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央行代表支持这个观点:“不能让市场认为欧元区没有最后贷款人。2008年我们学到了教训:如果央行不果断行动,危机只会恶化。”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雅各布记录下主要观点:
反对干预的理由:
法律风险(违反条约)
道德风险(削弱改革压力)
通胀风险(资产负债表扩张)
政治风险(被视为救助某些国家)
支持干预的理由:
系统性风险(银行体系传染)
货币政策传导(如果国债市场失灵,利率政策无效)
欧元信誉(货币联盟瓦解风险)
现实必要性(没有其他工具)
最终,特里谢做出妥协决定:
“欧央行将加强现有流动性工具的使用,确保银行体系有足够欧元流动性。同时,技术团队将研究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措施的法律和技术可行性,但不做任何承诺。对外口径:欧央行正在密切关注,有足够工具维护稳定。”
又是密切关注,又是足够工具,又是不做承诺。
雅各布合上笔记本。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欧央行将继续观望,直到危机严重到不得不行动时....但那时可能已经太晚了。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遇到一位德国同行。两人低声交谈:
“德国议会的态度很明确。”德国人说,“如果欧央行敢买国债,我们会向欧洲法院起诉。”
“但如果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呢?”雅各布问。
“那就让希腊退出欧元区。长痛不如短痛。”
冷酷的逻辑。雅各布明白这种逻辑的合理性:如果希腊这个病人会传染整个医院,那么隔离可能是最优选择。
但隔离的代价呢?希腊退出欧元区,债务违约,银行倒闭,社会动荡....然后市场会问:下一个是谁?葡萄牙?爱尔兰?西班牙?
恐慌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加密邮箱。有一封来自学术圈的联系人,附件是一篇工作论文:《欧元区不对称冲击的传导机制与政策困境》。
论文结论很悲观:没有财政联盟的货币联盟,在面临大规模不对称冲击时,要么走向财政一体化,要么走向解体。中间道路只能拖延,不能解决问题。
雅各布想起自己1998年参与欧元区筹建时的热情。那时他们相信,货币统一会倒逼政治统一,经济一体化会自然导致财政一体化。
十一年过去了,政治统一毫无进展,财政一体化更是禁忌。而危机来临时,所有人都在后退。
他回复邮件:“论文结论与我的观察一致。但现实是,各国宁愿冒险让危机恶化,也不愿让渡主权。这是悲剧,但也是现实。”
发送后,他走到窗前。法兰克福的金融区高楼林立,德意志银行、商业银行、德银证券的logo在暮色中亮起灯光。
这些银行持有数百亿欧元的南欧债务。如果危机爆发,它们会倒下吗?德国政府会救助它们吗?就像2008年救助商业银行那样?
雅各布不知道答案。但当银行家们相信政府总会救助时,他们就会冒更大的风险。
这就是道德风险。他一生都在与之斗争。
而现在,他担心整个欧洲正在滑入这个陷阱。
帕罗奥图,晚上7点,陆宅餐厅
今天的晚餐有陆辰喜欢的清蒸鲈鱼。陈美玲特意请了一位广東厨师来家里做,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
“小辰,今天哪位太太来电话了。”陈美玲一边给双胞胎剔鱼刺一边说,“她说她老公的欧元头寸亏了25%,问现在割肉还来不来得及。”
陆文涛抬头:“25%?那不止是浮亏了,应该是加仓摊平成本失败的结果。”
“你怎么知道?”陈美玲惊讶。
“因为如果只是初始头寸亏损,以欧元从1.48跌到1.445的幅度,亏损应该在12%左右。要达到25%,要么是杠杆太高被强平,要么是越跌越买摊平成本。”陆文涛用筷子比划,“就像调试电路时发现一个模块有问题,正确的做法是停用模块检查问题,而不是继续给这个模块加电,希望它自己变好。”
陆辰点头:“爸说得对。她的丈夫应该是在欧元跌到1.47时加仓,跌到1.46时又加仓,结果成本越摊越高,亏损反而扩大。”
“那我怎么回她?”陈美玲皱眉,“说实话太残忍,说谎话又...”
“妈,你就说:金融市场不是赌场,补仓摊平是最危险的策略之一。如果方向错了,及时止损是唯一明智的选择。”陆辰说,“如果她问具体建议,就说你不懂,让她找专业顾问。”
“我说了,但她好像...有点生气,觉得我不愿意帮忙。”
“因为她不想听到真相。”陆文涛理解地说,“她想听到的是很快就会反弹,坚持就是胜利这种话。但市场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改变方向。”
索菲亚忽然举起小手:“鱼鱼,好吃。”
大家都笑了。两岁孩子的世界很简单:鱼好吃,积木好玩,哥哥会陪她。
“妹妹,鱼鱼。”奥利维亚学姐姐说话。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继续。
在世界的另一端,很多人今晚吃不下饭...希腊的公务员担心工资发不出,法国的银行家担心职业生涯,德国的政治家担心如何向选民解释为什么要救助希腊。
世界是分层的。有人在餐桌上讨论鱼的鲜美,有人在赌桌上押注国家的命运。
晚餐后,陆文涛陪双胞胎看绘本,陈美玲处理基金会文件。陆辰回到交易室。
秦静还在工作。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市场收盘数据:
欧洲收盘:
欧元兑美元:1.4430,下跌1.2%
希腊10年期国债收益率:8.1%(突破8%心理关口)
BNP股价:30.50欧元,下跌2.0%
BNP CDS:122基点
美国收盘(尚未):
标普500指数下跌0.6%(受欧洲拖累)
银行股普遍走弱
我们的头寸:
欧元空头浮盈增至7.8亿美元
BNP期权浮盈增至6200万美元
总浮盈:10.8亿美元
今日加仓3%空头指令已执行
“市场反应符合预期。”秦静说,“而且....有新情况。”
她调出一份新闻稿:希腊两大工会宣布,将于11月20日...也就是希腊总理访问柏林的同一天...举行全国性大罢工,抗议政府正在酝酿的紧缩方案。
“罢工规模预计超过50万人。”秦静调出雅典街景摄像头画面,“已经开始有零星抗议。”
陆辰看着屏幕。画面里,雅典宪法广场上聚集了几百人,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受到那种愤怒。
“罢工会对金融市场产生什么影响?”林天明问。
“短期会加剧恐慌。”陆辰分析,“因为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希腊政府即使想改革,也会面临强大的社会阻力;第二,政治不稳定会增加违约概率。市场最讨厌不确定性,而罢工是最大的不确定性之一。”
他调出日历。11月20日,周五。希腊总理访问柏林,同一天雅典大罢工。
“通知沃恩,”陆辰说,“如果20日当天欧元跌破1.44,再加仓5%空头头寸。另外,开始建立爱尔兰国债期货的空头头寸”
“爱尔兰?”秦静确认,“而不是葡萄牙?”
“两个都要。但爱尔兰有个特殊之处:它的房地产泡沫破裂了,银行体系非常脆弱。虽然政府担保了银行债务,但主权资产负债表已经被污染。市场还没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秦静记录指令。地下室再次安静下来。
陆辰走到小窗前。外面完全黑了,但花园的自动照明系统亮起,在灌木丛中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了教育系统。在学校里,老师教学生:努力就会有回报,坚持就会成功,善良会被善待。这些是美好的信念,但也是简化的模型。
真实世界复杂得多。努力可能选错方向,坚持可能放大错误,善良可能被利用。
金融市场就是真实世界的缩影:没有道德,只有概率;没有公平,只有效率;没有永恒真理,只有动态博弈。
他知道哪些模型是过时的,哪些信念是虚假的,哪些趋势是必然的。
手机震动。陈玥发来加密信息:
“雅典消息:希腊财政部内部开始讨论向IMF求援的可能性。但政治阻力极大...被认为丧权辱国。目前只是非正式讨论。但如果现金状况恶化,可能会成为选项。”
陆辰回复:“继续监视。IMF介入会改变游戏规则....条件更苛刻,但资金更可靠。如果发生,市场会解读为危机升级。”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
地下室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楼上传来陈美玲哄双胞胎睡觉的歌声,轻柔地飘下来。
陆辰关掉主屏幕,只留下角落一盏台灯。他打开一本书...不是金融著作,而是一本旧版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翻到书签页,那段话用铅笔划过:
“使战争不可避免的,是雅典实力的增长以及斯巴达因此产生的恐惧。”
修昔底德在描述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但这话放在今天也适用:使危机不可避免的,是南欧债务的增长以及北欧国家因此产生的反感。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陆辰合上书。今晚可以早点休息了。
政客们在计算选票,银行家在计算损失,工会在计算抗议规模,普通人在计算存款还能撑多久。
“所有这些计算,最终都会汇聚成屏幕上的数字....成为我账户上的利润。不怕你们不算计,就怕你们真的联合在一起解决问题。”