子对抗系统——虽然不能主动干扰,但能探测并预警雷达锁定、导弹逼近。”
客舱分四个区域。
前舱是驾驶室和机组休息区。正副驾驶都是前空军飞行员,机长叫迈克尔·科斯塔,四十五岁,曾在空军开过C-17运输机;副驾驶是华人,叫陈凯,三十八岁,曾是中国国航空客A330的机长。还有四名空乘,都受过应急医疗和安保训练。
中舱是核心:作战会议室。一张长6米的实木会议桌,周围八张航空座椅,每个座位前有27英寸可升降触摸屏。头顶是环形投影幕,可同时显示16路信号源。桌子中央是实时的全球金融市场数据墙....由秦静团队定制开发。
后舱是生活区:两间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一间健身房,一间医疗室,配备除颤器、便携式超声、手术器械,以及一个小型图书馆。装修风格是极简主义,色调以深灰、原木色和白色为主,没有任何冗余装饰。
最特别的是下层货舱改造的“技术舱”:两台军用级服务器机柜,三组UPS不间断电源,还有一个小型车间...可进行简单的机械维修和电子设备组装。
“所有改装都在波音埃弗雷特工厂的黑色生产线完成,没有公开记录。”克雷格最后说,“飞机注册在开曼群岛,运营方是美国陆氏咨询公司下属的云影航空。飞行计划不需向联邦航空管理局报备详细乘客名单,只要符合航路规则即可。”
陆辰走到舷窗边,望向窗外。机场跑道上,其他私人飞机...湾流G550、庞巴迪环球快车...在747-8旁边小得像玩具。
“花了多少钱?”他问林天明。
“机身1.5亿美元,改装费5000万美元,合计2亿美元。”林天明低声说,“年度运营成本预计800万美元到2000万美元,包括机组薪资、维护、燃油和起降费....。”
“值得。”陆辰说,“有些会议,不能在陆宅地下室开。有些地方,需要快速到达而不留痕迹。”
他转身看向秦静:“欧洲机会基金的首批头寸建仓需要多久?”
“沃恩团队已经在行动。”秦静调出平板上的交易日志,“今天上午,通过摩根大通伦敦分行,卖出了2亿欧元兑美元的三个月远期合约,执行价1.4250。同时买入了5000万欧元的希腊五年期国债CDS,成本是420基点。明天开始做空法国兴业银行股票。”
“好。”陆辰看了看手表,“通知机组,两小时后起飞,目的地:德国法兰克福。你、林天明、沃恩先生跟我一起去。另外,联系BioNTech公司,预约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
“BioNTech?”秦静迅速搜索记忆,“那家德国的mRNA生物技术初创公司?2008年才成立,创始人是土耳其裔医生乌古尔·萨欣和他的妻子厄兹莱姆·图雷奇。他们还没什么知名度……”
“所以现在投资最便宜。”陆辰走向卧室区,“我要在飞机上休息一会儿。起飞后叫我。”
三小时后,云影在40000英尺高空平飞。
北大西洋上空,夜空如墨,星辰如钻石碎屑洒满天鹅绒。机舱内灯光调至暖黄,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的轻微嘶嘶声。
作战会议室里,理查德·沃恩正在分析欧洲银行的风险敞口。
“关键不是希腊本身....它GDP只占欧元区的2%。”沃恩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复杂的关联图,“关键是传染效应。法国银行持有希腊国债750亿欧元,德国银行持有450亿,还有英国、荷兰、瑞士的银行。”
他放大法国兴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兴业银行对南欧五国的风险敞口总计2800亿欧元,占其总资产的18%。如果这些国家的国债贬值10%,银行需要计提280亿欧元的减值损失....这相当于它两年的净利润。市场一旦意识到这点,股价至少跌30%。”
林天明从法律角度补充:“欧盟的银行监管框架还在完善中。去年通过的《资本要求指令II》给了银行三年过渡期,很多风险加权资产的计算还有弹性空间。但危机一旦爆发,监管机构会要求立即补足资本金,这会导致银行被迫抛售资产,形成恶性循环。”
陆辰安静听着,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另一个数据流:全球长寿科技公司的融资情况。
BioNTech,成立于2008年1月,总部在德国美因茨。创始团队是科学家的理想组合:乌古尔·萨欣(MD, PhD),肿瘤免疫学家;厄兹莱姆·图雷奇(MD),免疫学家;还有克里斯托夫·休伯(PhD),mRNA递送技术专家。公司目前只有30人,在一个大学科技园的简陋实验室里工作。
但陆辰知道,这家公司未来会成为什么....2020年,与辉瑞合作开发出首个获批的mRNA新冠疫苗,市值一度超过1000亿美元。更重要的是,mRNA技术不仅是疫苗平台,更是未来个性化癌症治疗、罕见病治疗、甚至抗衰老疗法的钥匙。
“沃恩先生。”陆辰忽然开口,“做空欧洲的基金,预计持有期多久?”
“6-9个月。”沃恩说,“明年Q1希腊会正式向欧盟求援,Q2谈判僵持,市场最恐慌。Q3-Q4救助方案出台,市场反弹。我们会在反弹前平仓。”
“利润分配。按协议,黑隼资本收20%业绩提成,万有引力基金会拿80%。”
“嗯。”
“我要投资一家公司。”陆辰调出BioNTech的资料。
“投资这个。”
沃恩快速浏览:“生物技术?高风险,长周期,而且……德国公司,欧洲监管严格,退出路径不明确。”
“我知道。”陆辰说,“但mRNA技术可能是未来三十年最重要的生物技术突破之一。它能让我们的身体自己生产治疗性蛋白质——癌症疫苗、自身免疫病治疗、甚至逆转衰老相关的细胞功能下降。”
他顿了顿:“0到1小组的目标不仅是赚钱,是重新定义人类能力的边界。长寿是终极边界之一。彼得·蒂尔已经在投资抗衰老公司,马斯克在搞脑机接口,列夫琴在搞加密生物学。BioNTech是我们该下的注。”
“但为什么是现在投资?等他们需要钱的时候再谈,条款会更有利。”
“因为三个月后,他们会发表一篇《自然·生物技术》论文,证明mRNA在小鼠模型中成功诱导了肿瘤特异性免疫反应。”陆辰说出预判,“那之后,会有至少三家风投找上门,估值翻三倍。现在投,是信息差套利。”
沃恩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辰。
“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有水晶球。”他最终说,“不过....好吧。如果投资额不大,我支持。欧洲危机赚的钱,一部分用来买未来的保险....生物科技确实是好保险。”
陆辰点头,转向秦静:“准备投资条款清单:4000万美元,占投后40%股权。要求一个董事会席位,以及未来融资的优先跟投权。另外,设立联合研发基金:我们再出1000万美元,与BioNTech合作开发基于mRNA的长寿相关疗法,知识产权共享。”
“他们会接受吗?”秦静问,“创始科学家通常很在意控制权。”
“所以条款要设计得聪明。”陆辰说,“投票权上我们可以让步....只要求重大事项否决权(如出售公司、变更核心技术方向),不干预日常研发。但财务上要保护到位:如果未来五年内没有达到研发里程碑,我们有要求回购部分股权的权利。”
他站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东方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下面是浩瀚的大西洋,深蓝如墨,偶尔有货轮的灯光如孤星闪烁。
“飞机真是个奇妙的地方。”陆辰轻声说,“在三万英尺高空,国界变得模糊,时间变得抽象。在这里做的决策,会影响地面上无数人未来的生活....可能让一些投资者亏损,可能让一些公司获得救命的资金,可能让一项技术加速十年。”
林天明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桥。”陆辰说,“金门大桥连接旧金山和马林县,南浦大桥连接浦西和浦东。而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是在连接不同的时间....用现在的资本,购买未来的技术;用对危机的预判,赚取重建的筹码。”
他顿了顿:“但桥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两边的人都能走向更好的地方。做空欧洲不是为了摧毁欧洲,是为了在废墟上,用我们的蓝图重建。投资BioNTech不是为了垄断技术,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更久、更健康。”
秦静记录着这些话,忽然抬头:“这些话....要放进投资备忘录吗?”
“不。”陆辰转身,“这只是我自己需要记住的东西。商业文件里,只需要写清楚数字和条款。”
飞机开始下降。云层下方,欧洲大陆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绿色的原野,银色的河流,灰色的城市集群。
法兰克福,欧洲金融的心脏,德国工业的引擎,也是风暴正在酝酿的地方。
陆辰看着逐渐放大的城市,眼神平静。
“机长。”他按下通话键,“落地后,安排车直接去美因茨。我们先见科学家,再见银行家。”
“明白,陆先生。”科斯塔机长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另外,法兰克福天气晴,气温14摄氏度。祝您在德国一切顺利。”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
欧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