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消息确认。安娜从德国央行收到BNP会议纪要摘要,内容与你方获取的一致。她附言:法国银行在玩火。我的人正在接触德国议会关键议员,推动立法要求银行披露真实风险敞口。如果成功,BNP的隐瞒策略会暴露。”
陆辰回复:“同步推进。市场需要催化剂,信息披露可能是其中一个。”
他放下手机,对秦静说:“给陈玥发加密指令:继续监视BNP,特别关注他们实际减持行动和对外披露的差异。另外,让她开始接触葡萄牙和西班牙银行的风险管理人员...同样的故事可能在那里重演。”
“明白。”
巴黎,BNP总部,下午3点(巴黎时间)
伊莎贝尔·杜邦关上办公室的门,但没有坐下。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塞纳河上的游船缓慢驶过。午后的阳光把河水染成金色,像液体黄金。
但她的心情像铅一样沉。
两小时前,她收到审计委员会的质询函,要求她“解释近期媒体泄露事件的可能源头”。语气礼貌,但潜台词明确:你是首席风险官,泄露发生在你的管辖范围,你需要负责。
她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解释没用。在官僚体系里,当事情出错时,重要的是找到担责的人,而不是解决问题。
手机响了。是丈夫。
“伊莎贝尔,今晚能回家吃饭吗?孩子们说想你了。”
她握紧手机。“我...可能还要加班。”
“又是那个希腊的事?”丈夫叹气,“你上周就说风险很大,现在报纸天天报。你们银行打算怎么办?”
“我们...”她停顿,“我们在处理。”
多么空洞的回答。但她能说什么?说银行决定隐瞒风险?说CDS对冲形同虚设?说整个决策基于谁的责任最小而非什么对公司最好?
“早点回来。”丈夫最后说,“你最近脸色很差。”
挂断电话后,伊莎贝尔终于坐下。她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会议纪要....不是官方版本,而是她自己的记录,用红色字体标注了所有被忽略的警告:
勒菲弗:“如果我们现在抛售,董事会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我们交易部....”
伊莎贝尔的旁注:个人职业风险优先于公司生存风险。
决议:“通过回购协议和衍生品工具,将部分希腊头寸暂时移出资产负债表....”
旁注:财务欺诈的委婉说法。
决议:“对外统一口径:‘BNP对希腊的风险敞口是可控的……’”
旁注:公开撒谎。
她曾经相信这个行业。相信风险管理是科学的,是基于数据和模型的。相信银行是经济的稳定器,而不是赌场。
现在她知道了:银行是最大的赌场,而风险管理人员只是赌场里负责记录筹码的会计....不能阻止赌局,只能眼睁睁看着筹码越堆越高,直到桌子塌掉。
她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入金融行业时,导师对她说:“伊莎贝尔,记住,银行的核心不是赚钱,是管理风险。赚钱是结果,风险管理是前提。”
现在,前提被遗忘了。只剩下对结果的疯狂追逐。
她打开加密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来自那个斯坦福研究团队:
“根据公开数据和合理推断,BNP的希腊CDS对冲比例可能不足15%。如果希腊违约30%,BNP的损失可能在55-65亿欧元区间。这个估计准确吗?”
伊莎贝尔盯着屏幕。她可以否认,可以给出官方口径,可以保护公司。
但她累了。
她回复:
“你们的估计偏低。实际对冲比例约11%。如果希腊违约,损失可能达到70亿欧元以上,因为CDS市场在压力下会失效,而且我们的其他南欧敞口也会受影响。但这不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市场失去对所有法国银行的信心,引发挤兑。那时损失不是几十亿,是几百亿。”
发送后,她没有删除邮件。让IT部门查吧,让审计委员会知道吧。她不在乎了。
德国央行大楼,下午4点30分(柏林时间)
安娜·科尔曼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刚从法国传真过来的文件....BNP会议纪要的摘要版,由法国央行非正式分享给德国同行。
德国人的效率体现在摘要上:原文12页,被压缩成3页,只保留事实和数字,去掉所有情感表达和争论细节。但核心信息一目了然:
BNP持有182亿欧元希腊风险敞口。
决定不大规模减持,避免引发市场恐慌。
仅对冲11%的头寸,主要通过CDS。
考虑使用会计手段降低披露数字。
安娜用红笔在第三点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她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登录与彼得·蒂尔的通讯系统。
她写得很简洁:
“法国银行在玩火。BNP的对冲比例仅11%,且依赖可能失效的CDS市场。他们选择隐瞒而非减仓,因为担心个人担责和市场连锁反应。德国应该利用这一点:在欧盟层面推动更严格的风险披露规则,迫使法国银行暴露真实风险。这会加剧市场恐慌,但也会迫使希腊更快求援....符合我们的拖延战略。”
她附上摘要的扫描件,点击发送。
发送后,她靠在椅背上,思考这个信息的价值。对于彼得·蒂尔和他在硅谷的圈子,这是做空法国银行的弹药。对于德国财政部,这是施压法国的筹码。对于欧洲央行,这是监管失败的证据。
而她,一个德国财政部的技术官僚,正在所有这些角色之间传递信息。
她想起上周和彼得·蒂尔的会面。那个硅谷投资人说:“安娜,我们不是在做空欧洲,我们在加速必要的清算。旧系统已经无法修复,只能崩溃后重建。而我们要确保,重建时用的是我们的蓝图。”
当时她问:“那普通人呢?危机中受损失的那些?”
蒂尔回答:“变革总有代价。但如果我们不做,代价会更大....缓慢的衰退,失去的十年,日本式的停滞。短痛还是长痛,你选哪个?”
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短痛。
手机响了。是丈夫:“晚上回家吃饭吗?”
“回。”安娜说,“我今天准时下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丈夫笑。
“只是想通了。”安娜看着窗外柏林的暮色,“有些火,你救不了,只能让它烧完。”
挂断电话后,她开始整理文件。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帕罗奥图,晚上7点,陆宅餐厅
晚餐有陆辰喜欢的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双胞胎已经能吃小块的了,索菲亚吃得很认真,奥利维亚则对西兰花更感兴趣。
“今天特斯拉那边怎么样?”陆文涛问,“新闻说他们拿到了政府贷款”
“4.65亿美元,低息。”陆辰给父亲夹菜,“埃隆很兴奋,说可以加速Model S的研发。”
“电动车是未来。”陆文涛点头,“我们英特尔也在和特斯拉合作,为他们下一代车载芯片提供设计方案。功耗要求非常苛刻,但很有挑战性。”
陈美玲插话:“我今天签了那十辆车的订单。特斯拉的销售总监亲自来的,说这是他们收到的最大单笔企业订单之一。”
“车什么时候能到?”陆辰问。
“下个月底前交付五辆,剩下五辆明年1月。基金会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丽莎·王很兴奋,说要用电动车去参加环保会议,做个表率。”
陆辰微笑。这是小细节,但细节构成叙事:万有引力基金会不仅投资虚拟货币,也投资实体环保。这种平衡很重要。
晚餐后,陆辰陪双胞胎玩了一会儿积木。索菲亚建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奥利维亚试图建一辆车。两岁的孩子,手眼协调还不完善,但专注的样子很动人。
“哥哥,车车。”奥利维亚举起她的作品...几块积木勉强拼成的形状。
陆辰接过车,认真端详:“很棒的电动车。以后哥哥给你买真的特斯拉。”
“特斯....拉?”索菲亚学着说。
“对,特斯拉。”
玩到八点,保姆带双胞胎去洗澡睡觉。陆辰回到交易室。
秦静还在工作。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市场收盘数据:
欧洲收盘:
BNP股价:31.10欧元,微涨0.8%
BNP CDS:115基点
欧元兑美元:1.4620
希腊国债收益率:7.8%(
我们的头寸:
BNP新期权头寸已建立:2亿美元名义价值,成本1820万美元
总浮盈:10.4亿美元(略有回撤,因市场反弹)
“市场在消化惠誉降级的影响。”秦静分析,“技术性反弹是正常的。但BNP的CDS继续上升,说明聪明的钱还在押注风险。”
陆辰点头:“反弹不会持久。明天欧盟财长会议,如果拿不出实质性方案,市场会再次失望。”
他调出日历。明天,11月13日,欧盟27国财长在布鲁塞尔开会。这是惠誉降级后第一次高层会议,市场在期待救市信号。
但陆辰门清得很,不会有实质信号。
德国还没准备好,法国在犹豫,欧央行受法律限制。最多是‘我们正在密切关注',‘相信希腊政府有能力之类’的空话。
“通知沃恩,”他说,“如果明天会议后欧元反弹到1.47以上,再加仓5%空头头寸。我们赌欧盟继续扯皮。”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