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媒体夸大。”顾问微笑,“即使最坏情况,欧盟也会救助。而且意大利太大了,不能倒。‘太大不能倒’就是最安全的保险。”
贝拉蒂最终点头。他转了200万欧元购买十年期意大利国债。
这一天,全意大利有成千上万个弗朗切斯科和贝拉蒂。教师、退休人员、小企业主、富裕家庭....他们被4.1%的收益率吸引,被国家担保的安全感说服,被理财经理的热情推荐打动。
就在他们买入的同时,纽约和伦敦的交易室里,对冲基金正在建立巨额的意大利国债空头头寸。
买家和卖家,在市场的两端,基于完全不同的信息和对未来的判断,完成交易。
市场的残酷在于,最终只有一方是对的。
华盛顿,下午两点。
托马斯·莱因哈特打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信封。里面是一份十页的摘要,标题是《欧洲主权债务风险传染模型:基于网络理论与政治时间表的预测》。
他花了二十分钟读完,然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份模型的精确性和完整性让他震惊。IMF内部也有类似的分析,但受制于政治敏感性,那些报告总是被稀释,总是加上在现行政策不变的前提下,假设政治响应及时之类的限定条件。
而这份模型没有。它赤裸裸地展示了传染路径:希腊,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意大利,法德银行系统。它给出了具体的时间预估:7.2个月。它计算了损失规模:2800亿欧元。
更关键的是,模型整合了政治时间表....德国组阁进度、法国国内政治压力、欧盟决策机制的内在延迟。这让它不只是经济模型,是政治经济模型。
莱因哈特拿起电话,打给欧洲处首席经济学家:“召集紧急会议,现在。”
半小时后,六个人挤在他的办公室里。莱因哈特把模型摘要发给大家,不说来源,只问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模型80%正确,IMF应该怎么做?”
沉默。然后一位年轻经济学家先开口:“这比我们内部最悲观的预估还要激进30%。如果它是对的,我们现在的预案完全不够。”
“政治阻力呢?”另一位资深官员皱眉,“德国不会接受这种规模的救助,法国也不会同意让IMF主导。这份模型建议的干预规模……可能需要3000亿欧元以上的资金。IMF哪有那么多钱?”
“可以发行特别提款权(SDR),或者组建联合救助基金。”莱因哈特说,“但问题不是技术上的,是政治上的。如果我们现在提出这个规模的预案,会被欧洲国家视为挑衅。”
“那就眼睁睁看着危机爆发?”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他想起寄来这份模型的人....虽然没有署名,但他猜得到。彼得·蒂尔,那个硅谷的异类,总在寻找系统的裂缝。他寄来这个,不是求助,是警告:看,你们的体系要塌了,而你们还在忙着粉刷墙壁。
“更新我们的内部模型。”莱因哈特最终说,“把这上面的变量和假设加进去,重新运行。我要在一周内看到新的压力测试结果。记住,这份报告的存在,不要外传。”
“那欧洲处那边……”
“我会亲自向总裁汇报。”莱因哈特说,“用我们自己的版本,适当淡化,但核心信息不变:危机可能比我们想的更严重、更快。”
散会后,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国会山。政治,总是最后一个认清现实的。经济学家看到数字,政客看到选票。当数字威胁到选票时,政客会选择暂时屏蔽数字。
但市场不会等。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下午四点。
詹姆斯·罗克韦尔从IMF的老同事那里拿到了那份模型的官方淡化版。即使淡化后,结论依然触目惊心:欧洲债务危机可能在六到九个月内演变为系统性银行危机,需要数千亿欧元的干预资金。
他拿起红色电话.....直连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那台。
“我需要和赖斯主任通话,紧急程度:高。”
等待接通时,他想起2008年9月,雷曼倒闭前一周,他也打过类似的电话。当时接电话的人说:“吉姆,你是不是太悲观了?财政部和美联储都在盯着呢。”
结果是雷曼倒了,全球金融危机爆发。
电话接通了。
“苏珊,我是吉姆。关于欧洲,我收到一份评估....对,比公开的严重得多。不,不是官方文件,但来源可靠。我认为我们需要做两件事:第一,通过G20渠道向欧洲施压,要求他们尽快拿出可信的救助方案;第二,让美联储开始准备美元流动性互换额度....如果欧洲银行出现美元融资困难,我们得有能力救。”
电话那头是国家安全顾问苏珊·赖斯的声音:“吉姆,总统现在最关心的是医改和就业。欧洲问题....除非真的着火了,否则我们很难投入政治资本。”
“等真的着火就晚了。”罗克韦尔尽量保持冷静,“火会烧过大西洋。我们的银行在欧洲有上万亿美元的敞口。我们的出口有20%去欧洲。如果欧洲陷入深度衰退,美国的复苏会戛然而止。”
沉默了几秒。
“我会安排你和盖特纳财长明天早上通话。”赖斯最终说,“但吉姆,提醒你....盖特纳的观点是:这是欧洲的问题,应该由欧洲解决。美国不能总是当世界的消防队。”
挂断电话后,罗克韦尔拨了另一个号码...彼得·蒂尔的私人手机。
响了六声才接通。
“彼得,你们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罗克韦尔开门见山,“那份模型....是你们做的吧?”
电话那头传来蒂尔平静的声音:“模型只是工具。它展示可能性,不创造现实。”
“但你们在按照模型的预测下注。做空欧元,做空南欧国债,现在连意大利都不放过。如果你们赌对了,会赚上百亿美元。但代价是加速危机爆发,让欧洲陷入更深的衰退。”
“吉姆,”蒂尔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2008年,那些做空次贷的人也被骂是秃鹫、是灾难加速器。但事后看,如果没有他们提前暴露风险,泡沫会吹得更大,崩溃会更惨烈。我们不是危机的制造者,是体温计。你不能因为体温计显示高烧,就责怪体温计。”
“但体温计不会主动给病人放血降温。”
“我们也没有。”蒂尔说,“我们只是在说:这个病人发烧了,需要治疗。如果医生不听,那不是体温计的问题。”
罗克韦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蒂尔说的有道理,但政治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份模型....可能是对的。”他最终承认,“但正因为可能是对的,我才更担心。如果危机真的按那个时间表爆发,而政治反应跟不上....这可能是二战以来欧洲面临的最大挑战。”
“那就加快政治反应。”蒂尔说,“你们在华盛顿的人,可以推动。警告欧洲,施压欧洲,甚至威胁欧洲....如果不行动,美国可能撤回支持。”
“那需要总统下决心。”
“那就让他下决心。”蒂尔顿了顿,“或者,等市场帮他下决心。”
通话结束后,罗克韦尔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窗外,华盛顿的夜晚降临,纪念碑和国会大厦亮起灯光,像一座永恒之城。
但永恒是幻觉。金融市场的海啸,可以淹没任何坚固的堡垒。
帕罗奥图,晚上八点。
陆辰坐在餐桌前,和父母一起吃晚饭。陈美玲做了红烧鱼、炒青菜和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香气扑鼻。
“今天艾伦太太打电话哭诉。”陈美玲给儿子夹了块鱼,“说她丈夫做空欧元,已经亏了20%了。问能不能请教你。我说你在忙大事,没空。”
陆文涛摇头:“亏了20%才问,早干什么去了。做空就像高空走钢丝,要么走完全程,要么中途掉下去。不能走到一半才想起没系安全绳。”
陆辰默默吃饭。
“妈,”他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一个东西很快要跌很多,你会告诉身边的朋友吗?”
陈美玲想了想:“得看是什么朋友。真朋友当然告诉,普通朋友....说了人家可能不信,还以为你嫉妒他赚钱。”
“那如果告诉了,他们不听呢?”
“那就没办法了。”陈美玲摊手,“人只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提醒了,心意到了,就够了。”
陆辰点点头。他想起了在投资论坛上那些预警次贷危机的人,被骂成末日论者,哗众取宠。等危机真的来了,也没人感谢他们。
饭后,他回到地下室。秦静还在工作,屏幕上的模型在实时更新....意大利国债期货的空头头寸已经开始建立....
“市场反应平淡。”秦静说,“收益率只微升了3个基点。大多数交易员认为这是正常波动。”
“因为他们还没看到传染链。”陆辰调出新闻流,“主流媒体还在讨论希腊,最多提到葡萄牙。意大利?那是另一个世界。”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2009.10.22模型完成,警报拉响。
传染不是线性的,是网络的。意大利不是最后一个多米诺,是承重墙。当承重墙开裂时,整个房子都会晃。
我们下的赌注:市场从希腊问题转向欧元区危机的认知转变,将在三个月内发生。
风险:政治黑天鹅....如果德拉吉提前上位,如果默克尔突然改变立场,模型可能失效。
但概率低于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