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12日,纽约时间凌晨四点。
曼哈顿中城,黑隼资本交易室。
理查德·沃恩站在由十八块屏幕组成的弧形数据墙前,手里端着的咖啡已经凉透。五十一岁的前海军陆战队情报官,此刻像一尊鹰隼雕像....灰发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上那块没有秒针的积家翻转腕表。他说过:“在交易里,秒针是噪音。”
屏幕上,全球市场正从沉睡中苏醒。东京市场已收盘,日经指数微跌0.4%,反应平淡。香港刚进入午盘,恒生指数在金融股拖累下下跌0.8%,但还算不上恐慌。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伦敦....欧洲市场的开盘还剩三小时。
“黑隼-3系统自检完成。”首席技术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128个算法交易单元就绪,每个单元预设风险限额3900万美元。订单流伪装模式开启:65%的订单将伪装成跨国企业套期保值,25%伪装成亚洲主权基金资产再平衡,10%伪装成高频做市商的流动性提供。”
沃恩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屏幕中央的那根曲线:欧元兑美元,一小时图。价格在1.4850附近窄幅震荡,多空力量像两个在黑暗中对峙的拳手,都在等对方先出招。
他想起2008年9月做空雷曼的那个早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姿势,只是那时交易室只有八块屏幕,算法系统还叫“黑隼-2”。那一次,他们用15亿美元本金撬动了220亿美元敞口,最终获利超过15亿。这一次,万有引力基金的本金10亿,杠杆30倍,名义敞口300亿。
“头寸建立策略。”沃恩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磨出来的,“第一阶段:伦敦开盘后两小时内,建立50亿欧元远期空头。使用一年期远期合约,锁定当前利率差。入场点位目标:1.4850-1.4820区间。”
“远期合约溢价计算中....”
“一年期欧元兑美元远期点-120基点,实际执行汇率约1.4730。与现货价差反映欧元区与美国的利率差异....欧元区基准利率1%,美国0.25%。”
“接受。”沃恩说,“第二阶段:同时买入欧元兑美元深度虚值看跌期权。执行价1.3500,到期日2010年12月。这是彩票....如果欧元真崩盘,这些期权可能带来百倍回报。”
“期权费预估:每百万欧元名义价值约1.6万美元。首批购买50亿欧元名义价值,总成本约8000万美元。”
8000万美元买彩票。沃恩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在黑隼资本的字典里,这不叫赌博,叫为极端情景支付保险费。
交易室里,十二名交易员同时坐直身体,手指搭在键盘上。他们大多是沃恩从海军情报部门挖来的,擅长在噪音中识别信号,在混乱中保持冷静。
“伦敦时间上午八点整。”沃恩看着倒计时,“启动。”
同一时刻,帕罗奥图,陆宅地下室。
陆辰面前的屏幕布局与沃恩那边几乎镜像....这是秦静设计的协同界面,确保两边能看到完全相同的数据流。唯一的区别是,陆辰这里多了一块屏幕,显示着陆氏资本独立建立的仓位。
“黑隼-3启动了。”秦静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128个算法单元开始分批下单。每单规模300-500万欧元,随机间隔0.5到3.2秒,模拟自然订单流。德意志银行的执行平台显示,首批订单已进入撮合队列。”
陆辰没有看那些技术细节。他盯着价格走势图....欧元兑美元在1.4850这个位置已经盘整了四天。技术分析师们画出各种支撑阻力线,说这是关键心理关口,说突破后将有方向性选择。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方向不是市场自己选的,是被足够的重量压垮的。
“陆氏资本的头寸。”陆辰开口,“同步建立,但慢半拍。黑隼资本下单一分钟后,我们跟进。单笔规模控制在200-300万欧元,伪装成中型对冲基金的试探性建仓。”
“为什么慢半拍?”林天明从法律文件堆里抬起头,“风险会更小?”
“为了观察市场反应。”陆辰调出订单流分析图,“如果我们的单子一进去就引发剧烈反向波动,说明有更大的多头力量在防守。但如果是逐渐被消化,说明市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现在看起来……是后者。”
屏幕上,欧元兑美元的价格开始微微颤动。从1.4850跌到1.4845,反弹到1.4848,又跌到1.4842。波动幅度不到0.1%,就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他调出一个很少有人关注的指标:欧元兑美元期权市场的隐含波动率曲面。这个曲面显示市场对未来不同价格区间波动性的预期。正常情况下,曲面应该平滑....但此刻,在1.35-1.40这个深度虚值区间,隐含波动率正在悄悄上升。
“有人在买深度看跌期权。”秦静也注意到了,“不只是我们。还有别人也在赌欧元崩盘。”
“保尔森?索啰斯?还是欧洲本土的秃鹫基金?”陆辰轻声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恐慌已经出现萌芽,有聪明的大佬已经盯上来了。”
他想起前世的记忆:2009年10月,做空欧元的头寸还只是少数对冲基金的边缘赌注。到2010年4月,这将成为华尔街最拥挤的交易。而到2012年夏天,欧元兑美元真的跌到了1.20下方。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而自己会在这首押韵诗里,站在押对韵脚的那一方,他可不会只喝汤,而是吃肉,吃大肉。
伦敦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俄罗斯外贸银行(VTB)伦敦交易室。
埃琳娜·沃尔科娃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泰晤士河。三十八岁的她有一头深栗色长发,此刻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简单的钻石耳钉....那是她父亲,前克格勃经济情报官员留下的遗产之一。他说过:“真正的力量不需要炫耀。”
她身后的交易室里,六个屏幕显示着不同的市场数据。但她的注意力全在中间那块...欧元兑美元的实时订单流分析。
“有人在大规模建立空头。”她低声说,用的是俄语,“看订单拆分模式:单笔规模300-500万欧元,间隔随机但平均1.8秒,订单来源显示为纽约、芝加哥、波士顿的多个经纪商……这是算法交易,而且是很高级的那种。”
她的副手,一个叫伊万的年轻交易员凑过来:“对冲基金?”
“不止一家。”埃琳娜调出历史数据对比,“这个拆分模式...让我想起2008年做空雷曼的那个基金。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
“他们要做什么空欧元?”
“他们在赌欧洲会崩。”埃琳娜转身走回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希腊、葡萄牙、爱尔兰的CDS数据。还有法国和德国主要银行的股价走势。”
数据在屏幕上展开。希腊五年期CDS已从一周前的235基点上升到410基点。葡萄牙从185到280。爱尔兰从142到210。法国巴黎银行股价过去五个交易日下跌5.2%,德意志银行下跌3.8%。
“市场已经开始定价风险。”埃琳娜说,“但还不够。如果黑隼资本这种级别的玩家入场,意味着他们认为风险被严重低估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决定:“跟单。建立欧元空头头寸,规模.....先来10亿欧元。用三个月远期合约,入场点位不超过1.4830。同时买入深度虚值看跌期权作为保险。”
“需要向莫斯科报告吗?”伊万问。
埃琳娜已经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我亲自报告。”
电话接通后,她用简洁的俄语汇报:“纽约时间凌晨四点半,检测到大额欧元空头头寸建立,疑似黑隼资本。该基金2008年做空雷曼获利超15亿美元,判断准确率极高。建议:第一,立即增加我部欧元空头授权额度;第二,外交部可开始准备‘俄罗斯支持欧洲稳定’的舆论材料....当危机最深时抛出,换取政治筹码;第三,央行应悄悄增持黄金和人民币,对冲欧元贬值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批准第一项。第二、三项需要政治局讨论。继续监视,每日报告。”
挂断电话后,埃琳娜对伊万说:“莫斯科批准了。开始建仓。注意....我们的订单要和黑隼资本保持距离,不要让他们察觉到我们在跟风。用我们自己的算法,订单来源伪装成中东主权基金。”
“为什么?”伊万不解,“既然方向一致……”
“因为狼群狩猎时,太挤会互相踩踏。”埃琳娜看着屏幕上欧元又跌了3个点,“我们要做的是跟在头狼后面,等它撕开猎物的喉咙,然后分一块肉。而不是冲上去抢第一口,可能被猎物踢伤。”
同一日上午十点,法兰克福,欧洲央行总部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着二十三人:欧央行管理委员会成员....六位执行董事加上十七个欧元区成员国央行的行长或代表。窗外可以看到美因河,河对岸就是德意志银行的双塔大厦,讽刺的对称。
雅各布·范德林登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一岁的荷兰央行副行长,欧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鹰派代表。他面前放着今天的议程文件,但心思全在刚刚收到的一条市场情报上。
“在开始正式议程前,”主持会议的欧央行行长让-克洛德·特里谢开口,这位法国经济学家声音温和但透着权威,“我想提醒各位,希腊财政数据修正引发的市场波动仍在持续。今天早盘,欧元兑美元出现异常卖压。”
“异常到什么程度?”德国央行行长阿克塞尔·韦伯立即问。这位四十六岁的经济学家以强硬反通胀立场闻名,是范德林登在鹰派阵营的盟友。
特里谢示意工作人员调出数据。屏幕上显示:伦敦开盘两小时,欧元兑美元下跌0.3%,成交量比同期平均水平高40%。
“部分跨国企业的套期保值需求。”意大利央行代表试图轻描淡写,“汇率波动时,企业会调整外汇敞口,这很正常。”
范德林登清了清嗓子。所有目光转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